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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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云雨暂歇。
屋内一根蜡烛都没点，他们面对面相拥躺在床上，躺在月光里，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脸，一刻都不愿错开目光。
小陆用手指轻轻摩挲对方脸上的刀疤，旺田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唇边。
“早就不疼了。”旺田张开嘴，将小陆的指尖放在牙齿中间慢慢磨咬，像是想把他吞下去一般。“比起这里，我的心更疼，每一天，每一天……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你呢，你疼不疼？”
旺田说完，流露出心疼的神色：“我在说什么傻话……裴大夫曾说过，那种治疗，就像是把人敲碎了再拼起来，怎么会不疼。”
坦诚相待时，男人粗糙的手早已抚过小陆身上每一处伤疤，可再次碰触却依然令他忍不住颤抖。小陆不忍，将旺田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按住那枚红线穿着挂在脖子上的铜板。
“想着你，就不那么痛了。”旺田的掌心炙热，烫得小陆胸口胀痛。“是你陪我熬过来的。”
“可是我却不在那里。我应该在那里陪着你的，你怕药苦，还怕痛，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我应该在那里照顾你。”
小陆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了一丝酸楚与愧疚：“也只有在你眼里，我才这么娇气，什么都怕。旺田哥，你有孩子，有家，有师父，有朋友……你在这里会过得很幸福。”
“怎么会幸福！”旺田起身撑在小陆上方，凄楚地看着他。“这一年来，他们希望我笑，于是我便笑，小渔需要一个可靠的父亲，于是我就努力做一个可靠的父亲。可是我的情呢，我的爱呢，你把他带走了，现在又给了我一场欢好，一场梦，便要离开我吗？”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许久，旺田的眼神从哀怨变得愧疚，失去力气一般伏在了小陆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质问和指责你，对不起。”旺田将小陆抱得紧紧的，“可是你的幸福怎么办呢？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如果当初，我能够——”
他能够怎样呢？成为沈阿牛那样的人吗？他不是没有试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少吃习武的苦。可他就是没有天赋，无论再怎么练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所以他才会早早放弃，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普通人。
如果这条路不行，那就只剩——
“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没有遇到我就好了。”小陆怜惜地抱着旺田说道。“我已经经历过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你给我的，只要有这份回忆在，只要你能幸福，我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旺田哥，天会亮的，怎么办？”小陆捧着旺田的脸，泪水从带着笑意的眼角滑落到发间，“你能再抱我一次吗？”
……
院内沉睡的牲畜开始接二连三地醒来，雄鸡开始扯着嗓子宣告清晨的来临。
小陆从浴盆中站起身，慢慢摸着身上留下的情欲痕迹，失落地想到，再过不久，连这些痕迹都会消失吧。
旺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见小陆赤身裸体地站着，下意识皱着眉，用干净的布巾将他裹住。
“小心着凉。”旺田把人揽进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我刚刚在院里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衣服，是你的手下送来的？”
小陆点点头。
“我帮你穿。”
旺田从没见过这样华贵的衣服，面料柔顺得像是清风拂过指尖一般。虽然布料整体呈暗黑色，但仔细看去，面上还闪烁着细小的微光，并不显得人呆板暗沉，肩上还有以金线收边的红色布料点缀，除了衣服，里面还有一整套嵌了宝石和珍珠的金属配饰，异常华贵。
说要帮人穿衣服的人却在动手时犯了难，普通人家的衣服都简单，这包裹里的衣服左一个部件，右一个部件，有些链子还纠缠在了一起。小陆露出了相见以后最轻松的笑意，张开双臂，口头指导起来。
旺田像是装扮一个精致的人偶，终于帮小陆穿好了衣服，梳起了头发。他退后半步，仔细打量着站在微光中的小陆，心中感慨万分。
从前的小陆粗麻布衣，素面朝天，言谈举止虽然有些冷淡，但和普通人无异，他从未认真在意过对方的身份背景。如今人靠衣装，华丽的服饰彻底激发出了对方的尊贵高傲的气场，旺田也深刻地意识到了，他们果然生长在不同的世界。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旺田牵起小陆的一只手，在掌心反复摩挲，“你走之后有段时间，我过得很痛苦。师父曾经来宽慰我，说人生在世，都有各自的责任。
“丐帮弟子虽然大多都不富裕，可从不会因为自己身处窘境就放弃对他人施以援手，师父们是这样，所以我和阿牛能活下来，阿牛有了没血缘关系的妹妹，而我也才遇到了你……所以，他说你有自己的身份和该做的事，我应该放你离开。可我那时听不进去，觉得那些都是冠冕的话，我只想找到你，带着你私奔，逃到天涯海角，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
