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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兕 ...

  •   对何清曜而言,萧敬暄最美之处绝非容貌。
      他更喜欢他的眼神,像一头蛰伏在昏暗中的猛兽,凌厉迫人又透出难以描摹的优雅从容。
      萧敬暄那时孤身一人来到恶人谷,三生路崎岖漫长,沙砾在急风相伴下敲打残破铠甲,喳喳声接连不断。他的黑发已在长途跋涉中零乱松散、沾满尘土,曾经铮亮如雪的明光铠遍满血迹与裂痕,衣领上尽是凝结的厚重污垢。
      这么一个周身狼狈不堪的人站在外谷的入口,清晰明确地告知身份与来意,守卫头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脸上挂着明显的恶意笑了起来。
      “小子,恶人谷里规矩可不比外头少。各位首领那里嘛,有自己的规矩,至于老子这头……”
      他咧开大嘴,拿三个指头作势拈了拈,萧敬暄冷冷道:“某身无分文。”
      头领盯着他手里长枪:“呵,是个宝贝。”
      萧敬暄反将枪杆握得更紧:“不行。”
      “那就滚出去,外面肯定不少要你脑袋的,看兵器要紧还是命要紧!”
      阿咄育与何清曜远远观望,他沙哑地笑了一声:“唐国皇帝的狗啊。”
      何清曜带着促狭的笑容靠近那群人。萧敬暄望向这名陌生的白衣明教弟子,没有开口的意思,但头领晓得这人身份倒还客气:“这不是何郎君嘛,有何贵干呐?”
      何清曜微微一笑:“老张,这样子可不好,谷主吩咐过广纳贤才以壮谷中声势。这位军爷龙凤之姿,气宇不凡,不该当寻常的混混胡汉看待。”
      老张晓得他素来的气性,吹捧一番不见得怀有好意,便会意一笑:“您说该怎么办?”
      何清曜弯起眼角,活似一只狐狸:“军爷虽没钱又舍不得神兵,却是无妨。俗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看老张受他一跪倒比拿到跑路钱更难得。”
      守卫们轰然大笑,粗嘎笑声响彻山谷,老张收声睨了眼那天策军士:“怎么样?给你爹跪一把,马上放你去见管事的。”
      何清曜双臂交抱胸前,饶有兴味地等待对方的反应,不晓得是暴跳如雷还是扭头就走呢?
      萧敬暄平静地问:“你真说话算数?”
      老张嘿嘿一笑:“不合兄弟们算数,也有何小哥看着呢。”
      萧敬暄道:“好。”
      他一撩前裾,当真双膝着地跪下。
      周边一时人声俱无,老张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萧敬暄没有看他,而是注视何清曜,目光坦然:“说话算话。”
      老张皱眉,视线转向何清曜:“这个……”
      何清曜皮笑肉不笑:“果真是能屈能伸的好汉,老张,卖我个人情。”
      萧敬暄终于被放行,他若无其事地拍掉膝头尘土,随人指引走向荒凉山谷深处。回到阿咄育身侧,何清曜不出所料又听到低沉的咒骂。
      “狗就是狗,换个主子一样会摇尾乞怜。”
      何清曜异乎寻常地没有附和,他犹自记得萧敬暄当时的眼神。虽然跪倒在地,那人却依然冷淡而笃定,仿佛仍自高空俯视着下方的众生,似乎被羞辱的该是他们。
      真是一双让人十分讨厌的眼睛,要能将他拖下地来踩进泥泞,应该是相当愉悦的体验。
      阿咄育少年时曾忠心侍奉米丽古丽,因此师兄弟俩进谷后除经历一场不算艰苦的试炼,之后混得顺风顺水。但并非所有人拥有一样的运气,自在逍遥不过一个幌子,待在世上哪处都没有真正的自由。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新来投奔的恶徒被分派各处充为战奴杂役,运气好点的讨得主子欢心可以过舒坦些,运气不好的沦为冲阵的肉盾炮灰,甚至变为同辈弱肉强食的牺牲品。
      而萧敬暄已泯然于众,他沉默地干好被分派的每一桩活计,从不抱怨也不叫苦。有时受了同为奴隶之人百般欺辱,他不过是面无表情地沉默走开而已。何清曜几乎要怀疑自己当日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一个精于隐忍的人物,不过是纯粹的窝囊废罢了。
      直到他在酒池峡外的荒坡上看到那一幕。
      平心而论,萧敬暄生得很好看。从为数不多的讯息里,何清曜知晓他父家出自兰陵萧氏,父亲虽司武职却也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母亲亦是七秀坊学艺的大家闺秀。
      无怪有张好皮相,醉红院晃荡出来的何清曜感慨着,同时挂起幸灾乐祸的笑容眺望山坡底下一场好戏。
      萧敬暄被一群面色诡异的战奴包围,他始终神情淡淡,安坐岩石上拿小刀慢慢削着一条木棍。带头的健壮奴隶看他半天没动静,有些不耐烦了:“姓萧的,脱不脱衣服?”
