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引途 ...
-
王枝钰咬紧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身体因用力过猛和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却被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厌九离松开了她的手腕,但那无形的桎梏依然存在。他抬手,极其随意地拂开她发梢上沾染的雪花,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古怪的轻柔,与他嘴里的话截然相反:“省省力气吧,小不点。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报仇,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跟我走。在你长大到能做点什么蠢事之前,我照顾你。”
“我不要!”王枝钰几乎想也没想的拒绝,那么小,声音却因情绪激动而撕裂,“我的父母......他们就是为了灵族......被无边的恨意吞没......”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她还是太小了。
厌九离沉默了。他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眶和那几乎将她压垮的悲痛与仇恨,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枝钰......”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名字我取得真好。”
他俯下身,不怎么带着感情的目光直视着她泪眼模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王枝钰,王枝钰,果不其然,倔得像头驴。”
王枝钰面色惨白。
厌九离直起身,不再看她,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你既然知道你的父母死于无边恨意,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能力。”
“活下去,变强,或者......”他顿了顿,“继续像头小倔驴一样,在这里冻死、饿死,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转身,迈开步子,融入了黑夜。周遭的风雪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形成一条清晰的道路,如同王枝钰曾为那个司机所做的一样,只是更为轻松,更为随意。
王枝钰裹紧了那条粗糙的毯子,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她太小了。
她太弱了。
而前方的路,似乎只有一条,由这让人生厌的灵族,为她“引途”。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子,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踩着厌九离在雪中留下的脚印,跟了上去。
“这破烂天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厌九离边走边有些嫌弃。
王枝钰瓦声瓦气,“是冷,怎么没给你冻死。”
话音刚落就撞到了一堵墙,是厌九离转过身蹲下干净利落地敲了她的脑袋,“没大没小的,你们人类,讲究个尊师重道,知道吗?”
头痛得像要裂开,冰冷的湿意还黏在衣服上,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恼人的寒意。王枝钰下意识地捂住额角,却止不住一阵天旋地转,腿软得撑不住自己,竟直接跌坐在地。
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湿漉漉的衣料刺进来,与身体里那股被出租车内暖气烘出来的燥热猛烈对冲,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发黑。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捞离地面。失重感袭来,她感觉自己被横抱起来,甚至被轻轻晃了晃。
一个低沉又有点不耐烦的声音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哎,你别晕。”
王枝钰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厌九离的下颌。
他抱着她站在一栋别墅的门廊下。这里她认得,是郢州老牌的别墅区晴川雅筑,以前爸妈带她来过几次,说这里安静,靠山临水,适合……适合什么来着?她脑子昏沉,想不分明。只记得这边人很少,的确僻静。
但对厌九离这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来说,恐怕根本不在意这些。这地方……这地方明明是爸妈特意准备的。这个念头划过混沌的脑海,让她心口猛地一涩。
忽然,微凉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催促。
“别睡啊小不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不记得密码了。你父母设置的,和你家一样的密码。你得告诉我。”
这次是厌九离不知道多少次从灵树上醒来,但以前每次都不需要操心,因为有王枝钰的父母。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石头,不断往下坠,四周是冰冷和黑暗。但总有一阵阵模糊的声响和晃动,强行把王枝钰往上拽。
头痛,喉咙痛,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冷和热在她的体里打架。
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视线花了半天才聚焦。厌九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在眼前,他直挺挺地站在椅子前,好像一尊杵在那里的漂亮雕像,除了眉头拧得死紧,看不出半点别的情绪。
“……可以……帮我拿点药吗?”王枝钰用尽肺里最后一点气挤出声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断气。
“我好像……有一点死了。”
然后她听见就这人问了什么?
这人问她:“你有什么病?”
