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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而非的偶遇 ...

  •   卢浮宫的穹顶垂下水晶灯,碎光落在那尊缺耳的北魏佛像上。
      梁玥盯着青石脖颈处的断痕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游客那种拖沓的、带着好奇的,而是轻缓的、带着某种精准节奏的,像猎豹踩过枯叶。
      “梁小姐。”
      尾音沉而冷,像冰片划过玻璃。
      梁玥回头时,男人正倚在展柜边缘,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露出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深琥珀色的虹膜里映着她的影子,像猎人盯住了猎物,却偏要垂下眼睑,掩去那点锐色。
      “我们认识?”梁玥下意识后撤半步,指尖触到冰凉的展柜玻璃。
      他穿炭灰色高领衫,腕骨处露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表带磨出细微的纹路——这派头不像她接触过还能忘记的人,可眉宇间那点熟悉的影子,又让她恍惚。
      他直起身时,梁玥才发现他比想象中高了太多,肩背挺得像长期上着军姿课,给人生人勿进的压迫感。
      这话听着恭敬,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梁玥——从微肿的眼尾,到无意识攥紧包带的手指,最后落在她颈间那串极简的铂金链上,像在评估什么。
      “怎么会在巴黎?”梁玥转开话题,目光落回佛像的断痕上。
      “工作。”他答得简洁,却补充道,“在LVMH旗下的子公司做并购案,刚巧路过这边。”
      这话半真半假——谁会穿着高定手工衬衫“路过”卢浮宫?可他语气太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玥还在沉默,他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向佛像的断颈,“可惜了——北魏的刀工,偏偏这里收了怯。”
      梁玥猛地一怔。这处断痕她研究了三天,却被他一眼看穿症结。
      “流于表面。”他忽然转头看她,目光像手术刀,“就像你今年参展的那组《坍缩》——情绪铺得够满,但骨子里缺了点破釜沉舟的灵气。”
      梁玥指尖掐进掌心。那组作品曾被业内名家盛赞,却被他轻飘飘一句判了死刑。
      展厅广播响起闭馆提示,他忽然向前半步:“住哪?我送你。”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安排。坐进车里才发现,这是辆改装过的宾利。后座隔板是防子弹的材质。
      他亲自开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路过十六区时,街角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朝他点头,姿态带着明显的敬畏。
      梁玥瞥到他后视镜里的眼神——那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和,冷得像淬了冰。
      车停在梁玥的公寓门前,她解安全带时,他已经下车朝她这边走来。
      车门打开时,恰逢街角传来警笛声。几个醉汉在路边争吵,他眼神一沉,下意识抬手护在梁玥头顶与车门框之间,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转头对她温和道:“早点休息。”那瞬间的切换太自然,像演员换了张面具。
      梁玥看着他的车汇入夜色,突然想起欧阳家老管家说过的话——“小晟这孩子,眼睛里有星辰,也有深潭。”
      回到房间,手机收到条陌生短信,来自巴黎本地号码:【明天上午十点,奥赛博物馆。那幅《奥林匹亚》的色调——你会想看的。梁玥。】
      没有问号,没有客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猎人撒下饵,笃定猎物会咬钩。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欧阳旭是明火执仗的渣,他,倒是只懂得迂回的猎手。
      玻璃窗突然被路灯照亮一角,远处街边停着那辆黑色宾利。车窗降下半寸,一点猩红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像野兽守候时的眼睛。
      删了短信,梁玥转身走向落地窗。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条短信像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在记忆里荡开圈连串的涟漪。
      十岁那年,欧阳晟被领到欧阳家时,整个人像株被霜打过的秧苗,沉默地缩在宽大的旧衬衫里。
      欧阳旭他们这群被家族宠坏的孩子,早已学会了用势利的眼光丈量世界,而他,一个“乡下女人”带来的“拖油瓶”,自然成了欧阳旭那帮公子哥最完美的玩具。他们推搡他,抢他的东西,把泥巴丢到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他从不哭闹,甚至很少躲避,只是抿紧嘴唇站在原地,黑黢黢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倒像是淬了层冷光的石头。
      那时他们都当他是怕了,是寄人篱下的怯懦,梁玥觉得他可怜,一次次叉着腰把他护在身后,并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有我呢”,他也只是盯着她,默不作声。她甚至会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塞进他冰凉的手心,他会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纸,睫毛垂着,轻轻说一声“谢谢”,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梁玥还在为自己的乐于助人沾沾自喜,浑然不知他低垂的眼睫下,藏着比她更重的心事,和更长的岁月。
      后来梁玥才懂,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于他而言,或许更像一种屈辱的提醒,时刻对照着欧阳旭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她毫无保留的偏爱。
      欧阳旭是太阳,而她,是永远追着太阳跑的向日葵,从未将真正的光芒分给角落里那道沉默的影子。
      欧阳晟消失的那个清晨,毫无征兆。
      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满地乱滚,梁玥抱着刚买的拿破仑酥,兴冲冲地想去网球场上给欧阳旭一个惊喜。路过那间窄小的客房时,却发现门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蓝布窗帘被风拉扯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光秃秃的床板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印迹,一本破旧的算术练习册摊在桌上,钢笔滚落在地,笔帽裂开一道狰狞的缝。
      “小晟呢?”她拉住一个正忙着收拾的佣人,心却早已飞向了网球场。“走了走了,跟他妈回乡下老家了,那边清净。”佣人语气敷衍,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旧衣服塞进编织袋,仿佛要急切地抹去这里曾有人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真正拼凑出真相,是在那天夜里。深夜,梁玥被渴醒下楼,经过书房时,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父母压低的谈话声,“……就这么打发去巴黎了?那孩子才十二岁……”
      “你以为欧阳夫人能容得下?说是乡里堂兄遗孀,可她多么精明的人,哪会看不出,眼里还能容得下沙子……”
      爸爸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巴黎那边……语言不通,举目无亲,那女人身体好像也不好,这日子造孽啊……”
      后面的话模糊下去,她握着水杯的手被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在泳池边,欧阳旭他们把他按在水里,她把他拽出来,草草把自己的毛巾扔给他,就急着去追跑开的欧阳旭,埋怨他玩得太过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欧阳旭的笑,哪会注意到那个沉默的男孩攥着那条印着小向日葵的毛巾,望着她和欧阳旭笑闹着远去的背影时,眼里究竟是怎样的死寂。
      被血缘抛弃,被家族放逐,在异国他乡的泥泞里挣扎求生——原来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是这样来的。他所经历的每一次折辱与艰难,或许都让“欧阳”这个姓氏,连同围绕在这个姓氏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那个曾经眼里只有欧阳旭的她——都成了他恨意的一部分。
      梁玥看着窗户上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明白——欧阳晟的接近绝非偶遇。这次偶遇,这场邀约,或许是他精心编织罗网的开始,裹挟着积年的怨愤与冰冷的算计,带着对过往的不甘,目标是她,或许更是通过她,指向他曾可望不可即的一切,包括欧阳旭。
      但那又怎样?梁玥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写下“奥赛博物馆,上午十点”。
      十年前,她目睹了他受伤的世界却懵然不知,甚至可能是推波助澜的一员。
      十年后,无论是偿还,是重塑,还是亲手斩断这宿命般的纠葛——她都要亲自去看一看,那片深潭之下,究竟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巴黎不是梁玥偶然的逃离之地,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这个城市的名字已经深藏在她心底很久很久?
      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再见”,或许该在十年后的巴黎,好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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