      萧敬暄埋头不语,甚至手都没停顿片刻,何清曜摸摸鼻尖,感到更有乐子了。
      他当然晓得那些人想干什么。恶人谷里女人少得可怜,醉红院又非奴隶有资格进入的地方,于是把宣泄积压□□的主意打到了弱小同性身上。这类事情多如牛毛,只要不搞出太多人命,雪魔堂那里的执法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能怨谁,奴隶不算人,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要么成为嗜血的野兽,要么沦为它们的食粮,只有两种选择。
      萧敬暄终于停手,他缓缓起身,居然难得地面露微笑。
      然后何清曜听到了连串的凄厉惨叫,他又等了一阵,待底下声息皆无时才悠然行去。
      方才意图不轨的人里几乎已没有活着的了,只剩下一个还有一丝微弱气息。萧敬暄拾起一方尖利石块,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何清曜瞧瞧如今插进带头战奴咽喉的尖木,双掌在空中啪啪拍了两下,萧敬暄却视若无睹一般扭头就走。
      何清曜仍是笑,他已经明白此人表现的所谓怯懦,只是对低劣无聊的把戏的无声蔑视,然而如果越过最后那道底线……
      他朝那背影遥遥相唤:“你入内谷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萧敬暄不由一停,过了半刻才飞快地离去。
      所谓投名状就是一颗头颅,自浩气盟俘虏颈子上割下的人头。
      地牢里提出的两三名蓬头垢面的俘虏,都被鬼脚七押来跪在萧敬暄身前。他只需要在其中选出一个,用手中豁口短刀割开咽喉,让温热的鲜血流至干涸,最后切断颈骨将人头带回给陶寒亭。
      听来很简单,然而迟钝的刀刃会让俘虏在死前承受莫大的痛苦,最重要的是——这意味与正道身份彻底割裂关系。
      漆黑眼眸里第一次闪现出犹豫,鬼脚七催促:“萧兄弟,快找一个下手吧!”
      萧敬暄在那些人前缓慢踱步,入谷以来,他的心中第一次满是迷茫。
      饱受折磨的俘虏被冷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他看到邻近之人时不觉面露喜色,满是裂口的苍白嘴唇颤动着:“萧将军……”
      背对他的身影猛地一颤,那俘虏尚且迷糊:“您是来救……”
      他再没机会说完最后一个字,钝刀刺进了对方的心脏,直至没柄。
      俘虏眼中神采瞬时消散,倒在地上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萧敬暄俯视死者,良久良久,一声低叹。
      他突然发现附近多了一人,面上戚色刹那间收敛,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来者。
      何清曜颔首:“恭喜。”
      萧敬暄无声对视,许久后淡淡一笑。
      “多谢。”

      长久以来,何清曜一直以为萧敬暄只有两种表情,笑与不笑。
      他更多的时候完全没有表情,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到恶人谷后沾上的怪毛病。
      不过彼时何清曜无暇深究,他正忙于在阿咄育与萧敬暄之间费心尽力地斡旋。虽然努力看起来没有任何结果,但场面上该做的事情总得有谁来办。
      萧敬暄递上投名状成为雪魔堂一员后不久,何清曜与阿咄育便遵从谷主调遣来到玉门关外的飞沙关。阿咄育狠戾好杀,何清曜阴谲诡诈,二人互为辅佐,将这恶人势力盘踞的飞沙关经营得声势壮大。