王枝钰:“……”
那一刻,无语压过了求生的本能还有对灵族的厌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神经病。”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枝钰甚至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温度又降了几度。他脸好像更黑了。
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再啰嗦下去,我可能就真不用吃药了。王枝钰想。
但看他那副明显手足无措、不似作伪的样子,王枝钰咬着牙,拼命压下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试图自己坐起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伸过来,有些僵硬地扶了她一把。
碰到这人冰冷的皮肤,王枝钰反而清醒了一瞬。脑子艰难地转动起来,这里是晴川雅筑,是爸妈以前准备的地方……
“既然是和我家差不多……”王枝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那妈妈应该……在你的主卧旁边的抽屉里……放有药盒子,你去看看。”
厌九离点头,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模糊,王枝钰几乎又要睡过去。直到厌九离拿着那个无比眼熟的大药箱下来,她心里才稍稍一松。可看这人拿着药箱的样子,还是透着一种陌生的笨拙。
不放心。
王枝钰挣扎着示意要自己找药。厌九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药箱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去厨房了?
好像是去烧水。
也好。
就着他后来递过来的温水,王枝钰把那包苦得舌根发麻的感冒颗粒硬吞了下去。那苦涩的味道几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强烈的疲惫和药效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厌九离接住了王枝钰歪倒的身体。
彻底陷入黑暗前,王枝钰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救了……暂时。
……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再次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人还没完全清醒,就先听到了一段极其离谱的对话。
一个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要养孩子?”
是厌九离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嗯。”
那个陌生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养孩子……可不是简单事。这意味着你得一直和人类打交道,办理各种手续,适应他们的规则。而且……”
那声音压低了点,说出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这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枝钰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只手臂,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作为一个人类,当然知道钱的重要性,王枝钰睡不下去了,她十分的震惊。
自己虽然是人类但是父母都是灵族,灵族在这个世间活了那么久,走过的岁月无数,厌九离更是其中翘楚,不是没听过父母讲这个人。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是攒了些许家当的,这个人,怎么回事?
总之,王枝钰睁开了眼界,看向厌九离。
“好哥哥,你不会身无分文吧。”
“对啊。”厌九离看向这小丫头,难得笑了,“本来有的,但现在都空了,你父母的也是。”
“什么意思?”
旁边的薛崖适当插入,解释道,“ ‘行人’接受凡间七情六欲,如若承受不了身陨落,会直接被抹去所有的痕迹。”
“而我的东西全都留给你的父母了。”厌九离凉凉的说。
灵族之中,素有“行人”一脉。彼辈自愿辞别灵境,踏入红尘,其使命乃为滋养灵树之根本,采集人间七情六欲以为资粮。
然欲取情丝,必先入红尘之局。
行人遍历人世八苦,亲尝爱别离之恸、怨憎会之厄、求不得之苦。于五蕴炽盛间辗转,于生老病死中徘徊。其身如器,承世间至情至性;其心若舟,渡欲海波澜万丈。
灵族本就于人之情愫敏锐异常。凡尘中若有极情迸发——或至悲至痛,或至狂至喜——其力如潮,必使行人如受感召,心弦剧震,不得不奔赴其处,亲身入局,方能采撷那情感精粹,亦平复天地间情绪之失衡。
诸行人亦各有所长。昔者王枝钰之父母,一生所汲多为纯善温厚之“爱”;至若厌九离……其所司所负,暂且不提。
然此般敏锐实为双刃之剑。行人感念过深,易为情潮反噬。若心志不坚,便会被拖入无尽心渊,灵明散尽,徒留痴骸。其间尤以极致之恨与极致之爱最为凶险,一如阴阳之两极,相生相克,皆可令人万劫不复。
由尘发知,因根有相,相见无性,同于交芦。
王枝钰逼着自己消化了这两人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脑仁子又继续开始疼了。
然而厌九离好像看热闹似的这般情景十分认真地还问了她句,“你有钱吗?”
“哥哥,我今年七岁。”王枝钰咬牙切齿,“银行卡都不给我办的年纪,我上哪来的钱?”
“有道理,”厌九离叹了口气,“那我们以后的日子可能有点不好过咯。”
“还跟着我吗?”王枝钰看着这人笑得好看,蹲了下来和自己平视,抛给了自己一个问题。
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