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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默的旁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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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脚伤成了宿舍里暂时的焦点,也让每个人的情感状态清晰可见。
孙佳怡和陈峰的关系在篮球场上肉眼可见地升温。每天的“一对一特训”成了固定项目,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孙佳怡的球技依旧笨拙,但笑容越来越灿烂;陈峰指导时依旧认真,但眼神里的笑意也越来越多。
“我觉得我们快成了!”孙佳怡晚上在宿舍兴奋地手舞足蹈,“他今天摸了我的头!说我虽然笨但是很努力!” 赵一曼和周晓芸笑着听她分享,宿舍里充满了轻松甜蜜的气氛。
然而,林溪的世界中心,仿佛依然只围绕着一个人转动。
苏铭川送来的手杖很实用,他体贴的问候也让她感激。但这份温暖,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再好看也无法让她真正心动。
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身影。
去上课的路上,她拄着手杖,走得缓慢。当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从经管院方向出现时,她的心跳瞬间漏拍,下意识挺直背,放稳脚步。
江屿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拄着的手杖和微跛的脚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他脚步放缓,似乎想过来。
林溪的心提到嗓子眼,既期待又害怕。
但他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说着什么项目的事。江屿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被同伴拉着匆匆离开。
期待落空,砸在心里泛起闷响。林溪低下头,看着肿痛的脚踝,一股委屈涌上鼻尖。
他明明看到了,却连停下来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忍不住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鬼使神差地拍了一张脚踝依旧微肿的照片,犹豫了很久,最终却没有发出去。
她以什么身份发?又期待什么回应?
默默删掉照片,退出对话框。
苏铭川的问候适时发来,关心她的恢复情况。林溪客客气气回复了,语气感激却带着距离。
她知道这样不对,苏学长人很好。可是心无法欺骗。它就像一艘设定好航向的船,明知那片海域可能有风浪,却依然固执地试图靠近。
微博树洞
夜深人静,脚踝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底的迷茫。她点开微博,写下最真实的心事:
【10月19日,夜】别人给的温暖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太阳。他的一个眼神能让我慌乱一整天,他的片刻忽视也能让我瞬间低落。我知道这样很傻,像在原地打转的傻瓜。可是怎么办?我的心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只学会了为他跳动。别人再好,也只是别人。而他再遥远,再模糊,也是我唯一想要靠近的方向。脚踝会好的。但这颗执迷不悟的心,大概无药可医。
发送。
林溪看着那条微博,仿佛看到那个在感情里笨拙又倔强的自己。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无论收到多少关心,无论别人看来多么“适合”,她的喜欢,从始至终,都只给了那一个人。
那份暗恋,是她青春里唯一且固执的航向,从未改变。
午后的经管院自习室,江屿刚和李教授通完电话,敲定了项目下一步的方向。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感觉这几天效率似乎有点低,总有些难以名状的注意力涣散。
“屿哥,快看论坛!”室友张昊咋咋呼呼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你又上热帖了!”
江屿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校园论坛他偶尔会看,知道自己经常成为讨论焦点,早已习以为常。
屏幕上,一个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
【热烈庆祝!艺术院花徐露露正式宣布倒追经管院草江屿!姐妹们快来沾喜气!】
主楼是徐露露本人发的帖,文字直白热烈,配着她明媚靓丽的自拍。帖子已经盖起了高楼,回复里各种起哄和祝福。
“可以啊屿哥!”张昊用羡慕的语气捶了他一下,“徐露露可是艺术院公认的院花,这么高调示爱,牛逼啊!”
另一个室友王志远也凑过来看热闹:“啧啧,这攻势,屿哥你顶得住吗?”
江屿扫了几眼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意兴阑珊。徐露露他当然知道,艺术学院舞蹈系的,长得漂亮,性格外向,开学以来确实明里暗里对他表示过好几次好感。他偶尔无聊或者对方特别坚持时,也会应付一下,但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这种高调的追求宣言,在他看来有点幼稚和麻烦,但也不至于让他反感——毕竟被追捧的感觉并不坏。
“无聊。”他淡淡评价了一句,把手机推回给张昊,重新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然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数字和图表却似乎失去了平时的吸引力。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他忽然想起前天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碰到林溪。她拄着个手杖,走得慢吞吞的,看见他时,像是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几乎是小碎步地加快速度想绕开,那副慌里慌张又想假装镇定的样子,有点好笑。
他当时是不是该打个招呼?毕竟是高中同学,还一起做项目。但她躲得那么明显,他也就懒得自讨没趣了。
现在想想,她好像是因为来看他们院篮球赛才受伤的?
