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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章二:燃尽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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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是具体的,是空气变得稀薄,是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是皮肤暴露在外时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十一月底的城市,梧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的素描。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梁念卿从兼职的店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她换了工作,不再是顾锦藤家楼下的餐馆——那个地方有太多和顾锦藤有关的记忆。
她今晚没吃晚饭。不是忘了,是没胃口。这段时间她的胃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吐,只能吃些流食。医生说这是躯体化症状的延续,情绪波动会影响消化系统,让她尽量保持心情平静。
梁念卿没有回答。
心情平静,对她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电动车停在店门口,她跨上车,插钥匙,拧动。车子发出轻微的嗡鸣,前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面有些湿,下午下过一场雨,没下透,地面只是潮了一片。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梁栗子还在家里等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食盆就快见底了,现在大概已经饿得在咬猫粮袋了。可她拧动电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福鼎肉片。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福鼎肉片。她和顾锦藤的共同回忆。那条巷子,那个小摊,那个被她们吃了一遍又一遍的味道。分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不是刻意回避,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就像被烫过的人不会再愿意碰火。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个念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固执地盘踞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她调转车头,朝那条巷子的方向驶去。
风刮在脸上,刮得生疼。她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围巾,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一路凉到胸口。她缩了缩脖子,没有停下来。
电动车穿过几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里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福鼎肉片的店还亮着灯,远远就能看到那团暖黄色的光,和一缕缕从锅里升腾起来的热气。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给一个客人盛汤。
梁念卿把车停在路边,正准备下车,忽然僵住了。
店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长了些。她一个人坐在店铺门口的野餐椅上,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福鼎肉片,看起来很满,像是还没怎么动过。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里是最近很火的那款枪战游戏,枪声和脚步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个背影,梁念卿至死不会认错。
是顾锦藤。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全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风的声音、游戏的声音、远处汽车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她下意识想调转车头离开,可手指像被冻住了,拧不动电门。她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电动车上,前灯照着顾锦藤的侧后方,仿佛一个闯入禁区的偷窥者,进退两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什么?她问自己。
她们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了。就算碰面,也只是两个陌生人。她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假装释然。她只是来买一碗福鼎肉片,仅此而已。
她下了车,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朝店铺门口走去。路过顾锦藤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她径直走过顾锦藤,走到店门口,对老板说:“老板,一碗小份的福鼎肉片,老样子。”
老板正在擦手,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哎呀,好久没见你了!还是不要香菜?”
“对,有劳了。”梁念卿扯出一个笑容。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针,刺穿了厚重的羽绒服。她不知道顾锦藤是什么时候抬头的,也许是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她和老板对话的时候。那道目光只停留了零点几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梁念卿还是感受到了。
冷漠,又炽热。
那道目光转瞬即逝,快到梁念卿还没来得及解读其中的含义,它就已经离开了。顾锦藤重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手机,继续打那局还没有结束的游戏。枪声再次响起,遮住了风的声音。
梁念卿站在原地,忽然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害怕。她的手指在发颤,膝盖在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顾锦藤不会再伤害她,这里是公共场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害怕的理由。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她的身体记得一切。
那个早晨——顾锦藤要去上班,梁念卿抱着她哭了三个小时。眼泪打湿了顾锦藤的工服,她一遍遍地说“别走”。顾锦藤没有走,她坐下来,一遍遍地拍着她的后背,说“好,我不走”。可最后她还是走了。迟到四个小时,被店长骂得狗血淋头,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泡了一碗火鸡面放在梁念卿面前。
那些争吵——起因永远是记不清的小事,可吵着吵着就变成了人身攻击,变成了翻旧账,变成了“你永远都这样”。顾锦藤说“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梁念卿想说自己每天都在替她想,可话说出来就变成了“那你替我想过吗”。于是新一轮争吵开始,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背对背睡去。
那个微信群——“穿得骚”、“勾引男人”、“长得像黑猴”、“累赘”……那些词像一个一个烙印,烫在梁念卿的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见。而那个最应该保护她的人,在群里放声大笑。
太多了。所有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上来,把她淹没。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手脚冰凉。
她站在店铺门口,迟迟没有动弹。老板正在往碗里加料,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顾锦藤也没有再抬头看她,也许在打游戏,也许只是不想再看。
“小美女,你的肉片好咯!”老板把打包好的福鼎肉片递过来。
梁念卿回过神,慌忙接过碗,塑料碗有些烫,她差点没拿稳。“谢谢老板。”她说,声音在发抖,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听出来。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向电动车,把碗放好,插钥匙,拧动,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电动车调转方向,驶向来时的路,她全程没有再回头。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看,拿起福鼎肉片,给车上锁。锁好车,她才拿出手机,是黄珏好发来的消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梁念卿站在楼下,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她回复。
过了几秒,黄珏好发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屏幕最顶端是顾锦藤的头像,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自拍——短发,侧脸,光线打在颧骨上,英气又疏离。截图的第一个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后悔当时和梁念卿复合了。”
