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降临的冬夜》葵理

39、清明 以后也请多

　　余简之请两位哥哥和平安姐姐吃饭。

　　虽然嘴上说是她请，但吆喝组局的是余平安。提议的人自然是余简之，她却不好意思，非要平安帮忙张罗。余平安一开口，大家都知道这是余简之的意思。哥哥们没有拒绝的理由，立刻答应了。

　　这次轮到余平安找餐厅。她说上次上完课后女主人带她来这边吃饭，很美味。重点是餐厅很漂亮，隐在竹林，她说想来拍照。余简之看了看人均，在她的承受范围，挥手答应了小姐妹为数不多的请求。

　　两人的休息时间不统一，一个双休，一个周末上班。因为余平安说想美美拍照，因此时间定在了周中，选在她刚好没课的一天，她有一整个白天美美打扮自己。

　　余平安打车去餐厅，顺道拐个弯来公司接她。余简之没加班，准点下班。入春后白昼变长，赶到餐厅时，光线正好，适合拍照。

　　余简之验了团券，放下包就出来给姐姐拍照。

　　姐妹俩是完全不同的长相，余平安长得像她妈，温婉、小家碧玉挂的，给人第一印象就是老师，与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不符合。余简之则是明媚动人型的，身上的光芒会更耀眼些，这倒与她睚眦必报、绝不肯吃亏的性格异曲同工。

　　余简之不知道自己更像妈妈还是爸爸。她没有见过爸爸，也知道那个血缘上的父亲是拐卖妇女的罪犯，对他没有丝毫感情。而母亲呢，她没有留下照片。平安父母说她和妈妈长得很像，都是大美人。这样说，余简之也很难开心起来。什么样的女孩，或者说具备什么特质，才会被人贩子选中呢？

　　余平安拍完，拿起手机给余简之拍。

　　上了一天的班，她整个人都憔悴了。余平安飞速给她补了个妆，就把她赶过去。余平安示范姿势，余简之学着她摆。

　　“好看好看，这样美死了！”

　　两人拍了半天，服务员过来问是不是可以上菜了，她们才回到包间坐下。这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包间，没有四面墙包裹，而是隐匿在竹林间。

　　余平安将拍的照片传给她，余简之双手捧着手机一张张翻，挑出三张好看的，转战美图秀秀。

　　余平安给文容打电话，催促他们快来。

　　上第一道菜时，他们刚好进来。文容走在前面，余平安站起身：“文容哥哥、怀聿哥哥。”

　　有文容在，这顿饭不可能枯燥。

　　包间很宽敞，两人依次落座，文容笑容满面：“平安又变漂亮啦。这几个月工作好吧？”

　　“挺好的。”虽然服务员在，但余平安还是主动为两位哥哥添茶倒水。

　　文容不由点某人：“还是平安听话懂事，不像某些人。”

　　从他们进来开始，余简之就起身细若蚊声地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坐下玩手机。

　　“文容哥！”余简之虽然是故作生气的语气，但忍不住笑。

　　她正修图到关键节点，只微微抬眸，道：“哥哥妹妹，至于这么生疏客套么。”

　　梁怀聿扫来一眼，余简之与他略微接了视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低下头，盯着手机里的自己，过了一会才发觉刚刚和梁怀聿四目相对来着。但已经忘记了他的神色。

　　梁怀聿的目光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余简之渐渐感受到了，没抬头。

　　文容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余简之穿着一件吊带，他立刻“呀”了一声：“这穿的啥啊？还没到夏天吧？”

　　被文容说了以后，余简之才惊觉胳膊一凉，在身后拿起夹克罩上。

　　文容说：“你们小女孩，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把健康抛之脑后。年轻时这样穿，美，等老了这里痛那里痛就知道后悔了。”

　　话音落下，梁怀聿接上一句：“她总是这样。”

　　余平安夹在诡谲的气氛里，替她解释：“刚刚我们拍照她才把外套脱了。”

　　文容探过脑袋：“我看看照片。”

　　余简之调出照片给他看。

　　“不像你，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文容在那点评，变着花样夸她好看，逗得余简之笑个不停。

　　梁怀聿收回视线，看着余平安，问她点好菜了吗。

　　“网上团了个四人餐，哥你看要不要再加点？”余平安将菜单推给他。

　　梁怀聿扫了一眼，没细看：“你们要是觉得少了可以再点些。”

　　“我们够了。”余平安的意思是她俩胃小，但想起余简之的食量，又不好意思地补一句：“这个团购菜挺多的。”

　　梁怀聿点点头，拿出手机搜了下团购价格。四个人六百多，在北京，有包间，这个价格还可以了，对余简之来说算是奢侈，但不是负担。

　　菜上齐了，服务员在旁边介绍。文容一直夸她们会选餐厅，看着就秀色可餐。他很谨慎地观察余简之和梁怀聿，努力活跃气氛。

　　梁怀聿问了问平安工作的事。他之前虽然没有直接询问过平安，但大概从朋友口中听说过。平安正好想把自己远大的规划分享出来，让哥哥们分析。

　　两位哥哥一位唱红脸，一位唱白脸，文容夸平安上进、聪明、有谋划，梁怀聿也夸了两句，之后就在教平安怎么将计划变为现实，文容时不时附和几句。

　　文容笑眯眯：“就等着咱们小平安赚大钱，以后给我们养老。”

　　“你那么有钱还贪妹妹的钱。”余简之说。

　　“妹妹孝敬来的钱，那肯定不一样啊。”

　　快要吃完饭，文容才问起余简之在公司的情况。余简之不太想多谈，怕惹得哥哥关照太多。她敷衍地回答：“挺好的呀，我们小组氛围很好，同事都很好相处。”

