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羊驼废品仓储

1、第 1 章

　　五月艳阳高照，金黄麦浪随着南风起起伏伏，直荡到人们心里，让人欢喜。
　　“今年收成不错，能过个好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用汗巾擦着脸上的汗水，咧嘴笑出一口结实的白牙。“旺田兄弟，这两日多亏了你，不然这一大片我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弄完。你看你这忙完自己的又来帮我，辛苦你了，赶明让嫂子好好给你做一顿硬菜。”
　　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利索地捆好麦子，摞在一起，直起腰，甩了甩纹着青龙祥云的膀子，忠厚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小渔刚出生那会儿，麻烦你们多少事儿，如果不是嫂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他养活。那是一辈子的恩情，我这辈子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这点活儿又算什么。”
　　“行行行，咱俩就别互相客气了。来，你也歇会儿，喝口水。”老李摆摆手，走到田垄边，把水袋扔给旺田。
　　两个男人坐在树荫下，惬意地吹着风，就这么沉默着，什么都不干，光是看着麦田，都能开心地过一整天。片刻后，李家大哥似又想起什么，挑起个话头。
　　“说起来，你家郭小渔和我家兴庭同岁，今年也是四岁了吧，可比我家那浑小子懂事多了。你嫂子跟我说，一到我家，又是帮着扫院子，又是帮着捡柴火的。”李家大哥感叹道。“你说这日子过得多快，弟媳妇也走了四年了……旺田老弟，你没想过给小渔再找个娘？你嫂子认识挺多好姑娘的，你有想法的话，我让她帮着张罗张罗。”
　　旺田盯着随风摇晃的饱满稻穗，摇了摇头：“算了，当初算命的就说我八字硬，最好不娶妻。只是那时我和小渔娘谁都不信，结果……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小渔听话省心，不怎么费事，就是要经常麻烦你和嫂子。”
　　“那都不算什么，小孩子一个两个都是带，兴庭还和他有个伴儿。”李家大哥一挥手。“不急，你都三十不到，正年轻呢，说不定哪时候遇见个合适的，就再说呗。”
　　旺田只笑笑，两个男人休息够了，便又弯着腰背朝天地收起麦子。
　　五月的好天气是老天爷的恩赐，所以要抓紧，两人一直埋头忙到傍晚，直到田边传来妇人和孩子的呼唤声，旺田和李家大哥才直起身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尖，一天的辛苦劳作结束了。
　　小男孩越过田垄朝着郭旺田跑过来，跑得很急，但很稳当，因为他手里捧着个东西，一路小心呵护着最后递到郭旺田跟前，满脸激动。
　　“爹爹你看，李婶婶今天做包子了，可香！给你吃！”
　　“小狗崽，又蹭吃蹭喝。”郭旺田刮了刮儿子的鼻子，结果白净的小鼻头上蹭了点灰。“好好谢过李家婶婶没？”
　　“谢了，我还帮她搬柴。”
　　虽然以他的小身板，只能一根一根的搬。
　　“小渔真乖，这个包子奖励你自己吃。”
　　郭小渔有些挣扎地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又拼命晃了晃脑袋，把包子往郭旺田嘴边塞：“爹收麦子辛苦，爹吃。”
　　当爹的心里发暖，小小咬了一口，又哄着郭小渔自己吃。
　　李家大哥也正往嘴里炫媳妇刚拿过来的包子充饥，朝着旺田喊：“一个包子还让来让去的，来我家吃，吃完再装点回去。”
　　李家嫂子也笑着点头：“就是，我蒸了两大笼屉呢，今晚就留下来吃。”
　　旺田把儿子扛上肩膀连忙摆了摆手：“不了，昨日家里还剩的饭菜，再不吃要坏，我领小渔回去了，明天再来。”
　　见郭旺田又客气推脱，李家嫂子把丈夫留在这看着旺田不让他走，自己小跑回家装了一簸箕包子塞进郭旺田手里，硬是让人带回去吃。
　　郭小渔开心得要命，连连对李家嫂子拱手作揖，把大人们逗得哈哈大笑。
　　父子俩带着包子溜溜达达往家里走，边走边聊天，话题无外乎是今天吃了什么，和李家同龄的小儿子玩了些什么。翻过一个小山坡，视野逐渐开阔，他们的小院子就在不远的前方。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地平线，两人都被照成了金灿灿的橘黄色。
　　就在这时，旺田突然停下了脚步。郭小渔坐在自家爹爹的肩头，自然也看清了路边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爹爹……”
　　“嗯，没事，你先下来，我去看看。”郭旺田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下来，护在自己身后，朝着草丛中躺着的那人走去。
　　郭家父子住在常乐村，挨着旁边的永安镇，平时有官兵巡逻，治安一直不错，几乎没有遇到过歹人和流民，郭旺田以为是哪家邻居路上昏倒了，未作他想，凑近一看，对方似是个年轻妇人，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粗布衣，头上围着头巾。
　　“小嫂子，醒醒，你没事儿吧？”旺田把侧躺着的人摆正，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这人一翻过来，身侧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也露出了脸来。
　　婴儿也是苍白消瘦，出气多进气少，怕不是年轻妇人带着孩子逃亡或流浪，路上晕了过去？
