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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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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庭以廊为屏,在庭院中的空地上栽了一小片错落有致的梅林,红白雪梅点缀间有舞姬伴着丝竹之音折梅起舞。
杨衎嗅着,神思倦怠间,鼻底的酒香渐渐泛出松烟清气,恍惚听见师怀陵在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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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抄了!不抄了,这怎么抄得完!”杨衎烦躁地团起一张纸往师怀陵身上丢。
“楮先生身价贵着呢,少折腾人家。”师怀陵刚铺完被子出来,身手敏捷地将纸团接了,抛在掌心玩。
杨衎看得更是来气,“幸灾乐祸是不是?你没事干就出去。”
“这是我屋舍。”师怀陵低头笑道,“大半夜的,我去外头赶□□啊?”
“你爱去哪去哪。”杨衎一手认命抄书,一手朝他又丢了个废纸团。
师怀陵头一偏躲了,啧啧称奇道:“说真的,你该改考武试。”
杨衎冷笑一声,“我要考上武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懒人虫拖去校场当靶子。”
“怨气很重嘛,看来这次被罚和我有关。”师怀陵在人旁边坐下,托腮道,“本来想着你不说我就不问的。既然与我有关,那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荣、蔡二人的事?”师怀陵问。
杨衎烦闷地吐出一口气,搁下笔,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受罚。”
“明明是他们两个先暗地里编排你的,我听不下去才搬出杨氏的名头压人。”
“哦,怎么编排的?”师怀陵起了兴致,“说来听听,就当睡前故事了。”
杨衎只觉这人有病,“你听自己被传成张老先生的私生子还能睡得着觉?张老先生也是奇怪,这种妄议师长的学生居然还能留在书院。”
“能啊。”师怀陵笑吟吟地望着他,“我又不在乎血脉,爹娘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心里无事,怎么睡都香。”
杨衎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认错。”他用笔杆恶狠狠地戳了一下师怀陵肩膀:“你也不许投降。”
师怀陵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只向杨郎投降好了吧?”
杨衎轻哼一声,算是满意。紧接着,他搁下笔,打量起师怀陵来。
“既然这罚抄因你而起,是不是该帮我解决一部分?”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师怀陵从善如流地坐过来,“让我来看看亲亲杨郎被罚抄了哪本混账书。”
杨衎被那句“亲亲杨郎”恶心得不行,捏着鼻子道:“不用你了,快滚。”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师怀陵这下可不走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看到书名时挑眉道,“噢,《左传》啊,张老先生罚你抄多少?”
“二十。”
“那很惨了。”师怀陵神秘一笑,“要不要我帮你抄?”
杨衎何其敏锐,心知对方要趁人之危,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什么?”
师怀陵伸出食指勾了勾,“我要喝下马陵的郎官清,杨郎学假刚从京城回来,想必是拿得出这酒给我开开舌界的。”
“嚯,我当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原来是相中我带回来的酒了。”杨衎鄙夷般呸了一口,“真会趁火打劫。”
师怀陵情真意切地望着他,“哪里是相中酒,分明是相中杨郎啊。”
杨衎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这人怎么能这么不害臊,这种羞人的话都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担心地瞥了一眼窗外,现在可是大晚上!
“一句话,成不成?”师怀陵说。
杨衎揉了把微微发烫的脸,“先赊着,我下次回家给你带来,一坛够不够?”
“这听上去好像还能坐地起价?”师怀陵摸着下巴新奇道,“那我再要——”
“京城就带回来两坛,顶多分你一坛!”杨衎忍无可忍,他本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舍不得般嘟囔道,“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呢……”
师怀陵本就兴致上来逗逗他,见人红了脖颈护宝,见好就收道,“哪敢跟你抢,一坛郎官清换一叠废纸足矣,劳驾您出手,把笔丢给我吧。”
灯芯剪了又挑,烛火幽幽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杨衎抄酸了手正趴在桌案上小憩。师怀陵看了他一眼,打算赶他去睡觉,“剩下的我帮你抄了,明天还要上早课,你先去榻上睡。”
杨衎双眼迷离,伸手去摸案上的灯座,将烛光挑亮了些。
“我不去。吃人手软,拿人嘴短,哪有你帮我抄,我顾自睡大觉的。”他说着打起精神重新拾笔。
师怀陵笑他:“困迷糊了吧,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别挑烛花了,晃得我眼睛疼。”
杨衎撇撇嘴,抄了几行字后突然开口道:“阿淙不知道我被罚抄书的事,你不要和他说。”
“怕你娘知道?”师怀陵问。
杨衎觑了他一眼,“荣蔡二家经营的布行粮行在会稽码头都要走杨氏的船。荣大与蔡二皆是败家子,家业不出意外绝不会交到二人手里,就算结仇也不怕。荣蔡两家没必要为了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坏了前程。”
“小人畏威而不记德,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他一通利弊分析下来通畅无阻,却在末尾心虚起来,“但母亲不一样,她希望我做君子。”
师怀陵笑:“那是她期望你襟怀坦荡。”
“可是做君子难。”杨衎说话声闷闷的,“尤其是以后去了长安……”他欲言又止。
师怀陵抬头,将他的满面愁容收于眼底,“年纪轻轻的,怎么想那么多。”说完偷袭般提笔在杨衎脸上添了一道墨。
杨衎的愁心还没积攒起来,就先被招惹怒了,“你这个混账!”
“这叫出其不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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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旧梦做得实在生气,杨衎被师怀陵推醒时没忍住拧了他一下。
“怎么又发脾气了?”师怀陵平白无故挨了一记,正向他叫屈。
“气的。”杨衎理直气壮道。
虽是梦里气的,但到底确确实实发生过,所以还是算在师怀陵头上。
“梦到我了?”师怀陵眯眼笑,在杨衎红脸之前先一步岔开了话题,“哈哈,看舞看舞。”
冬日献舞的羽衣再繁复,也盖不住美人翩跹翻飞时的风情。
只可惜台上传来的霜梅冷香在声色犬马的夜宴间被财气酒色所乱,已经变得微不可闻。
杨衎的双眼半眯半合,一时间饮了好几盏酒。经过他们身边的官员不禁驻足夸赞道:“杨中书带来的美人可真是豪放。”
师怀陵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盅,打哈哈道:“还不是国公府的酒好,我都忍不住多喝呢。”
二人举杯相敬,好不容易才将人送走。
微醺间,杨衎感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碎裂的月光流落在曲水之上,像一条流动的、银白的绸缎,托着侍女们小心翼翼摆放上的玉盘环绕于赏梅廊下。
酒意使杨衎浑身软绵绵的,他猜出了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是什么,却不想花力气去计较。
热息落在他脖颈上,他微微笑了,讥诮道:“还没温好的酒烫。”
“阿衎想再更烫些么?”师怀陵咬着他的颈肉问。
“大庭广众的,不怕暴露就试试呗。”此言一出,杨衎只觉自己疯了。
背后的烛光,面上的月光,以及因迷乱而上下吞咽的喉结,都衬得杨衎侧颈上的那颗红痣更加灼目起来。
师怀陵的眼神沉得有些骇人,他松开了那块已经到口的肉,凑到杨衎耳根后,哑着嗓子叹道:
“杨衎,你侧颈上有颗痣——”
食髓知味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杨衎被这一句话烫得瞬间睁开了眼睛,大腿下意识地夹起来时,才发现师怀陵早就将自己的手隔着一层纱裙布料探了进去。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不想受礼法教条约束,而师怀陵更是将离经叛道做了个彻底。
不然也不会在秋闱前夕滚作一处颠鸾倒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