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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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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年春天时,小麦已经能满地跑了,小陆也是。
小陆腿上的骨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自由活动不成问题。因前半年都在静养,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迟钝又笨重,因此每天都坚持在院子里用自己削的两把木刀比划上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杏树又开了,风一吹就如雨般落下。小陆站在漫天花雨里,身姿挺拔,动作优雅,明明是在练功,在旺田看来,却像是带来春天的花神在翩翩起舞。
专心运刀的人察觉到热烈目光,停下来偏头看着他,略带疑惑地对着他浅笑。这笑让旺田内心舒畅无比,他走了过去,拂掉小陆肩头的花,又摘掉对方发间藏着的一片花瓣,握在手心。
“天天这么练,不累吗?”
小陆擦擦额头的汗:“这才哪到哪,以前习武那会儿,从早上醒,到晚上睡,一天都要练,现在已经轻松很多了。”
他抬手动动手指,张开又合拢,继续说道:“虽然已经没有内力了,但学过的东西我不想丢,万一……反正,练一练总有好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也不说话,光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互相靠近,直到屋内传来郭小渔的惊呼。
“爹爹你怎么不喊我起床!上学堂要迟了!”
小陆猛地退了半步佯装在看花,旺田转身的功夫,郭小渔已经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出来到院子里洗脸。
“早饭,我去端早饭。”
旺田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走,小陆则去给郭小渔梳头发。
从厚实的冬装换成春装后,小陆隐约觉得郭小渔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身上更有肉,也更结实了。
“今日下学后记得和凤先生请假,说你明日去不了。”旺田一边把水煮蛋剥出来放在郭小渔碗里,一边说道。
“知道了,我记着呢。”郭小渔老实站在原地,头发被绑好后自己摸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不过,凤先生好像快要走了。”
“走?去哪儿?”
郭小渔摇摇头:“不知道。沈荷姐姐最近挺不高兴的,她告诉我的,说凤先生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但是答应会和他们常常保持联系。到时候书院也会有新的教书先生来。”
小陆闻言和旺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迷茫。沈阿牛和凤先生的事他们早已经知道,半个月前两家还聚过一次,二人看起来感情十分不错,总不能短短半月就发生了变故,因此分开吧?
“没事,等找个机会问问阿牛兄弟。”旺田低声对着坐在他旁边的小陆说道,“待会我送小渔去码头,你帮我把家里这些东西喂一喂。”
如今家里再次热闹起来,去年秋天,老师父送来两头小猪仔,旺田又去镇上买了些鸡鸭鹅回来重新圈养,虽然规模数量都不如小陆来之前,不过总归是在慢慢好起来。
小陆点点头,可似乎在走神,旺田频频看他他都没注意。吃了早饭,一大一小准备出门,趁郭小渔跑出门的功夫,旺田站在门口偷亲了小陆一下。
“别胡思乱想。”
“啊?”小陆有些迷茫。
郭小渔已经在不远处催促了,旺田一时半会说不清,挠着头挤出一句:“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小陆眨眨眼,低头笑,推着旺田出了家门。
这次旺田倒是会错了意,小陆在想的并不是凤先生他们的事,而是关于明天。
明天是郭小渔的生辰,也是小渔娘亲的忌日。郭旺田老早就和他打了招呼,说这天想带他一起去扫墓,问小陆是否愿意。
旺田的提的要求,小陆几乎都会同意,当时就应了下来。可答应后的心思百转千回,忍不住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他去井边打水准备清扫猪圈,低头看见井水的水面上倒映着粗麻布衣、挽着妇人发髻的自己。
他有些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时间久了,他甚至快要相信它们真的是黑色。他在这家中,和旺田同吃同住,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在邻居们看来,“她”俨然已成了旺田的另一半,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个位置真的可以是他的吗?不,他该问的是,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小陆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将木桶推下井里,打碎了水面上的自己,一抬头,又看见了石桌边立着的木刀。
第二天天不亮就下起了雨。
小陆睡在窗边,被房檐滴滴答答的水声吵醒后有些难以入睡,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着件衣服站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天。
天应该快要亮了,只是阳光透不过厚重的云层,只照射出深深浅浅的缝隙,初春的雨十分冷,今早风也大。冷风裹挟着春雨扑面而来,小陆缓缓关上了门,将阴冷隔绝在外。
今日是郭小渔生辰,他得像中原人那样,做碗长寿面才行。
舀面,添水,揉成团,擀成面皮,再切成面条。小陆已经看旺田做了好几回,自己也学会了。他握着菜刀慢条斯理地将叠起来的面皮切成粗细匀称的条状,感觉这个过程让他心里很安宁。他手中的刀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自保,只是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应该感到很满足。
男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他的脖子。
“还说我起来做的,你怎么醒这么早?”