      然而自从恶人谷内陈和尚等数人叛逃后,王遗风对外间势力一直不甚放心,所以又安插直属雪魔堂的手下来到数个重要据点。虽在情理之中,各地原来的部属自然十分不满,不过何清曜虽附和阿咄育的各种忿骂,心底却道未必不是好事。
      阿咄育已有完全神思癫狂的前兆,他若不与浩气盟交手,就会独自外出捉来些唐兵边军,将他们如同待宰牲畜般关入地牢,逐一缓慢凌虐而死。随后又在明尊像前将身体割出许多淋漓血口,以此忏悔滥杀的罪孽。
      何清曜虽然觉得不妥,却没有阻止过,因为实在拦不住。若那副督军在此,或许师兄的疯状可以稍作收敛。
      很不巧,这来的人正是出身天策府的萧敬暄,如今的玉甲山君。
      鲜衣怒马,铁枪银甲,再非落魄时褴褛破败。然而华奢表象下,他依然是当年的眼神,似万古深渊底下的一泓凝滞的幽谧潭水,不为风摇雨波。
      两年前的他是一位将军,如今依然是。
      红袍勾连云纹中穿梭的金龙刺痛了阿咄育的眼,他喃喃道:“唐国皇帝的狗,我迟早把他开膛破肚。”
      说罢,男人又撕开手臂上一条才愈合不久的伤疤,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一年前,阿咄育仿照明教五旗,在飞沙关内设金木水火土五坛,统归何清曜掌令驱策。只是最初据点内事务实际为何清曜打理,名义坐二把交椅却握大部分实权,如此一分五路反倒尴尬。如今萧敬暄这副督军一来,他生生再被压矮一头,当然心里不太爽快。可阿咄育那样子根本无法与萧敬暄好好商量任何事情,所以这副担子还是落到何清曜头上。
      萧敬暄到达五日后,何清曜初次单身造访。
      天气不错,萧敬暄在窗畔摆下一盘棋局,黑白子犬牙交错,胜负难分。
      他依然全身披挂,铠甲的玉样光辉折去面容,俊美的形容平添几许清冷。乌革与手甲包裹的指头拈起一枚白子,停滞片刻放回棋钵。
      他注视何清曜:“稀客。”
      何清曜扫了扫棋盘:“副督军为何摆出一盘死局?”
      “足下懂棋?”
      “不太懂,但见过这残局图谱。”
      “这一局至今无解。”
      何清曜清咳两声,在他对面坐好:“萧兄真有闲情逸致呢!且两载不见,比起当年真是意气风发。”
      萧敬暄反问:“我曾狼狈不堪吗?”
      何清曜望着幽黑双眸,里面闪耀的光芒倨傲且深沉。
      他改口:“当然没有。”
      萧敬暄正坐如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劣,但解渴足矣。”
      何清曜等待下文,萧敬暄不徐不疾:“可惜上回得的顾渚紫笋再是香醇,我也不敢喝了。”
      何清曜明白这是指上回有人给他的饮食茶水中下毒,心底暗骂哪个蠢货干的,不见萧敬暄身边常带几名属下里就有五毒与唐门弟子吗?
      萧敬暄骤然一笑,但无任何暖意: “可惜。”
      “副督军此话怎讲?”
      “掌令可知明珠暗投?”
      他说完只看住何清曜。
      何清曜明白所指的则是自己,这五天中他的言语做派,皆落进萧敬暄眼里,对方也清楚他并不完全赞同阿咄育的做法。
      然而,那不代表何清曜会背叛师兄,显然萧敬暄只点明不想把他当作敌人罢了。
      说是劣茶,滋味其实还不错,何清曜喝了一口便这么想。
      有时候人也差不离这样。
      萧敬暄转头眺望窗外,颈子从紧紧包裹的红袍领口露出一截。他很突兀地念到这人晒不黑似的,又进而思量一丝不苟的衣饰底下的肌肤是不是也跟脖颈一样带着羊乳的白皙。那具久习弓马的躯体一定相当地结实匀称,十分……
      心念虽难见,微变的气息却出卖了他,萧敬暄猝然回首,神情略显古怪。
      何清曜迅速调匀呼吸,面带笑容:“副督军召某前来只为闲话?”