梁念卿站在原地,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塑料袋哗哗作响。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道阅读理解题——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
后悔。
和梁念卿复合。
后悔和梁念卿复合。
她把语序调换了好几次,好像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往楼上走,一阶,一阶,又或者从她们恋爱开始?她不知道。她只是机械地点开下一张截图。
顾锦藤发了很大一段话。梁念卿边走边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似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对自己不利的判决书。
“我干了很多毁我自己的蠢事。电话卡,银行卡,十几平的小单间,免费的米饭和两块五的榨菜——那段日子真的很苦,没人知道我有多苦,我家里人不知道,杨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可从我自己的角度上看,后来我们有钱了,她开始酗酒了,爱抽烟,爱摆烂了。本来完全够经营这个小家的工资被她挥霍得一点不剩。”
梁念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被“挥霍”这个词刺到了。她的视线有些模糊,深吸一口继续往上走。
“再后来,她也不上进了,抱着平板天天玩,天天熬夜,天天跟我说是药物问题她控制不了。天天留着一堆家务活等我回去干,自己把马桶拉堵了也不知道拿水冲,也要等着我下班回去通马桶。”
梁念卿已经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拍手,因为两手都拿着东西。楼道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眯着眼辨认台阶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顾锦藤说的这些描述在她看来陌生又熟悉。她终于把心里的不满直接说出来了。
第二层,声控灯又亮了,这一层的光线稍微好一些。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垂下眼继续看。后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抱怨,她没有细看,直到翻到最后。顾锦藤的最后一段话是:“然后我不想跟她生活了,变成了我脾气很臭,变成了是我的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好,没人知道我那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三层,快到了。风从楼梯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梁念卿的脸颊发僵。她的眼睛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她没有哭,因为一滴泪都没有。对话框的最后是顾锦藤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与她对话的共友问:“真的假的?这么过分?”顾锦藤没有回复。也许她觉得不需要回复,也许她等着对方替她说出答案。
到了家门口,梁念卿把福鼎肉片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梁栗子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要吃的。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去厨房倒了猫粮。然后自己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手机,那张截图还亮着,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她在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无所谓了,她觉得是真的,你就当做是真的吧。”发送,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福鼎肉片,揭开盖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辣味还在,肉片也还是那个口感——嫩滑,弹牙。可味道就是变了。不是老板的手艺变了,是吃的人的心情变了。这碗福鼎肉片曾经是她和顾锦藤共同的秘密,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可现在,它和那些聊天记录一起,变成了又一根扎在心上的刺。
她吃着吃着,放下了筷子。不是饱了,是胃又开始翻涌。她靠着沙发的靠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从她回来那天就在那里了。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都盯着它看,看到眼睛酸涩才闭上,现在它还在那里,她还在看,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黄珏好发来一段语音。梁念卿没有点开,她不需要听也知道内容——无非是“她怎么这样”、“你也太惨了”……不要,不需要。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有人替她说“好惨”。那些被顾锦藤指责的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们两个之间清楚。可解释有什么用呢?解释给谁听?隔着屏幕发给黄珏好,然后黄珏好再转发给她们的共友,最后再传到顾锦藤耳朵里?像传话游戏一样,变了味,变了质,最后变成一个新的谎言。
她不想再玩了。
梁念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尼古丁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眩晕和轻微的恶心。她的身体已经对尼古丁产生了耐受,不再像最初那样能够缓解焦虑。可她还在抽,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手里有点东西,为了呼吸间有点别的味道,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烟在指间燃烧,白色的烟灰落在她的手臂上,她没有弹掉。
她又开始发抖。手指,手臂,肩膀,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指尖那些尼古丁熏出的黄色痕迹,和指甲边缘因为紧张而咬出的倒刺。这双手曾经被顾锦藤握在手心里,曾经笨拙地给顾锦藤洗衣做饭,曾经在深夜里环住顾锦藤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脊背上。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做过好事也做过错事,做过付出也做过妥协。
可在顾锦藤的故事里,那些什么都不算,那些只是她眼中“毁我自己的蠢事”。
她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一行一行地流,是从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停不住。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然后她又哭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哭。不是无声落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梁栗子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从猫窝里抬起头,警惕地望着她。她就那么又哭又笑,面部肌肉在抽搐,呼吸在痉挛,仿佛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双腿蜷缩起来。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入皮肤,她却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疼,冷,饿,困,那些正常人每天都会体验到的感觉,她全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茫的、没有边界的麻木。
烟燃到了尽头,烧到了她的手指。她抖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截燃尽的烟头,烟灰已经掉光了,只剩一小截黄色的滤嘴。她把滤嘴摁灭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圈黑色的焦痕。
烟燃尽了。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温暖的东西——顾锦藤的笑,顾锦藤的拥抱,顾锦藤那句“我知道你可以的”——全都燃尽了。从她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顾锦藤奔跑的身影,到那个夏日午后她剪掉长发时镜子里映出的飒爽模样,到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她们重新确认关系的心跳,到十几平米小单间里的相依为命,到福鼎肉片摊前的每一次并肩而坐,到分手那天她独自一人骑着小电驴穿过整座城市,到两个月后她在朋友圈里看到顾锦藤的新女友,到今晚那碗凉透了的福鼎肉片——所有的一切,全都燃尽了。
她靠着沙发,慢慢闭上了眼睛。梁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梁念卿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只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风还在窗外吹,树枝被吹得摇晃,在窗帘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冬夜很长,长到让人觉得明天不会来了。
可明天还是会来的,然后重复,再重复。
而顾锦藤的名字,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不痛,也不痒,可她知道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