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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王翦的考题:废墟中的粮道 吴柒献策王 ...

  •   咸阳宫,偏殿。
      这里没有章台宫那般森严的威压,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竹简霉味与老茶沉淀气息的沉闷。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吴柒站在殿中,身形依旧有些虚弱,水狱的阴冷似乎已渗入骨髓。他面前的案几后,端坐着武成侯王翦。老人并未穿那身令人胆寒的玄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让血液结冰。
      “水狱的日子,”王翦的声音响起,沙哑,缓慢,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不好过吧。”
      “回老将军,”吴柒的嗓子有些干涩,“如在幽冥。”
      “可你没死。”王翦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刺吴柒,“不仅没死,还让陛下把你捞了出来。吴博士,你命很硬。”
      吴柒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面对嬴政,他可以利用系统的逻辑,可以玩弄人心的猜忌。但面对王翦,他不敢。这是一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神,他的直觉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要敏锐。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
      “活着,是本能。”吴柒回答得简洁。
      “那活着的价值呢?”王翦放下手中的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把你交给我,说你或许能解我心头之惑。我这人,不信神鬼,不信方术,只信手里这把刀,和身后那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你,能给它们饭吃吗?”
      这是赤裸裸的考验,也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兵法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吴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谈奇门遁甲,不能谈天人感应,他必须谈王翦听得懂的语言,“我不懂排兵布阵,但我或许能帮老将军,算清楚这‘亡’与‘存’的界限。”
      王翦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与审视的表情。
      “算?”他咀嚼着这个字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是说,你打算用算筹,把赵国的粮草算到我秦军的锅里?”
      “差不多。”吴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李牧用兵如神,且赵军民风彪悍,擅守坚城。强攻,是下策,即便胜,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秦虽强,但经不起如此消耗。老将军上次攻赵,便是受阻于宜安,久攻不下,粮草不济,不得不退。这并非兵不利,将不勇,而是‘算’之不明。”
      王翦的眼神骤然一凝。上次攻赵的失利,是他军旅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他盯着吴柒,目光如刀,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剖开,看看他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不知死活。
      “继续说。”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
      “赵国,四战之地,国力已衰。然其尚能支撑,一赖李牧之能,二赖其粮道之通。”吴柒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划,仿佛在勾勒地图,“我查阅了太史令库房中的历年奏报,赵国今年春旱,夏蝗,秋粮减产近三成。其国库储备,若无外援,仅够支撑其大军至明年开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翦的反应,“而我大秦,远道而来,粮草转运,千里迢迢。据我估算,从河内郡至前线,每运十石粮,损耗便有六七石。此乃‘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若想速胜,难如登天。”
      王翦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了一下。那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吴柒说的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但如此精确的数字,如此清晰的逻辑,却让他感到一丝震撼。
      “你有何策?”王翦问。
      “不攻,只围。”吴柒说出了三个字,“不与李牧正面决战,而是利用我军兵力之优,切断其粮道,封锁其外援。赵国地狭,产粮有限,一旦粮尽,不攻自破。”
      “废话!”王翦的副将,一直站在侧后方的辛胜,忍不住怒喝出声,“此等浅显之策,三岁小儿都懂!若能切断粮道,我军早已切断!李牧老谋深算,其粮道重兵把守,岂是说断就断?”
      吴柒没有理会辛胜的咆哮,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王翦身上。
      “寻常之法,自然难断。”吴柒缓缓道,“但若我们不攻其粮道,而攻其‘粮源’呢?”
      “粮源?”王翦眉头微皱。
      “赵国粮草,多依赖代郡与邯郸之间的转运。”吴柒解释道,“代郡产粮,但需经由几条固定的河谷运往邯郸。其中有一条名为‘湮灭谷’的废弃古道,地势险要,却可通轻车。此道,李牧未必会重兵把守。”
      “胡说八道!”辛胜怒斥,“湮灭谷早已被山洪冲毁,乱石成堆,如何通行?”
      “两年前,确实已毁。”吴柒平静地反驳,“但去年秋汛,洪水改道,冲刷了谷中乱石,又因泥石流堆积,形成了一条新的、勉强可通的便道。此乃天时地利之变,李牧未必知晓,亦或知晓而轻视。若我军派一支精锐轻骑,不带重甲,只携干粮,翻越湮灭谷,直插赵军后方的粮草集散地——赤塘口,烧其粮草,毁其仓廪。李牧纵有天大的本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退兵。”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案几的边缘。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致命性。这不仅仅是切断粮道,这是直击心脏。而那条“湮灭谷”的情报,他确实未曾听闻。这需要多么细致的情报搜集,和多么精准的地理推演?
      “你如何得知这‘湮灭谷’的变化?”王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查阅了司空署的河道疏浚记录,以及去年的天象奏报。”吴柒回答,“再结合赵国流民口中关于家乡水患的只言片语,推演而出。或许,这就是老将军所说的‘算术’。”
      王翦猛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岳,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吴柒。
      他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吴柒面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辛胜想要上前,却被王翦一个眼神制止。
      王翦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了吴柒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提到了自己眼前。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吴柒能清晰地看到王翦眼中,那因过度兴奋而充血的血丝。
      “你可知,若你此计有误,”王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深渊中传来,“我军轻骑一旦深入,便是有去无回。那将是数千条人命!”
      “我知道。”吴柒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目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若此计成功,李牧必退,赵国必乱。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将军,您带兵打仗,难道只敢打十拿九稳的仗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翦的心上。
      王翦死死地盯着吴柒,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欣赏,更是一种找到了知音的狂喜。
      良久,他突然松开手,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王翦拍着吴柒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让吴柒站立不稳,“你不是儒生,你是个赌徒!一个敢拿命去赌,却又能算准 odds 的赌徒!”
      他转过身,对着辛胜,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召集各部校尉,半个时辰后,议事!”
      辛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忙应道:“诺!”
      王翦重新看向吴柒,目光中的审视与敌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吴柒,”他直呼其名,“你这‘算术’,我认了。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军中‘客卿’,随军参赞军机。你那‘湮灭谷’的计划,我准了。我会派蒙恬率五千精骑,按你的方案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个人能懂的意味:“你救了你自己。但记住,这棋盘上,没有回头路。赢了,你我共享富贵;输了,你我一起下地狱。”
      吴柒挺直了脊梁,躬身一拜:“柒,愿与老将军,共赴此局。”
      走出偏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柒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飞鸟。他知道,自己刚刚签下了一份卖身契,将自己彻底绑上了王翦的战车。
      但他不后悔。在这大秦的棋局上,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能够执棋的——谋士。
      视网膜上,新的任务提示早已弹出,但他没有看。因为他知道,那冰冷的系统任务,已经与他此刻鲜活的、充满杀伐与算计的人生,彻底重合了。
      而这场关于“后勤”与“损耗”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他要用他的“算术”,在这片战国的大地上,写下最残酷,也最辉煌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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