      萧敬暄无视先前状况:“龙门镇的浩气盟人马又准备强攻飞沙关,掌令手下烈火坛的人可否借我一用?”
      不待对方开口,他随即解释:“某初来乍到,统领的人马又未调拨妥当,凡事还需仰仗阿咄育督军与掌令,不如……”
      烈火坛乃飞沙关主力,何清曜难免犹豫,不过也不好当即拒绝:“您身为副督军,当然能便宜行使。”
      何清曜走后,萧敬暄倚几沉思,记起对方短暂的异样,虽微生怒气,亦不免嗤笑。
      毫无定性,雪魔堂密报虽言其厉害,竟也不过如此。
      这人应该很好对付,他冷静下来,这么思索着。
      不久后的一场大战里,萧敬暄勒令何清曜与自己统一行动,将烈火坛大队兵马丢给坛主邹鹤指挥。而何清曜的困惑终于在战斗结束后得到了解答。
      邹鹤穿过银沙石林一条峡谷时,遭遇敌方埋伏,滚石巨木齐下把底下恶人谷兵马砸成肉酱,只得五十余人逃出生天。
      得知此事的阿咄育暴怒:“姓萧的,你胆敢害死我一帮好兄弟!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厅内群情激愤,唯有何清曜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鬼知道到底是浩气盟下手还是别的什么人干的,他损失一批精锐不说,恐怕还会……
      果然之后阿咄育独独留下何清曜,喝退侍卫后,拿通红混浊的眼紧盯着他:“师弟,你真不知情?”
      何清曜周身一凛,半跪沉声回复:“师兄,你我在恶人谷出生入死六年,难道还信不过我?”
      阿咄育谨慎地注视跪在地上的何清曜:“我那次和五坛人马外出,只留你操持日常事务,姓萧的好像单独见你?”
      何清曜牙关咬得发酸,他就知道萧敬暄那回没安好心,这大虫不知此刻哪里舔爪子乐得慌呢!
      “确有此事,不过他只提抽调烈火坛主力,并无别话。”
      “那交战时你为何把烈火坛交给邹鹤?”
      “是因萧……”
      阿咄育冷冷道:“你这么听萧狗的话?”
      何清曜霍然昂首,一脸惊诧:“师兄!”
      “我知道邹鹤一贯和你有些左性,你介意他近些年与我走得太近。”
      邹鹤也是明教弟子,父母死于光明寺之变,他一向拥戴阿咄育,对虐杀唐兵的做法亦深表赞同。何清曜晓得邹鹤迟早会打起掌令位子的主意,故而心生防备,但他不想跟师兄翻脸,所以还能优容此人,至于如今变故,是真和他无关。
      但阿咄育不耐烦地挥手:“是与不是,日久见人心,好了,你回去休息。”
      何清曜知师兄已生嫌隙,再多辩解只是让对方更为烦躁。癫狂男子自言自语着摇摇晃晃起身,又高声唤来守卫:“给我带两个地牢里的畜牲来!”
      明教弟子低眉退出,到了庭院寂静处,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
      “该死!”
      他咒骂着,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冷淡面孔。
      这混球似乎连招揽人心都嫌麻烦,直接拔除钉子,分毫不留余地,还顺便将自己摆了一道。
      现在何清曜最想做的,就是把这装腔作势的家伙扒得浑身精光,拿牛皮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他忽然觉得不大对劲,嘟囔道:“我想扒光他干吗?”
      可隔日相遇,何清曜还是笑脸相迎,毕竟此时翻脸,只会落得欲盖弥彰的嫌疑。
      他唤住路过的萧敬暄一行:“副督军此战劳苦,何不好好休息,怎大清早的起来忙呢?”
      萧敬暄一挽猩红披风:“客气了,飞沙关此战虽胜,却折损不少能征善战的弟兄。如今关内防卫空虚,某需安排充调昆仑旧部以解燃眉之急。”
      何清曜呵呵:“眉毛燃起来还事小,最怕后院起火呢。”
      萧敬暄静了半刻,似乎在揣度他的用意,最终微微一笑:“是吗?不过是否要紧,先得看它姓什么。”
      果真,除了依附于他的,飞沙关其余人死活都无甚紧要。
      何清曜盯死离去的背影,心底咒骂:我看你能不能一直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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