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羊驼废品仓储

8、第 8 章

　　虽然小陆没有细说过，但旺田也能猜得差不多。对方对看大夫这件事有很严重的阴影，既然如此，便急不得，于是再没重提此事，带着坛子酒先去李家跑了一趟。
　　“治咳嗽的偏方啊，还要不苦的？”李家嫂子正在杀鱼，一边眯着眼一边刮鱼鳞，“不苦的……那正好，最近枇杷不是熟了么，那枇杷可是个好东西，叶子、果儿，都能用，你就摘那枇杷叶子，要又绿又硬的老叶，用火燎了叶背面儿的毛，别用水洗，干帕子擦干净灰，扣下来，和着红糖一起炒来煮水，那果肉也可以熬——哎呀，跟你说不清，你去摘，果子叶子都摘了拿我这来，我给你弄好了你带回去。”
　　“这多麻烦你。”旺田有些不好意思。
　　李家嫂子爽朗大笑，嗔怪旺田太客气了。一挥手，飞出来一片鱼鳞，正贴在旺田脸上。
　　说到哪里有野枇杷，还是得问郭小渔。他平日里总和李兴庭在外头疯跑，到处摘果子，捉小鱼，一听爹爹要找枇杷树，颇为得意地在地上画了个小地图，指出了野枇杷树的所在之地。
　　结果还在洋洋得意之时，被黑着脸的郭旺田拧着耳朵好一顿训斥。
　　“先前还说你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转头就打我脸。不是让你和庭哥儿玩的时候不要跑太远吗，你看看这地方都偏到哪里去了？胡闹！万一被水贼绑走了卖了，我看你怎么办！”
　　旺田用力不算重，可郭小渔还是龇牙咧嘴，朝小陆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陆挪开眼神，又挪了回来，伸手把小渔从魔爪下拉到自己身后。
　　“下次别自己跑这么远，要玩的话，我陪你俩一起去。”小陆说。
　　旺田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一脸高兴的郭小渔和目光游移的小陆。
　　“慈母多败儿！”
　　小陆迷茫，是在说自己吗？可自己又不是郭小渔的娘。而郭小渔则在小陆身后做鬼脸，败吧，快把我带坏！
　　准备晚饭时旺田多备了些干粮。小渔有些好奇地看着旺田打包那一小摞烧饼和酱肉，问爹爹要做什么。
　　旺田瞥了小渔一眼，哼哼了两声：“你不是说那片地风景好，鱼虾多么，这么多年，爹爹也没陪你好好外出踏青过，今儿带你出去玩，高不高兴？”
　　“高兴！”
　　“但是只能玩半天，爹爹下午还要回来犁地。”
　　“好！好好好！我们就玩半天，下午回来我帮你一起！”郭小渔一蹦三尺高，乐得脸都红了。
　　旺田看儿子高兴，自己也高兴，狠搓了一把郭小渔的头：“臭小子，又瘦又矮，地犁你还差不多。”
　　“那我就帮爹爹喂鸡，浇菜园子，割猪草，我能干的活可多了~我去跟表姑说，让表姑跟我们一起？”
　　“去吧，稳当点，别把你小麦弟弟吓着。”郭旺田笑着看儿子一路小跑去卧房里汇报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个孩子，总是这样无忧无虑该多好。
　　五月的清晨，天气爽朗，秉持着早去早回的原则，天刚亮，两大一小就已经收拾整齐。不能自己收拾自己的小麦被裹得像个粽子，由旺田背着，小陆和小渔则一人背了一个空的竹篓，准备装今天踏青的战利品。
　　那处枇杷林稍微有点远，徒步走须得走小半个时辰，还得爬个小山坡，亏的小渔和李家那小子能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旺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怕小陆体力跟不上。小陆今日一身朴素的妇女装扮，黑色的假发挽成发髻，鬓边一捋没固定好的头发随着身体晃来晃去，还有几缕发丝被沁出的细汗粘在了泛红的脸颊上。
　　白里透红？旺田没文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蹦出这个词，这还是镇里唱戏时的他在一旁听来的。正胡思乱想着，脚下没注意，平地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差点倒下去，被小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胳膊。