“欸,说起来,”王志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刷手机一边说,“这个帖子里居然还有人提到计院那个林溪了。”
江屿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说啥了?”张昊好奇地问。
“就有人说,之前不是传江屿和那个林溪有点啥吗?然后下面有人回,说别乱扯,人林溪好像跟南大来交流的那个建筑系学长走得挺近的,叫苏铭川。昨天还有人看到苏学长在图书馆帮她讲题呢。”
苏铭川?
听到这个名字,江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苏铭川。高中时比他大一届,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永远年级前三,学生会主席,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家长口中的榜样。
江屿记得,高中时自己虽然也因为打球和长相受欢迎,但总会被拿来和苏铭川比较。“你看看人家苏铭川”这句话,他没少听。两人算不上有矛盾,但也没什么交集,属于彼此知道但不熟的那类。
他怎么会来这交流?还和林溪扯上关系?
一种微妙的、类似领地被打扰的感觉一闪而过。苏铭川那种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和林溪那种安静内向的女生,看起来倒是…挺配?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清晰了几分。
“苏铭川?谁啊?很帅吗?”张昊问。 “南大建筑系的交流生,”王志远显然做了功课,“据说也是个学霸加大帅哥,温文尔雅那挂的,好像挺多女生吃这款。”
“哦豁,情敌出现?”张昊立刻看向江屿。
江屿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不屑:“情什么敌?关我什么事。”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露露发来的微信消息。
徐露露:“论坛帖子你看到啦?[可爱][可爱]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店!”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又瞥了一眼论坛里那个热闹的帖子。一种熟悉的、带着些许无聊的应付心态涌上来。
江屿:“晚上有事。”
他回了四个字,干脆利落。
徐露露:“啊~好吧[委屈] 那明天呢?明天你没课的吧?”
江屿:“再看。”
回复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屏幕上的代码似乎变得有些难以进入。那个拄着手杖慌忙躲开的身影,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苏铭川的名字,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是一个安静得甚至有些无趣的高中同学而已。她和谁走得近,关他什么事?还是和苏铭川那种模范生在一起,岂不是更无趣?
他对自己说。
但那种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的不舒服感,却迟迟没有散去。尤其是一想到林溪那种闷闷的性子,可能和苏铭川那种同样一板一眼的人在一起讨论学习、互帮互助的画面,就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窗外夕阳西下,暖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江屿盯着电脑屏幕上跳跃的光标,第一次在一个与金融模型无关的问题上,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绪不宁。
这感觉陌生又麻烦,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别人家孩子”本能般的较劲心理。
他决定不再去想。
第二天下午,江屿到底还是被徐露露的连环消息和电话磨得没了脾气。加上项目遇到个瓶颈,他确实需要换换脑子,便答应了和她一起吃晚饭。
徐露露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妆容精致,笑起来眼波流转,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她熟稔地挽住江屿的胳膊,声音甜腻:“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那家店可难定了,我好不容易才约到的位置!”
江屿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插进裤袋,语气懒散:“走吧。”他对这种亲昵并不热衷,但也没再说什么,任由徐露露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舞团的趣事。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徐露露刻意放慢脚步,享受着周围投来的注目礼。江屿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郁郁葱葱的香樟树。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林溪。
她正拄着那根手杖,慢慢地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看样子是准备回宿舍。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得很专注,也很慢。
几乎是同时,林溪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溪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屿脸上,随即飞快地扫过他身边明媚照人、巧笑嫣然的徐露露。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睛,迅速低下头,原本就有些慢的脚步彻底停住了,甚至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了一小步,仿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为他们让出更宽的路。
那一刻,论坛上那个刺眼的标题和那些起哄的回复,像潮水般瞬间涌回她的脑海。
【热烈庆祝!艺术院花徐露露正式宣布倒追经管院草江屿!】
原来…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看起来那么登对,像王子与公主,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迅速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那股泪意憋回去,手指用力攥紧了冰冷的手杖柄,指节泛白。
江屿的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到林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苍白和慌乱,看到她几乎是本能地退缩和躲避,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感又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该打个招呼?毕竟碰见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徐露露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方向。她顺着看过去,看到了路边那个低着头、显得格格不入的安静女生,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随即更加亲密地往江屿身边靠了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到:
“江屿,快走嘛~我肚子都饿扁了!”她拉着他的衣袖,语气娇嗔,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江屿被她一拉,回过神来。他再看林溪,她已经彻底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旁边的宣传栏,单薄的背影僵硬又倔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被徐露露半拉半拽地带着继续往前走了。
