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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八年前—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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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诺出生于一个六线城市的小县城。
生下她没多久,父母外出务工,留她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
但爷爷奶奶不喜欢她。
或许是从小和双亲分离,程诺性格孤僻,不爱和人交往。
在外面被小孩欺负了,她也不知道反抗,每次拎着脏兮兮的书包回家,都会被爷爷奶奶骂一顿。
程诺习惯了,坐在小凳子上闷头扒饭。
只是当奶奶骂她爸妈没本事的时候,程诺会有些生气。
每次爸爸妈妈回来都会给她买玩具还有新衣服,吃饭的时候也能吃饱……在程诺心里,爸爸妈妈很厉害。
她反驳奶奶,得到了一巴掌。
爷爷坐在沙发上抽烟,冷眼旁观。
疼痛会让人畏惧。
在吃过亏后,程诺学乖了,在家当一个只会做事的聋子哑巴就好。
等到了三年级,程诺开始发育。
老年人吃的清淡,有时候连着一周都不见荤腥,就算有,程诺也只能尝个味。
而且爷爷觉得女孩长得太胖以后嫁不出去,让奶奶按量煮饭,每人一碗饭,吃完就没了。
两个老的代谢慢,这么吃没问题。但程诺在长身体,不仅营养跟不上,连吃饱都成问题。
为了省钱,他们不给程诺交饭钱,让她每天中午走半个小时回来吃饭。
那段时间程诺见到同学们吃零食,眼睛都在发光。有些心善的小孩会邀请她一起吃,但程诺不敢接。
她知道她们都会互相分享零食,但她没有零花钱,她没法还回去。
那以后,见到同学们吃零食,她就会躲开,要么就坐在位子上趴着睡觉,不和人交流。
有次半夜,程诺饿得睡不着,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走进一看,发现厨房门被锁起来了。
冰箱里的都是生食,程诺扒着门看了半天,最终把目光放到隔间里的那袋冰糖上。
她不敢拿太多,不然奶奶会发现。
嚼了两颗冰糖,又灌了杯水后,程诺才感觉身体舒服点。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四年级上。
那天程诺的父母突然回来了。
程惠看到瘦得都脱相的小孩,还有她身上明显小了一号的衣服,抱着程诺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程诺第一次见妈妈哭,很无措,想给妈妈擦眼泪,但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张干净的纸,只能用自己的手腕给妈妈擦泪,干巴巴地开口,让妈妈不要哭。
程惠把她抱到楼梯口,让她在这里等一会,然后折返回去。
没过多久,程诺听到一阵打砸声。
小孩好奇地躲在门后面看。
她看到妈妈拿着擀面杖把电视机砸了,冰箱里一直舍不得吃的冻肉全被妈妈从窗户丢下去,厨房门也被踹坏了,桌子椅子全砸了,屋子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地上哭,爷爷捂着心口看上去要死了,爸爸觉得太过了,上去拉妈妈,但被妈妈一巴掌打在脸上!
“赵鑫!”程惠眼里含着热泪,拿着擀面杖的手在抖,“程诺今年十岁!你看她有王姐家七岁多的闺女长得好吗?!咱们每个月打五千回来!五千啊!!我不求他们对她有多宝贝,给她口饭吃都不行吗?!你看看!你看看你闺女身上穿的是什么!现在谁家孩子还穿着这样!她是死了爹还是没有妈?!!”
楼道里有不少人出来看热闹,赵鑫脸上挂不住,吼道:“爸妈年纪大了,有什么事你不能好好说!非得为这点事把家给拆了你才满意?!”
“过不下去就离婚!!”
程惠把擀面杖一甩,差点砸到在一旁装死的爷爷,她抹了把脸,“你们一家都是畜牲!赵鑫,我也把话撂这,离婚后孩子跟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她!没种的东西!”
程惠啐了他一口,抱起门外的程诺,挤开人群离开。
程诺趴在她的肩上,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等到了车上,程惠先抽了几张湿巾,把她脸上的灰擦干净,问刚才是不是吓到她了?