“下雨了……睡不着。”
旺田沉默了片刻,胳膊上用了些力气,将人抱紧:“今日天气不好,你要是不想去,就和小麦在家,我和小渔去扫个墓,很快回来。”
小陆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旺田的胳膊:“上次我说会去,小渔看起来挺高兴的。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
男人叹了声气,用手偏过小陆的脸,温柔地吻在唇角。
“你有心事,不愿和我说,却处处都顺着我,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小陆眨眨眼,笑着说道:“你成天说我,我倒是觉得是你想太多了。我只是烦这春天总下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点儿都不痛快。”说完小陆推开旺田,让他烧水煮面,自己要回去看小麦。
旺田把刚离开身边的小陆扯了回来,拉着人抵在墙上,略有强势地吻了上去。旺田总是很温柔,此刻却像在宣泄什么情绪。
小陆轻轻捶了他两下,后来不再反抗。有情人之间的亲昵总是让他心动不以,忍不住攀住对方的肩,乖顺地张开嘴容忍对方的掠夺。
半晌旺田才喘着粗气放开小陆,用手指按着对方湿润泛红的唇。
“自从你做好了那对刀开始复健,我就察觉到了,你是不是……”旺田闭上眼,将头埋在了小陆的肩膀处,“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们在昏暗的厨房里安静地拥抱,可关于是否后悔这个话题,小陆却发现自己给不了答案。
旺田能给的了吗?他总是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陆舞刀,眼神中除了欣赏和惊艳,是否还藏着更深的想法。
睡到自然醒来的郭小渔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长寿面,面上还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慢慢吃,这面可是你表姑亲手给你做的。”
旺田笑着把筷子递给小渔,小渔认真地对小陆道了谢。一家人吃完早饭,旺田把小麦用布包好捆在自己的背上,小陆拎着装了东西的竹篮,三人撑着伞往村外走去。
小渔娘亲的墓离他们家不算太远,是找风水师特意算过选的位置。树林中间的空地上,孤零零地一个坟茔,看起来格外寂寥。
旺田将小麦解下来交给小陆照顾。自己和郭小渔先动手将坟茔上的杂草拔掉,又把食品酒水规整地摆在墓前,然后上香烧纸。
小陆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碎碎地讲着许多话,如郭小渔开始上学堂,个子也变高,身体也壮了;家里的牛羊因为变故卖了一次,不过现在又重新养了回来;希望逝者在天有灵,保佑小渔平平安安,保佑一家人平安喜乐。
他以前见过类似的场景,清明节时,他和姐姐所住村落的村民们会踏青祭祀,扫墓烧纸。左一堆,右一堆,黑灰色的纸灰被打着旋的风吹往别处。
熊熊烈火瞬间吞没纸钱,而烧一个的人的话,会烧很久。
小陆从发呆中回过神,旺田面前已经只剩微微挣扎的余烬,郭小渔正在说话。
“娘,除了爹爹,表姑也在照顾我。他对我很好,比爹爹对我更好。娘,请保佑我们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好不好?”
郭小渔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小陆最后也上了香。墓碑上的字迹工整,应该是旺田请人来写的,郭沈氏婉月。沈婉月,那应该是个如月亮般清丽温柔的女子吧。
天还在下着雨,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树林里除了雨声和鸟叫,一片寂静。三个人收拾好后准备踏上归家的路。小陆刚抬起脚,猛地偏头,将目光落在树林的深处。
似乎有一道视线从那边而来,却在自己发觉时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