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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秋风未误少年时   剧烈的 ...

  •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抽离。
      刺骨的车祸剧痛、钢铁撞碎骨肉的轰鸣、冰冷车流碾过地面的绝望,尽数像破碎的潮水,从四肢百骸飞速褪去。
      苏晏宁猛地喘息一声,骤然睁眼。
      入目不再是漆黑冰冷的雨夜街道,没有刺眼的远光灯,没有飞溅的鲜血和濒死的窒息。
      暖黄柔和的水晶灯光铺洒下来,落在精致的大理石地面,落在琳琅满目的香槟塔上,耳边是低缓优雅的爵士乐,夹杂着上流圈层轻声的谈笑寒暄。
      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与香槟的淡醇味道。
      奢靡、安静、又处处透着克制的贵气。
      这是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轻奢酒会,只邀请城中年轻圈层的二代子弟,小众且私密。
      苏晏宁怔怔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身上穿着合身的米白色小礼裙,妆容精致得体,是她十九岁最鲜活、最明艳、毫无伤痕的模样。
      她僵硬转头,看向身侧镜面墙倒映出的年轻面孔。
      眉眼明艳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惯有的娇纵傲气,眼底干净透亮,没有半分半生里的算计沧桑,也没有横死前的破败绝望。
      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大二在读的苏晏宁。
      手机安静躺在手边的圆桌角落。
      她指尖颤抖拿起,点亮屏幕。
      日期定格——2017年,9月。
      心脏狠狠一缩,轰然震颤。
      2017。
      她刚刚升入A大大二,一切人生悲剧尚未铺展开,所有罪孽都尚在萌芽。
      距离全民疫情席卷人间,还有整整两年。
      距离江屿出事残废、终身遗憾,还有一年。
      距离她攀附豪门、步步沉沦、众叛亲离、车毁人亡,还有漫长数年。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悲剧尚未生根,所有过错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最初节点。
      重生在她人生分水岭的这一场酒会上。
      此刻的她,刚结束大一学年,正式步入大二。
      她的原生家庭看似体面书香,实则功利入骨。
      父亲是重点大学文学院教授,儒雅体面、受人敬重,在外是人人夸赞的学者,对内却淡漠疏离,一心只有学术,从未真正管教疼爱过她。
      继母是重点中学骨干教师,知性端庄、极善伪装,最擅长用“为你好”的名义,灌输攀比、内卷、阶层跃升的观念。
      从小到大,家里从未教她何为真心、何为知足。
      父亲的体面、继母的好强,拧成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困住她的成长。
      “读书只是保底,嫁得好才是女人的终极资本。”
      “你样样都不差,不能输给你姐姐。”
      日复一日的耳提面命,让她的虚荣心早早生根发芽,骨子里的攀比与功利,被彻底养得根深蒂固。
      也是今晚,是她升入大二后的第一场圈层酒会,也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归国的许嘉树。
      意识还有些混沌滞涩,死后滔天的悔恨与今生骤然重来的庆幸交织冲撞,让苏晏宁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处于一种恍惚放空的状态。
      她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上。
      左边的少年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西装,气质干净温润,眉眼明朗,是旁人一眼看去就心生好感的模样。
      是江屿。
      比她年长两岁,早已读研,整整偏爱了她十几年,被她亲手辜负、亲手推开、最后落得满身伤痕的江屿。
      江屿只是普通梯队的富二代,算不上顶层豪门,在真正的权贵眼里,顶多算是家境优渥的中产新贵。
      可他是这世上唯一没有半点架子、从不计较得失、一心一意宠着她长大的人。
      苏晏宁怔怔看着他,眼底骤然发酸。
      她这一生大半的任性、娇纵、肆无忌惮,全部都是江屿惯出来的。
      父母忙于各自事业名声,父亲埋首学术、寡言冷漠,继母满心都是自己的女儿、处处对比打压她。
      没人教她温柔善良,没人包容她的坏脾气,没人无条件纵容她的任性。
      唯独江屿。
      从小到大,她闯祸他兜底,她任性他包容,她无理取闹他低头,她想要的所有小欢喜,他都会尽数捧到她面前。
      他干净、明亮、赤诚、热烈。
      毫无保留,满心是她。
      前世她回头看的时候才恍然明白——
      若无意外,她本该就是江屿的余生。
      顺顺利利恋爱,平平淡淡相守,岁岁年年安稳度日,结婚生子,被人护一辈子安稳无忧。
      那是她这辈子最容易抓住、最干净纯粹、最安稳圆满的人生。
      也是她弃如敝履、最后追悔一生的圆满。
      视线微移,落在江屿对面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剪裁高级的哑光白西装,身姿修长挺拔,气质温润斯文,眉眼清隽干净,周身带着常年身居顶层的矜贵从容。
      许嘉树。
      比她大三岁,刚刚结束数年海外独居生活,归国不久的顶级豪门许氏唯一继承人。
      这一刻的画面,和前世的记忆完美重合。
      她清晰记得,当年自己站在一旁,亲眼看着素来从容傲气、在同龄人里永远占尽上风的江屿,在面对许嘉树时,姿态下意识放低,语气带着罕见的恭敬。
      “你怎么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
      让当时年轻势利、满心算计的苏晏宁瞬间动了心思。
      江屿是什么人?