小陆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还是很想带着你私奔。”旺田讪笑道，“让师父听见，又要揍我了……不说了，我去给你煮面吧。”
旺田刚想松手，却被小陆拉住。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小陆站在晨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我该走了。”小陆说道。
“……”
“这碗面，你先欠着。我会努力活着回来，到时候，你还会煮给我吃吗？”
旺田忍了又忍，抱着小陆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是你说的，你会回来。”
“嗯……”
“我等你，我就在这里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嗯！”
良久，怀中的人轻轻挣脱，吻了他流着泪的眼睛，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从这一刻起，旺田每天都数着日子。
“已经十六年了……”郭小渔给爹爹倒了一碗酒，“也不知道表姑和小麦弟弟到底怎么样了，最后一封信是三年前寄来的吧？”
二十二岁的郭小渔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二女儿才一岁多，光着脚丫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要旺田抱。
旺田笑着把小姑娘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扯了根没有肉的圆润的鸡腿骨给她慢慢磨着啃。
“是啊，那封信说的是一切顺利，只是朝廷突然派兵前往西域，又一时半会耽搁了，结果后来就再没了信。我本想托你阿牛叔叔帮我打探打探，结果他那边正兵荒马乱，忙着和凤先生安置流民，我就也没追问。”
旺田在心里叹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可不习惯能怎么办，下一封信，要么是死讯，要么是遥遥无望的归期，不外乎这两种罢了。
郭小渔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伸手将女儿从自家爹爹膝头抱了过来。
“行了，你也不用等阿萤回来了，想回去就回去吧，每次把你从村里接上来你就一脸愁容的，明明又不差这一会。”
秦萤是郭小渔的妻子，前几年突然出现在镇上，接手了裴家的医馆，和在码头酒家当学徒的郭小渔意外相识，一来二去，互生情愫，最后喜结连理，在镇上安了家。
郭小渔想把爹爹也一起接到镇上来，可旺田不同意，他总说着怕小陆哪天突然回来，万一找不到他怎么办。这理由实在牵强，要去常乐村，必经永安镇，再说多打听几声也能找到了。
可郭小渔还是放弃了劝说，他知道那个家对爹爹有太多回忆，反正往来方便，他也不再强求。
旺田又逗了会儿孙女，见天色渐渐暗了，准备起身去码头找个船回家去。刚出门，就迎面遇上了看诊回家的秦萤。
秦萤身上带着血，脸上十分愧疚：“今日是爹的生日，我本来应该在家陪您过寿，可实在是事发突然——”
旺田笑着摆摆手：“治病救人最要紧，没事的。你也是辛苦了，要忙着医馆，还要顾着孩子和那臭小子。”
“哪里，小渔实在是帮了我太多，我受他照顾才对，”秦萤笑笑，轻拍了下大儿子的后背，“郭遇，你准备给爷爷的礼物呢？”
郭小渔的大儿子今年才五岁，却极有天赋，已经是医馆的小小“学徒”，平日里喜欢跟着娘亲行医看病，是个很得力的小帮手。
小孩子从斜挎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严肃道：“里面装的是我精心配制的泡酒药材，爷爷拿去泡酒，喝了可以延年益寿，生龙活虎。嗯……娘亲帮忙看过没有配错，爷爷可以放心用。”
旺田喜笑颜开，摸了摸郭遇的脑袋，又十分讲礼的拱手道：“谢谢郭遇小大夫，爷爷我就收下了，一定会认真泡酒，好好品尝，多谢。”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笑了起来，郭小渔亲了亲妻子的脸，让她进屋洗漱休息吃点东西，他送爹去码头。秦萤有些犹豫，旺田催促了两句，不让郭小渔送，自己跛着脚溜溜达达走远了。
“果然还是应该接上来住，我听说这些年村里的土地不太行，粮也产的少了，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搬走，实在难有个照应，”秦萤进了屋脱下外衣，自觉递给小渔。
郭小渔将干净衣服递给妻子，笑着回道：“你就别担心了，我爹心里有数，等不到表姑回来他是不会走的。”
“你这‘表姑’明明是个男子，到底多有魅力啊，让爹朝思暮想的。”秦萤已经好奇了很久了。
郭小渔想了下，认真道：“就跟今天的月亮那么好看吧。”
“今天可是中秋，难道是很圆的脸？那是挺有特色的！好想见见啊~”
“哈哈哈，肯定是又白又美啊~”
码头撑船的老大爷前些年驾鹤西去，如今是他的孙子在撑船。年轻人将船稳稳停在常乐村的码头，贴心地想扶着旺田下船，被旺田摆手拒绝了。
他今年也才四十四岁，正当壮年，除了脚有些不太便利，是那年留下的旧伤，其他时候，身体可是好得很！
他只是有太多思念了，所以放空的时候会显得有些沧桑。
旺田正在健康地活着，等着一个人回来。
月亮已经高高悬在空中，田地里的稻穗随着秋风轻轻摇晃着。一年又一年，春种秋收对于旺田来说只是一种计时器，意味着今年那人也没有回来罢了。
他走到家门口，一边用钥匙开院门上的锁，一边想着今日还未来得及喂家里的小狗和羊羔。
锁链哗啦啦地从门栓上滑落，旺田推开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笑着开口。
“今日，有时间吃一碗面吗？”
“嗯。”
“以后呢，以后也有时间吗？”
“一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