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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各有各难,有缘 ...

  •   明夜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了僵,缓缓背过身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犹豫:“会……我希望她会,毕竟,不是我……她就不会……”

      “就不会活得那么辛苦,不会为你担惊受怕,不会在最好的年华便耗尽生机,对吗?”

      商惊秋站起身,接过他未尽的话。

      “可你忘了,如果不是你,她早在那个月夜就成了山匪的祭品,死在了冰冷的祭坛上,是你的出现,才偷来了你们十几年的相守,才让她有过真正安稳快乐的日子,不是吗?”

      明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些被愧疚与悔恨掩盖的过往,在这一刻突然清晰无比。
      原来他执念了千年的“亏欠”,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神也会流泪吗?
      他曾以为神该无情无念,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滚烫得让他无法忽视。那是释然,是悔恨,是思念,更是迟来了千年的通透。

      明夜畅然大笑,笑声粗粝如裂帛,震得河边芦苇簌簌作响,千年积压的愧疚、迷茫与偏执,顺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一同淌落,砸在青石上洇出点点湿痕。
      他拍向商惊秋肩头的手带着神印的微光,却被她抬手一格,指尖相撞时,竟泛起细碎的灵力涟漪。

      “我不想做神。”

      商惊秋垂眸:“我想做个凡人。”

      明夜凝眸望进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权的诱惑,只有对人间烟火的热切向往,像极了当年萍儿望着田间油菜花时的模样。
      他眉头拧成川字,指节泛白,胸腔里似有千钧重物拉扯。
      一边是千年谋划的“解脱”,一边是女儿眼底未染尘埃的期盼,取舍间,鬓角的白发竟簌簌落下几根,随风飘进河里,漾开细小的圈。

      不等他缓过神,商惊秋的追问已如寒刃抵心:“你对她,可有愧疚?”

      明夜喉结狠狠滚动,下颌紧绷,沉沉颔首。

      “她因你违逆天道,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你是否有罪?”

      他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再点头时,指尖已抖得不成样子。

      “既有罪,成神后的千年愧疚是赎罪,而非将你的执念强加于我,不是吗?”

      这声诘问如惊雷劈在明夜心头,他猛地睁眼,抬头望向苍穹。
      云层翻涌间,一道金光破开天幕,天道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来,那些环环相扣的劫数骤然清晰。
      上一代魔神被亲子斩杀的血光,萍儿为护他挡下攻击焦痕。
      他独坐神宫千年的孤寂,商惊秋在红尘中颠沛流离的苦楚,原来皆是因果闭环,半点不由人。

      他疯癫般大笑,笑得身子佝偻,双手撑着膝盖,眼泪混着笑意砸进河水里,惊起几尾小鱼。
      忽然,一声极轻却尖锐的断裂声划破寂静,那是天道捆缚他千年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寸寸崩裂,碎成漫天光点。

      光点散去时,一行古文箴言如烙印般刻进他神魂:“锁非困形骸,位非缚仙胎,唯疚缠尘念,因果蔽灵台。”

      原来,困住他的从不是天道枷锁,也不是神位荣光,而是那颗被愧疚缠缚、看不破因果的心。
      什么传位解脱,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执念,天道要他赎的,从来不是“扶她成神”,而是直面过往,放下牵挂。

      笑声渐歇,明夜眼底的疯癫褪去,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澄澈。

      商惊秋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我要走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疏离,却让明夜心头一窒。
      他放下撑着膝盖的手,神印的微光在掌心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凉的释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玉,玉上刻着细碎的桂花纹路,是当年萍儿最爱的样式,指尖递过去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这是护心玉,能挡三次凡尘大劫。”

      商惊秋迟疑了瞬,还是接过玉,塞进袖中,目光望向河对岸雾霭缭绕的村落,那里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我听说,在南边山下种了一片桂树,中秋时香飘十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去看看吧,能不能等到花开。”

      那片桂树,是萍儿生前最珍视的念想,也是她与明夜之间唯一未被劫难沾染的温柔。

      明夜望着她眼底跃动的光,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提着竹篮、在桂树下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目送她转身。
      商惊秋的裙摆扫过青石上的泪痕,不带一丝留恋,身影渐渐融入雾霭,唯有袖中温玉的微光,在雾里若隐若现。