      年少有为,样貌家世样样拔尖,寻常豪门子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俯首恭敬的人,寥寥无几。
      那一刻的她,立刻断定——许嘉树身份绝不简单。
      后续她刻意打听、暗中打探,终于摸清对方底细。
      国内金字塔最顶端的顶级豪门继承人,真正站在名利场巅峰的权贵人物。
      和许嘉树相比,江屿的家境,瞬间显得不值一提。
      贪念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原本只是偶然碰面的萍水相逢,被她硬生生变成蓄谋已久的刻意接近。
      前世的她,从这一刻开始,心思彻底偏移。
      她厌倦了安稳平淡的陪伴,看不起普通富家的安稳,一心盯着顶层豪门的光环,想要一跃枝头变凤凰。
      后来江屿遭遇无妄之灾,事业崩盘、腿部残疾、人生尽毁。
      她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觉得是天赐良机,顺理成章走到许嘉树身边,如愿坐上了人人艳羡的豪门女友位置。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天作之合,温柔公子配明艳美人,恩爱和睦,从未争执。
      没人知道,这段完美恋情的内里,空洞荒芜得可怕。
      他们从未爱过彼此。
      她爱的从来不是许嘉树这个人,是他身后的许氏豪门,是顶级圈层的名利,是光鲜亮丽、受人仰望的身份地位。
      而许嘉树,性子太过温和善良,甚至带着一丝懦弱的软。
      他自幼孤身旅居海外,无人教导权谋狠戾,空有顶级继承人的眼界和手段,却缺少上位者斩草除根的狠心。
      偌大的许氏集团,老狐狸盘踞,派系丛生,暗流汹涌。
      很多阴私肮脏、需要铁血手腕摆平的事,他压不住,处理不了。
      前世数年,无数次集团内斗、对手暗算、商业围剿,都是常年游走黑暗、手段疯绝狠戾的陆执野,在暗处替他摆平残局、扫清障碍。
      也是那时,苏晏宁看透了最冰冷的人间真相。
      心软善良的人,永远坐不稳资本高位。
      慈悲温柔,从来撑不起顶级豪门的权柄。
      最后,许嘉树被集团元老联手构陷,层层算计,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一生彻底倾覆。
      前世的她,懵懂狭隘,一直以为所有祸根、所有阴谋,全部出自偏执阴郁的陆执野之手。
      可历经生死、看透人心再重生归来,站在2017年这场初秋酒会上,苏晏宁心境彻底沉淀,忽然生出一身冷汗。
      未必全然是陆执野。
      还有江屿。
      江屿的爱太纯粹,也太偏执。
      他可以容忍她的一切小脾气,包容她的所有任性,却绝对容忍不了,他爱了十几年的姑娘,转身奔赴别人的怀抱。
      容忍不了自己半生偏爱,尽数沦为笑话。
      前世他因她落得终身残疾,眼睁睁看着她踩着自己的遗憾,风光无限嫁入顶级豪门。
      那般赤诚滚烫、被碾碎殆尽的爱意,最容易滋生隐忍的恨意。
      当年许嘉树塌台的层层推手之中,未必没有江屿藏在暗处的手笔。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苏晏宁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愧疚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太自私,太不堪,太不配。
      不配江屿十几年如一日的偏爱与赤诚,不配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纵容。
      前世的她,活成了最丑陋的模样。
      虚荣、凉薄、利己、贪心,养着偌大的鱼塘,吊着无数人的真心,踩着旁人的爱意往上爬,最后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众叛亲离,仇家环伺,横死街头,无人收尸。
      豪门从不是她的青云梯。
      是葬送她青春、良知、性命的坟墓。
      微凉的晚风从落地窗吹进来,拂过她鬓边碎发,吹散了最后一丝濒死的阴寒。
      苏晏宁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贪念浮躁尽数褪去。