　　旺田站稳，小陆就立刻松了手，有些嫌弃的看着旺田。眼神明明显现地在说这么大人竟然还不看路。
　　“那个，你累不累啊，要不歇会儿？”旺田觉得有些丢人，赶紧岔开话题。
　　小陆摆摆手：“这才多久的路。虽然我身体大不如前，但也没有那么差。好歹幼时习武，吃过的苦比现在多多了。”
　　听小陆主动提起小时候的事，旺田来了兴趣，主动放慢脚步，和小陆并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脚上绑着沙袋，一圈一圈的跑。打坐运气，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乱动就要挨揍。那时候我才多大，五岁吧，哪能坐得住，天天和家里人哭啊吵啊的。刀也比我重，拎不起来就哭；木桩是我两个粗，打不倒也哭，还有两个大人那么高的石头，像山一样，推也推不动，坐在地上就是哭。”
　　小陆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
　　“那会儿还不服气，心想，我凭什么要吃这种苦啊，后来想想，那段除了练武就是大哭耍赖的时光，竟然是最安稳的了。”
　　旺田听得直咂舌。
　　丐帮弟子多随性，帮里有固定教习武学的大师兄，想练就去练，不想练也懒得有人管你。旺田就是那个根骨平平，练了几天就躺平的人，自然是没有受过这种苦。五岁的小陆，比现在的小渔大不了多少，想想如果小渔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他一定心疼死。
　　“你们不是大户人家么，平时应该有专门的护卫吧？怎么还要你自己习武呢？”郭旺田有些好奇的问道。
　　“大户人家？”
　　“对啊，你头发那颜色和血脉有关，又卷入风波，我想着应该不是普通人。”郭旺田看着小陆的表情突然有点不确定了，“那不就是有钱人家，有奴仆伺候的那种，比如我们镇上的那些员外啊……难不成，你们家还更显赫一些？官员？该不会是王爷什么的吧。”
　　普通人的想象能力有限，旺田二十来年没接触过太多达官贵人，所以只能乱猜。
　　“你说的也没错。”小陆点了点头，思考了下。“嗯。差不多吧。”
　　说完，小陆突然笑了起来，旺田不明所以，一个劲的追问小陆在笑什么，可小陆偏偏不说，只是在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灿烂。
　　“爹！爹！你看，好多果子啊！”
　　小渔雀跃的呼喊吸引了两人注意，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大片枇杷林。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枇杷熟了的好季节，圆滚滚的金色果子挂在枝头随风摇晃，像是满树的金元宝。不过野果到底个头小一些，不如人家果园里精心培育的枇杷果儿大，那些可都是收获后要贡献给上面，寻常人家只能高价购买。这种野外的枇杷树，果子甜不甜，要看运气。
　　旺田选了一个较为平坦的草地，薅了野草，踩实地面，又捡了几块河边卵石，搭了个可以生火的简易灶台。郭小渔拉着小陆的手，站在枇杷树下研究那些果子，仔细寻找着又大又圆又黄灿灿的，准备摘下来尝味道。
　　小陆按着郭小渔的指挥摘下来一串递给对方。郭小渔揪下其中一个最大的，小小手掌十分灵活，几下剥了皮，咬下一大口，眼睛发光。
　　“酸酸甜甜的，好吃！表姑你也吃！”郭小渔几下吃干净手里的，剥了一个给小陆，然后摘了几个拿去给爹爹。
　　小陆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果子。他没吃过这种东西，试探性的咬了一小口。果肉柔软细腻，汁水清甜微酸，入口生津，十分开胃。吃掉外层的果肉，里面露出四个圆润的棕色硬核，这大约是不能吃的。
　　“好吃么？”
　　旺田已经吃完吃第二个了，朝着这边走过来，剥完手里的枇杷，递给小陆。
　　“这个也甜。”
　　剥好皮的果子被男人捏着，唯一没有挨着果肉的地方已经被手指占据。小陆不想把手弄得黏糊糊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张嘴咬住了。
　　确实很甜，让人欲罢不能。