      明夜立在河边,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上眼。

      风卷着芦苇的清香掠过,他忽然轻声道:“桂花花期短,却开得最烈……像她,也像你。”

      白玉神阶自云海深处蜿蜒向上,阶石泛着冷润的莹光,每一寸都刻满虬结的上古神纹。
      指尖触上去,是千年不化的寒凉,神纹流转时,又带着针尖般的刺痛,像是在叩问踏阶者的神魂。

      商惊秋提着裙摆,每一步都踩得极沉,不是畏惧,而是体内两股力量在撕扯。
      青雾神的本命生机如青绸般缠裹四肢,将规则之力的狂暴轻轻化解。

      碧云漫卷,风裹着松涛掠过耳畔,阶石映着她清瘦的影,衣袂翻飞间,发梢扫过阶上凝结的晨露,凉得她睫毛微颤。

      行至三千阶,天光骤然暗下来,云海褪成鎏金,夕阳把神宫飞檐的剪影拓在天幕上。

      六千阶时,星空垂落,星子碎成银砂,簌簌落在她肩头。
      神纹开始发烫,红得像血,规则之力化作有形的锁链,缠上她的脚踝,勒得皮肉生疼,血液里都泛起灼烧感。

      可她体内的青雾却突然暴涨,淡青色的光晕从毛孔中渗出来,将锁链轻轻托起,那是万灵生机的本源,柔软,却坚不可摧。

      她抬头望,黑暗中漂浮着古神遗迹的碎片,喉间猛地一哽,脚步顿了顿,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银砂,像未坠的泪。

      “可记得自己是谁了?”

      天道的声音突然炸响,不是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震在神魂里。
      苍老、浩瀚,带着天地初开的冷硬,像昆仑冰峰压在心头。

      商惊秋垂眸,指尖用力攥紧木牌,刻痕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温热的触感让她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记得了。”

      她继续向上,第九千阶踏落的瞬间,空间“咔嚓”一声裂开,七彩霞光从裂缝中涌出来,裹着草木的清香。

      脚下的阶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星辰碎屑,踩上去软得像云,却又带着细碎的痒。
      身旁突然绽开朵朵生机之花,花瓣是半透明的青,花蕊缀着金粉,风一吹,花粉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是谁?”天道的声音添了几分审视,霞光微微收敛,像是在凝视她的魂魄。

      “我乃天道下,第五位弟子,掌管万灵生机之神,青雾。”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在尾音处微微发颤。
      说“青雾”二字时,是神的从容。
      可念及这身份背后的责任,又忍不住想起商惊秋短短数十年的红尘颠沛。
      她抬手,指尖拂过一朵生机之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胀。

      “可知错了?”天道的语气柔和了些,霞光化作暖融融的光,裹着她的周身。

      商惊秋闭了闭眼,掌心的血珠滴落在生机之花上,那花瞬间开得更盛。

      “作为弟子,知错了。”她睁开眼,眼底清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作为商惊秋,不知。”

      “皆是你,有何区别?”

      天道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威压如潮水般涌来,星辰碎屑剧烈震颤,生机之花的花瓣开始蜷缩,像是要被碾碎。

      商惊秋的脊背挺得笔直,衣袍被威压压得紧紧贴在身上,骨骼发出“咯吱”的轻响,可她的眼神却没半分动摇:“天道之下,命运轮回,本无对错。”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点人间的执拗。

      “但为人弟子,我擅离职守,堕入凡尘,辜负师恩,可作为商惊秋,我受过人间的苦,这些都是真的,我没错。”

      黑暗漫上来,吞噬了霞光。
      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生机之花花瓣枯萎的细碎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是温热的,是商惊秋的,不是青雾神的。
      商惊秋垂着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知道天道在等她妥协,等她抹去商惊秋的痕迹,做回纯粹的青雾神,可她做不到。
      那点执念,是她活过的证明。

      “如今,情之一字,如何写?”

      天道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恨铁不成钢。

      商惊秋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水汽。

      参不透为何相爱要遭劫,参不透为何离别是宿命。

      “弟子愚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如今,仍是无法参透。”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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