程诺摇摇头,乖乖地摊开小手让妈妈擦。
好厉害。
妈妈好厉害。
接下来一周,是程诺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程惠每天都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了许多新衣服,还带她去游乐场玩……最最最重要的是,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哄她睡觉。
妈妈还带她去了洗浴中心。
程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池子,还能边泡澡边吃东西,她高兴坏了。
小孩子皮肤嫩,程惠没让工作人员上手,她挤了几泵沐浴露推开,温柔地给程诺搓了起来。
刚开始程诺还有点害羞,慢慢地就适应了,还会在程惠低头的时候,故意抄水和她玩。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程惠告诉她,爸爸妈妈明天就要回去工作了,爷爷奶奶已经保证过不会再那样,让她安心地回去。
但程诺怎么能接受呢?
她抱着妈妈,哭着求她带自己走,她可以不要新衣服不吃好吃的,她想留在妈妈身边……
可程惠也没有办法。
“宝宝,不哭了,听妈妈说……”程惠亲亲她,然后竖起小拇指,“爸爸妈妈现在还没有房子,宝宝过去没有办法读书的,等再过两年,爸爸妈妈买房了,就把宝宝接过去,拉勾好吗?”
程诺流着泪,和妈妈拉勾。
“要回来接我……不要骗我……”
“妈妈保证——绝对绝对不会丢下宝宝的,不哭啦……”
离别那天,程诺看着逐渐驶离的汽车,心里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长大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程惠让赵鑫在家里安了个监控,两个老的也不敢再作妖。
饭桌上每顿都有肉,厨房门再也没锁过,程诺每天还能得到五块的零花钱。
不过她没花,全都攒了起来。
营养跟上了,程诺脸上长了肉,人也蹿了一截,看上去精神不少。
小巷里那些小孩听说了程惠的事迹,也不敢再欺负她。
程诺小升初考得不错,考上了市里有名的初中,恰好此时父母也买了房子。程诺收拾好行李,整个暑假都在期待程惠回来接自己。
可是程惠怀孕了。
她没法照顾程诺,便把她送到离学校不远的大伯家暂住。
程诺无法接受,赌气不和父母联系。
大伯家有一个上高中的堂哥,平时对程诺很好。
只是程诺不明白,堂哥为什么要在晚上来找她?还让她念一些看不懂的话?
她不懂,但她觉得不舒服。
她开始抵触堂哥,尝试过把门反锁,但他还是能打开。
程诺开始失眠。
她害怕一睁眼就能看到堂哥站在床前。
她把这件事告诉大伯和大伯母,但他们的反应很平淡,只说是堂哥喜欢她,哥哥想和妹妹亲近一点有什么问题?
大伯还说她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少。
这次求助失败,让堂哥变本加厉。
他开始让程诺穿一些类似睡裙的衣服。
程诺不想穿。
但她本来就寄人篱下,这个家里只有堂哥对她还算好,在他不停地哄骗和威胁下,程诺还是妥协了。
拍完照后,堂哥夸她好看,还给了她零花钱,让她去买零食吃。
程诺拿着钱,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这种事断断续续重复了一个学期,直到有天程诺把那件奇怪的衣服丢掉、坚决不穿,堂哥红着脸朝她扑过来。
在被碰到手的瞬间,程诺受惊,拿起床头的水杯毫不留情地朝他头上砸去!