　　旺田还以为对方会用手接过去，见小陆这样吃，下意识将手抬了一下，让他吃得更方便，最后本能地想用手接果核，反正郭小渔他都是这么喂的，习惯成自然。结果小陆头一偏，将果核吐到了树根底下，旺田才觉出别扭的地方。
　　“咳，李家嫂子说这是个好东西，叶子能入药，果子也可以熬来存放。”旺田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抱着孩子在树底下歇会儿吧，我去摘就行，正好多摘点，给李家也送一份过去。”
　　旺田把婴儿塞给小陆，又用自己的外衫在树根底下一铺，将小陆推上去坐着，自己则拎着空竹篓，招呼着郭小渔一起去摘果子。
　　谁知郭小渔撒腿就往小陆身边跑，偷懒得光明正大，旺田笑笑，由着儿子去。
　　一大两小就在树底下坐着，郭小渔挑挑拣拣，把手里的甜果子吃了，最后一个酸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小陆哭笑不得，牵起郭小渔的手。
　　“别吃了，我们去抓鱼。”
　　“好！”
　　说是抓鱼，可抓到最后，郭小渔觉得这更像是单方面的清场。
　　小陆让他找根木棍来，郭小渔很熟练，找了一根粗细合适又笔直的。孩子绑在背上，小陆抽出柴刀把木棍的一端削尖，这就是鱼叉。
　　河水还有些凉，旺田远远看见了，喊了一嗓子，让小陆不要下水，小陆便站在河边耐心等待。
　　郭小渔捂着嘴不敢出气，怕把鱼吓跑，只是一眨眼，河面泛起水花，一条插着木棍的鱼就已经翻着肚皮浮上水面。
　　那么远的距离居然叉中了！木棍一端拴着麻绳，小陆收了绳子，鱼就被拖了回来。就这样唰唰唰，小陆眼也不眨的一口气弄了五条鱼上来，看得郭小渔眼睛发直，从欢呼渐渐变得崇拜，又变得十分沉默。
　　“放它们一条生路吧，表姑。”郭小渔严肃地说道。
　　小陆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那你吃烤野兔吗？我刚刚瞥见那边好像有兔子。”
　　郭小渔沉默了，他觉得，应该拉着李兴庭来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野外生存大佬。
　　等旺田摘满了了两筐枇杷果和枇杷叶时，小陆和郭小渔也带着满满的胜利品回来了。五条鱼，一小篓子的虾，还有一只野兔，两只小兔子。
　　“你们这是把兔子窝端了？”郭旺田哭笑不得。
　　小院养殖场喜提新成员。
　　篝火噼里啪啦地烤着鱼，微风将河边凉爽的空气吹来，解了太阳晒出的热。
　　柔软的野草随着风东倒西歪，像是一块绿色的地毯。
　　小陆抱着刚吃喝完羊奶的小麦，轻轻哼着歌，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上一次这样放松平静，是什么时候呢？他在野外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捕获是为了果腹，猎杀是为了生存，隐蔽是为了自保。可如今，他单纯地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看看天，看看树，看看河……
　　有人随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他头上，小陆下意识抓下来一看，是一个插着野花的花环。
　　“想什么呢？累了？”旺田关切地望着他。
　　小陆摇了摇头，将花环放回头上，说：“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没过过了。”
　　“嗐，等时间一长，你就觉得无聊了。”旺田叼着个野草在唇间，咧着嘴笑笑，“永远不变的山，永远不变的河，还有永远不变的花草树木，很枯燥的。”
　　“怎么会不变呢？”郭小渔凑了过来，“下雨的时候河会涨水啊，秋天的时候草也会黄呢，果子只有夏天会出现，但是冬天梅花会开呢。”
　　旺田和小陆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挑了眉。旺田一把薅过儿子，抱在怀里使劲揉搓。
　　“就你臭小子懂得多是吧？”
　　小陆在框里翻出最黄最大的果子，剥开皮，放进唇间。
　　“这样的生活才让人总也不厌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