      只剩沉淀过后的冷静,和沉甸甸的悔悟。
      万幸。
      一切尚早。
      2017年,她大二伊始,刚刚认识许嘉树,牵扯极浅,羁绊未深,一切错误都可以及时止损。
      这一世,她不攀权贵,不逐名利,不恋浮华,不养鱼塘。
      她再也不要虚无缥缈的豪门光环,不要人人艳羡的顶层身份。
      她只想赎罪。
      护住尚且阳光明媚、未被伤害的江屿。
      救下未来会为她深陷网暴、抑郁崩溃的闺蜜。
      远远避开那个会因她丢尽原则、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故人。
      利用前世数十年的记忆先机,踏实赚钱,安稳立业,护住身边所有曾被她亏欠的人。
      安安稳稳,好好活着。
      思绪翻涌之间,许多尘封的细碎记忆,也一一浮出水面。
      她想起陆执野。
      那个前世偏执疯狂、阴郁寡言、满身仇恨、活在黑暗里的男人。
      前世的她,周旋花丛,撩遍圈层,从未有失手。
      唯独陆执野,是她唯一啃不动、也撩不动的硬骨头。
      年少虚荣的她,曾不服气他的冷淡疏离,特意主动设计接近,甚至大胆主动约他酒店见面,刻意勾引。
      可他没来。
      全程冷漠无视,态度疏离至极。
      那时骄傲自负的苏晏宁,理所当然认定——陆执野极度讨厌她,对她厌恶至极。
      圈子里人人皆知,陆执野不近女色,冷漠寡情,无心风月。
      他独来独往,冷心冷情,是顶层圈层里最神秘孤僻的存在。
      前世的她碰壁一次,便高傲收手,再也不曾招惹。
      直至死前,她都以为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数攀附权贵的虚荣女人里,最普通的一个,不值一提。
      她至死都不知道。
      那个看似厌恶她、远离她的偏执男人,默默爱了她一辈子。
      她死之后,他疯魔报复,倾尽所有,让所有害过她、伤过她、算计过她的人,尽数不得好死。
      无人知晓他的深情,无人知晓他的偏执,无人知晓他藏在冷漠眼底的万般温柔。
      还有她早已遗忘的年少过往。
      从前的她,爱装、爱面子、矫情别扭,是个藏不住口腹之欲的小吃货。
      也是年少狼狈的某个傍晚,她无意间随手帮过落魄难堪的少年一次。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她转头就忘的善意,成了陆执野荒芜黑暗一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前世的她,半生张扬,半生算计,全然不知自己错过了怎样滚烫专一的爱意。
      恍惚回神,对面的许嘉树恰好抬眸,视线轻轻落过来。
      少年眉眼温润,气质谦和,礼貌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疏离。
      他看着失神伫立在原地的苏晏宁,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惊艳与好感。
      眼前的女孩明艳漂亮,静静站在灯光下,安静得不像传闻里那般娇纵张扬。
      “这位是苏晏宁吧?”许嘉树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江屿常常提起你。”
      江屿闻声回头,看向她的瞬间,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是毫无防备、全然宠溺的模样。
      他尚未表白,两人如今只是要好的青梅竹马、朋友之上的亲近关系。
      “宁宁,发什么呆?”
      熟悉的称呼落在耳边,滚烫又酸涩。
      苏晏宁胸腔微颤,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褪去前世半生的阴翳算计,轻轻抬眸。
      阳光未老,秋风恰好,少年依旧明亮。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
      她弃浮华,远豪门,赎前罪,惜眼前人。
      不求登顶巅峰,只求岁岁安稳,不负真心,不负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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