动静太大惊醒了大伯他们,看到流了一脸血的表哥,他们顾不上程诺,背着堂哥就往医院跑。
程诺也被吓坏了。
她摸出程惠留给她的备用机,给父母打去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程惠,她没接。
转而又打给赵鑫,但程诺还没说几句,那边就匆匆挂断。
她抹着眼泪,又给程惠打过去。
接通后,程诺刚开口就哭出来了,说她不想在这里,求妈妈接她回家……
可那边传来婴儿的哭泣声,程惠敷衍了她几句,就挂了电话。
程诺无助地蜷缩在床角,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出乎意料,大伯他们没有追究那晚的事,堂哥也搬到宿舍去住,一个月回来一次。
大伯母还特意给她买了个蛋糕,告诉她堂哥就是太喜欢她了,没别的意思,让她别跟爸妈说。
“你妈现在忙着照顾你弟弟,没有时间管你的,你爸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可辛苦了,你也不想让他们操心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甜到发腻的奶油让程诺感到恶心,她在两人的逼迫下,点了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堂哥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程诺在学校也交到了朋友。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做朋友,她很开心,也很谨慎。
听闻女生喜欢某个明星的全息小卡,程诺就省下饭钱,买下后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
女生果然很高兴,抱着程诺说要和她做一辈子好朋友!
程诺顿时觉得吃一个月辣椒拌饭也不算什么。
直到某次课间,她听到那个女生在厕所里和别人说她蠢。
“你们都没看到她那天的样,哈哈哈笑死我了!这种蠢货能不能多来几个,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收到这么贵的礼物,太值了哈哈……”
后面的话程诺记不清了。
等她回过神来,五人已经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对面四人全身湿漉漉的,头发也乱了,哭着说程诺突然发疯打人。
程诺没有反驳。
确实是她干的。
可最后她没有挨罚。
因为她成绩好,她的班主任还有教导主任都偏袒她。
教导主任甚至还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好好学习,别被那群人带坏了。
走出办公室,夕阳的余晖落在程诺脸上,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有些恍然。
原来人可以这么活?
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拳头收紧,程诺脸上露出笑容。
一颗种子也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中考结束,她考上了重点高中,堂哥落榜复读。
高一暑假,程诺分化成omega。
在看完校医给自己的手册和上完两节生理知识课后,那些快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浮现出来。
一帧一帧地在程诺眼前展开、放大。
曾让她感到奇怪、不适的场景在此刻有了解答。
当她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只觉得胃里翻涌,跑去卫生间吐了出来。
等到程惠接赵耀武放学回来,程诺把这件事告诉她。
她本以为妈妈会像小时候一样替她出头,但程惠的手却堵住了她的嘴。
在反复确认程诺没有遭到实质性侵害后,程惠松了口气,低声嘱咐她,“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明白吗?你那时候还小,他只是让你拍了几张照片,不算什么……”
“他要我的照片做什么,妈妈难道不清楚吗?”程诺看着面前的女人,心痛得快要裂开。
程惠默了一瞬,“你听妈妈说,你是女生,还是omega,这件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以后怎么找对象?而且他没有碰到你啊,你不要往那方面去想,就当拍了几张照片不就好了吗……”
程惠后来说了什么,程诺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没有妈妈了。
在堂哥的升学宴上,程诺兜里揣了把刀。
她看着春风得意的堂哥,心跳渐渐加快。
她跟着堂哥走出大厅,握着折叠刀的手冒出冷汗。
越靠近目标,程诺的心跳越快,甚至开始耳鸣。
在经过一个转角,程诺余光瞥见酒店大厅里正在播放全运会的宣传片。
视频里一个红发女人和棕发女人正手持火炬,在黑夜中并肩奔跑。她们的步伐矫健有力,火炬的光芒映亮她们坚毅自信的脸庞,眼神锐利如鹰。
红发太过惹眼,镜头多在她脸上停留,但程诺却被她身旁的女人吸引了目光。
火炬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她的笑容比春光还要明媚。
人潮涌动,她却好似骄阳。
程诺一时怔在原地。
等到回过神来,堂哥已经回到大厅。
程诺松开了那把刀。
冰凉的水冲过双手,程诺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定下的死路找到了一丝生机。
生命很宝贵。
她的人生不该因为一个贱人草草落幕。
程诺擦干净手,给程惠发了个消息就提前走了。
去书店买了全科的刷题卷,程诺回到寝室开始学习。
她要考上大学。
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做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