　　“去美国出差了是吧？感觉怎么样？”

　　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响了一下，连带桌子一起微微振动。

　　余简之下意识低头。

　　手机放在桌子的中间部位，对面的人也可以看到。

　　文容飞速瞥一眼，认出是梁景翊的头像。文字被隐藏了，需要解锁才能看到。

　　余简之拿起手机，解锁。

　　【梁景翊：[图片]】

　　春天的中央公园与白雪皑皑的它相比更有一番风味。可惜余简之绝对不会在春天进入任何一家公园。

　　【余简之：挺美的。刚拍的？】

　　【梁景翊：嗯】

　　【余简之：啥时候回来】

　　【梁景翊：过两天呢，事情都基本处理好了】

　　【余简之：好】

　　【梁景翊：想我了？】

　　【余简之：［微笑］】

　　文容用手捅了捅梁怀聿，朝着正心花怒放玩手机的余简之努努嘴，口型在说：你弟弟。

　　梁怀聿神色不明地望了一眼。

　　余简之没察觉，放下手机，道：“挺开心的，我喜欢出差。”

　　“去见朋友了是吧？”文容问。

　　余简之点点头：“嗯哪，见了一些大学的朋友。”

　　她立刻想起那天的接吻。手在餐桌下握紧，她悄悄望向梁怀聿。他还记得吗？真的会狠心当做那一切从来没发生吗？两人默契地扮演着一对正常的、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兄妹、

　　梁怀聿微微低着头，勺子在碗里清拨。

　　余简之慢悠悠收回视线，文容还在问她，余简之没提起她和梁怀聿也见过面的事。文容顺带问了她留学那会的事。余简之明白文容问她的缘由，嘴巴闭紧，不想答了。

　　吃完饭，文容又拉着余平安：“小豆子来来来，我来给你拍照哈！”

　　余平安看一眼天色，莫名其妙：“天都黑了，有什么好拍的？”

　　文容不由分说地将余平安拉起来：“相信哥的拍照技术好不好！”

　　余平安被拉到院子里，另外两人都没有跟来时，她才反应过来。

　　尽管天黑了，文容也尽职尽责地开着闪光灯给她拍了好几张。

　　包间里只剩下余简之和梁怀聿。

　　余简之做最后的收尾，不放过任何一个肉沫，又将剩的比较多的一道菜打包。

　　“结账了吗？”梁怀聿起身问她。

　　余简之低头盖盖子，头也不抬：“我买的团购，已经验过了。”

　　她拎起打包袋起身，夹克从肩上滑落，掉在椅子上。梁怀聿刚巧走到她身后，略一俯身捡起。

　　“穿好。”他隐忍着怒意。

　　余简之愣了一下，看着他。

　　梁怀聿的表情自然是严肃的，在他的视角里，穿衣服这么简单的事，小女孩永远说不清。

　　余简之放下袋子，接过夹克，手穿进袖筒，披上肩，她夹着两边领子抖了抖。

　　“哥。”她叫了一声。隐隐察觉到内心深处的自己可能是故意不穿好衣服惹他生气的。

　　小女孩随便一服软，梁怀聿就没了脾气。他的语气重回平静，带着几分兄妹间的亲昵。

　　“你体质很差，不要总是这样。”

　　余简之乖顺点头：“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了。”又更加乖巧地补上一句：“哥哥。”

　　“真希望你说到做到。”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每次都没做到。

　　“好啦好啦下次真的会穿好的。”余简之对天发誓。

　　梁怀聿没再说什么，拎起打包袋。

　　走到院里，远远就看见文容在给余平安拍照，余简之不由放慢了脚步。梁怀聿顾着她，脚步同样慢下来。

　　“哥哥。”余简之又叫了一声。

　　梁怀聿停下来。

　　余简之偏过头，头微微仰着，很温柔地看着他。虽然是笑着，脸却有些皱：“哥，我能抱抱你吗？”

　　梁怀聿颇感意外地看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亲兄妹也要避嫌。余简之还是小学生时，梁怀聿背过她、抱过她，自女孩们步入青春期后，梁怀聿就有意避开了这些行为。何况两人此刻的关系比普通兄妹更多了一些亲密。

　　余简之看出了梁怀聿的犹豫：“我只是想抱抱你。”

　　“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吗？”

　　梁景翊说在医院的经历时，余简之一同想起了她来北京治疗哮喘的日子。在医院里，她也曾这样睡在他的膝上。梁怀聿也曾将睡着的她抱起，或者背在背上送她回家。

　　翻看日记，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字，那个三月的一切浮现在眼前，从她被叫家长的害怕、到见到哥哥的欢欣，甚至偷偷想过：下次再犯错，是不是又能见到他了。她想起那天梁怀聿推门走进办公室时，她低头望见的挺拔身影，再想起他离开时，匆匆的背影。

　　她陷在害怕、愧疚与开心交织的情绪里。那时候她太小，不知道他赶回去之后面对的是什么。

　　现在她才迟迟地明白，那时候的哥哥，也不过才二十岁。她一直依靠的他，她当做全世界的人——

　　余简之张开手臂，同时上前一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哥哥。”她的声音软柔。

　　梁怀聿沉默一瞬，才动了动手臂，将她圈住。

　　这个拥抱里有太多的隔阂，他们的身形僵硬，拥抱拥抱，仅仅只是一个抱。身体与身体之间隔着足够厚重的空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余简之只是想抱抱他。

　　只是想给予哥哥一份力量。即便有些晚了，但只有二十四岁的余简之，才有足够多的力量，支撑起他的全部。

　　“这些年多谢您，哥哥。”

　　她将眼泪埋在他的衣襟。

　　“以后，也请多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