经过林溪身边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
徐露露似乎赢了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笑声更加清脆。
两人渐行渐远。
林溪却依然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宣传栏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眼前只有刚才那幅画面反复播放:他挺拔的身影,她挽着他的手,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还有论坛上那些刺目的文字。
原来心酸到极致,是真的会喘不过气来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两人已经远到快看不见的背影,眼神空洞。
原来他所谓的“晚上有事”,就是和徐露露去吃饭。
原来他还是喜欢这种明媚耀眼、敢于大胆示爱的女生。
原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和因为一个拥抱而重新燃起的妄想,是如此可笑和不自量力。
脚踝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钝痛,根本微不足道。
她拄着手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宿舍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而另一边,走出校门的江屿,却莫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徐露露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他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林溪刚才那双骤然失去光彩、写满慌乱和难过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没那么香了
江屿那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风度。徐露露选的餐厅不错,她本人也足够赏心悦目,善于活跃气氛。对于江屿来说,这只是无数次类似约会中的一次,寻常、轻松,不需要投入太多真情实感。
饭后,徐露露暗示着想去看电影或者散散步,被江屿以“晚上还要盯盘”为由干脆地拒绝了。他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在她带着期待的目光中,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
没有晚安,没有下次再约的承诺。
徐露露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振作。没关系,江屿本来就是这样的,她早有心理准备。能让他答应出来吃饭,已经是进展了。
江屿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回宿舍。秋夜的风吹散了些许餐厅里沾染的香水味,让他觉得舒服了些。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扫了眼论坛。
果然,他和徐露露吃饭的照片已经被发了出来,帖子热度很高。他随意扫了几眼评论区:
【卧槽!真在一起了?】
【徐露露牛逼!真的约到江屿了!】
【赌一波,这次能谈多久?我押一个月!】
【楼上太乐观了,江屿哪个女朋友超过三个月了?我压两周!】
【徐露露段位高,说不定能破纪录呢?】
【得了吧,江大少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好吗?】
【+1,坐等分手通知。】
看着这些习以为常的讨论和“赌局”,江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轻笑,随手关掉了页面。外界怎么议论,他从来不在乎。恋爱对他而言就像体验不同的风景,新鲜感过去了,自然就该换下一处。
他点开微信,那个来自“林溪”的对话框依然安静地躺在列表里。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又退出来。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林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宿舍,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热烈的讨论声。
“开盘了开盘了!赌江屿这次和徐露露能谈多久!”是赵一曼兴奋的声音。 “我猜最多一个月!江屿可是著名浪子,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孙佳怡附和道。 “徐露露那么漂亮,说不定能久一点?我压两个月!”周晓芸也小声参与。 “得了吧,你看论坛上那张照片,江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看不出多喜欢的样子…” “就是,我估计也是一个月顶天了…”
讨论声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溪溪回来啦?”赵一曼率先反应过来,但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我们看到论坛照片了,江屿和徐露露真的去吃饭了!”
孙佳怡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八卦的雀跃:“大家都在猜这次能谈多久呢。你说呢溪溪?”
林溪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冷却了。室友们的讨论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破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玩玩。原来所有人都习惯了,他身边换不同的女生。原来她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冷静的看客,在等着看他这场新恋情的“保质期”有多久。
而她那些深藏心底、小心翼翼的秘密,在这场众人皆知的“浪子游戏”里,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我…有点累,先休息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她甚至努力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几乎是麻木地拄着手杖,绕过她们,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紧了床帘。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也隔绝了那些让她无地自容的讨论。
黑暗中,她蜷缩起来,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头。
原来心痛的极致,不是撕心裂肺,而是这种冰冷的、绝望的窒息感。
她就像一个守着过期糖纸的孩子,别人却早已开始讨论下一批糖果的上市日期。
而她那份糖,从未真正属于过她,也永远不会到来。
宿舍里,短暂的安静后,赵一曼和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
“溪溪怎么了?好像不太对劲?” “不知道啊…是不是脚又疼了?” “可能吧…唉,算了算了,别聊这个了…”
外面的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对明天课程的担忧和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窗帘之内,林溪的世界,已经因为这场关于“保质期”的赌局,而彻底坍塌成了无声的废墟。
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她对于江屿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她只是他波澜壮阔、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活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背景板,一个连参与赌局资格都没有的、沉默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