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沉默的观察者 沈筝墓中独 ...
-
沈筝是被痛醒的。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沉闷的、来自胸腔深处的碾压感,仿佛有一头冬眠的巨熊正趴在她的肺叶上打盹。
意识回归的第一秒,她没有睁眼,职业养成的肌肉记忆让她先检查了自身的状态。
身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混杂着细碎的沙砾。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硫化物气息——那是千年淤泥和某种矿物质混合的味道,很重,重得有些不正常。
万籁俱寂。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没有队友的呻吟,甚至连地下常见的滴水声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沈筝猛地睁开眼,视网膜被突如其来的微光刺得生疼。她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这是地宫的主墓室,穹顶绘着斑驳的二十八星宿图,看起来像一只只巨大的、窥探的眼睛。
她想撑起身体,但右臂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地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粘腻。
不是水。是血。
她侧过头,看到了距离她不到三米远的李教授。
李教授仰面躺着,姿势很怪,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安详,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睿智的眼睛,此刻正大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死死地盯着那幅星宿图。
沈筝的喉咙动了动。
想喊人。
发不出声音。
不是哑了,是不敢。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掐住了她的声带。她想起进墓前那个被她嗤之以鼻的传说——“入幽冥者,皆为哑巴”。
现在,她信了。
她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缓慢地移动,不是爬,而是像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利用那些倒下的陶俑作为掩护。
她在观察尸体。
王胖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洛阳铲,但铲头已经断了。他的死状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外伤,但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瞬间缺氧?神经毒气?” 沈筝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毒气,她为什么没死?是因为她当时昏迷在最外侧,吸入剂量最小?还是因为……
她的目光定格在自己手腕上。那串由红珊瑚和黑曜石串成的手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那是她进墓前,在甬道口捡到的。她以为是陪葬的碎屑,顺手戴上了。
现在,那枚铜铃正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温热感。
墓室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滋啦——
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在刮擦石壁。
沈筝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一个破碎的陶俑底座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她,靠坐在石壁上。身形很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的背部肌肤上,正上演着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活体修复。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毛细血管像红色的藤蔓一样蠕动、连接,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间蔓延,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痕迹。
这不是人。
沈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是没见识过世面,她在战乱地区挖过古墓,见过尸体,见过屠杀,但从没见过这种违背生物学法则的怪物。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沈筝也能看清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俊美,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她看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突然,他的视线聚焦了。
聚焦在沈筝手腕上那枚发烫的铜铃上。
他的鼻翼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某种味道。接着,他动了。
他没有像野兽一样扑过来,而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仿佛关节生锈的僵硬姿态,朝沈筝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压迫感,脚下的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筝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跑?她看了看四周,墓室就这么大,她一个受伤的女人,绝对跑不过这个“怪物”。
喊?她试了试,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绝境。
那怪物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的指节修长,但指尖却长出了黑色的、如同鹰爪般的指甲。
沈筝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撕裂感没有传来。
她感觉到一股热气喷在她的手腕上。那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他的拇指摩挲着那枚铜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贪婪、恐惧和渴望的复杂情绪。
他想拿走铜铃。
沈筝猛地睁开眼,她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将铜铃护在掌心。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个是拥有自愈能力的怪物,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哑女。
争夺的,是一枚不知所谓的铜铃。
沈筝能感觉到,随着怪物的触碰,那枚铜铃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不是发烧,是发烫。
怪物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似乎很痛苦,但他舍不得松手,眼神死死地盯着铜铃,像是看着失散多年的亲人。
沈筝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他在怕什么?
他想要什么?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在自愈的怪物。这枚铜铃,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谜题的钥匙,也是她唯一的保命符。
她尝试着松开一点手指,露出一小部分铜铃的表面。
怪物的眼神瞬间亮了。
沈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赌命的决定。
她松开手,任由铜铃挂在手腕上,然后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铜铃往怪物的手掌方向推去。
怪物的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沈筝会“主动献祭”。
就在这一刹那,沈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怪物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细细的、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陨铁链。当铜铃靠近他手掌的时候,那条陨铁链突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链子在抑制他。
铃铛在吸引他。
沈筝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神迹,这是一个囚笼。而她手里的铜铃,是打开这个囚笼的钥匙,或者是某种催化剂。
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沈筝的意图,他眼中闪过一丝暴虐,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量瞬间增大。沈筝听到自己手腕处的骨骼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让沈筝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不能晕,晕了就真的死了。
她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上的铜铃,猛地往旁边的石壁上一撞!
当!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墓室里炸响。
这一声,不是悦耳的音乐,而是一声充满了煞气的厉啸。
怪物像是被一道高压电流击中,整个人猛地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石壁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而他脖子上的那条陨铁链,此刻正泛着刺眼的红光,仿佛烙铁一样烫。
沈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手腕红肿不堪,那枚铜铃依旧挂在上面,表面似乎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怪物,看着他眼中那抹疯狂与痛苦交织的神色,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她的地狱,也是他的地狱。
她慢慢地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碎陶片,握在手里。
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那怪物停止了翻滚,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明,也更加危险。他盯着沈筝,一字一句地,发出了在这个墓室里第一个属于人类的语言:
“那是我的。”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沈筝握紧了手里的陶片,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回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一个带着血丝的、破碎的字眼: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