　　他一个鳏夫本不该带着年轻妇人进自己家，可这小妇人还带着孩子，眼下只有自己家最近。旺田当机立断，一手扛起一个，让自家儿子跑趟腿，去请李家嫂子过来看看。
　　小豆丁点头应下，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远了，郭旺田则回了家，把一大一小安排在床上。放下那小妇人的时候对方的头巾松了，飘落在地，郭旺田刚想弯腰去捡，脖子冷不丁贴了个凉凉的东西。
　　“别动。”
　　声音沙哑，带着点英气。
　　旺田停住身子，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想要轻举妄动的意思，十分镇定地望向那妇人。
　　“我不会伤害你们，别害怕。”旺田喉结滚了下，努力镇定。“我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已经去喊别的嫂子来了，你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就出去。”
　　年轻妇人嗤笑一声：“你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这一开口，郭旺田也反应过来了，上上下下扫了一眼，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喉结，平坦的胸部，虽然细腻但有别于寻常妇人的声线。
　　眼前这个妇人模样的人是个男人！
　　可旺田也是个八尺大汉，被一个妇人模样的男人用刀逼着算什么事儿。他一边东掰西扯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然后趁其不备蛮力夺刀，可没想到对方竟是个江湖人，闪身就用巧劲将旺田扯上了床，匕首对准了他的死穴。
　　“我不想杀你。你还有儿子要养吧？”对方呼吸明显更加粗重，想来刚刚那一番折腾已经消耗了他留存不多的力气。“我的要求很简单，暂时收留我和这个孩子在此处养病，病一好我们自然会走，如若不然……我也不介意手上多一条人命，他日到地府慢慢偿还。”
　　旺田不吱声，床上的婴儿突然发出微弱的哭啼，男子捏着刀又往旺田的脖子上抵，刺出一滴血来，可声音却不如这把刀硬气，
　　“求你。”
　　短短两字，焦急又悲伤，有明显可察的颤音。
　　屋外已经响起郭小渔叫喊爹爹的声音，男子一转身躲在郭旺田身后，左手搂住了郭旺田的胳膊，拿着刀的右手却抵在了郭旺田赤裸的后腰上。
　　李家嫂子进来见到这幅景象愣了一愣，他平日里从未见过郭旺田与哪家的妹子亲近，这会儿都亲近到床上搂着了。
　　郭旺田虽知对方是男子，可到底也是妇人打扮，又身材柔软，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仿佛没有骨头。
　　如果能忽略抵着后腰的尖刀，当下倒是有些暧昧了。
　　“是……是我远方的表妹，从小就和我比较亲近，带着孩子逃饥荒迷路了，还好走到了我这儿。”旺田皮肤黑，脸颊微红着撒谎也看不出来。“她人没什么事儿，主要是这孩子，你知道我没什么经验，这时辰去镇上请大夫又不方便，想着嫂子先帮我看看。”
　　李嫂子为人热心，又有些粗枝大叶，心思不细，便不假思索地信了郭旺田的话。
　　她将孩子抱起来哄了哄，胳膊腿什么都看了下，笑着道：“没什么大问题，约莫是路上太累，又没吃好，瞅着有点瘦弱罢了。只不过这村里最近都没有生产的妇人，也没法喂奶，你就用米汤和羊奶喂着吧，一样的，养两天就好……既然是表妹，住你这也不方便吧？要么去我屋里头睡，让你李大哥睡你这。”
　　旺田愣了一下，紧接着胳膊上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偏头一看，对方低眉顺眼的，轻轻唤了一声“表哥”，然后摇了摇头。
　　十分娇羞，演技精湛。
　　旺田抿了抿嘴，其实他也不放心这陌生人去李家住，万一真是什么歹人，反倒拖累了邻居。他随口胡诌了几句推辞，谢过李家嫂子后，和“表妹”一起把人送出了院子。
　　期间，郭小渔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爹爹救回来的这个人，眼神不住地往对方“摸”着爹爹腰的右手上看，不过妇人衣服的袖子长，将匕首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并不知道一向威武强大的亲爹这会儿正在鬼门关上徘徊。
　　眼见李家嫂子的背影拐过小路消失不见，“表妹”收了匕首，身子晃了两下，跌跪在地上。旺田到底是个憨厚热心的老实人，还是去扶了一把。
　　“你没事吧？明儿找个大夫来也给你看看，你先起来，能站起来不？”
　　那人头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站都站不住，虚弱地摇摇头，旺田干脆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抱去了屋里床上，又让郭小渔去洗点米，待会煮粥。
　　一转头的功夫，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半张着嘴喘着气，似乎很难受。几捋汗湿的发丝贴在清瘦秀气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
　　恐怕此时已经没有余力威胁他，旺田也可以直接把人捆起来，交给官府处理。但他看着那人紧紧护着婴孩的模样，到底是心软，准备去院子里挤羊奶，煮来喂孩子。
　　刚刚起身准备离开，对方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半张着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
　　旺田心情有些复杂，希望这次不是救了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