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规啼

1、尘封少年事 回忆青春往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玻璃窗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张欣辰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桌边缘一道早已模糊的刻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静谧气息。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愿丢弃却又不敢时常翻看的旧物。指尖在几本旧笔记和试卷中逡巡，最终，停留在一个硬质的角落。他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相册，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相册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高三毕业合影。
　　穿着统一却略显宽大校服的少年少女们，挤挤挨挨地站着，脸上洋溢着解脱与对未来的憧憬。他的目光几乎没有费力寻找，就定格在了第二排正中央。
　　他自己，张欣辰，笑得明朗，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而紧挨着他，手臂大大咧咧搭在他肩上的，是张铭洋。张铭洋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校服穿得整齐却掩不住那股蓬勃的朝气，笑得同样开怀，眉眼舒展，是阳光下发光的少年模样。
　　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却瞬间击穿了时光的壁垒。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是照片光滑的塑封表面。张欣辰的指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定格在时光里的少年，又怕这影像会因自己的触碰而碎裂。

　　后悔吗？

　　那个喧嚣的同学会上，张铭洋握着酒杯，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戒痕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他猝不及防。那人声音低沉，混在KTV的鬼哭狼嚎里，却清晰地砸在他心上：“张欣辰，这些年，你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当时他是怎么反应的？对了，他笑了，笑出了眼泪，用醉态掩盖了所有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酸楚和狼狈。
　　可现在，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对着这张旧照，那问题又一次无声地回荡在空气中，尖锐无比。

　　指腹下的照片似乎变得滚烫。

　　视线开始模糊，照片上的身影氤氲开，褪色的色彩重新变得鲜活，周围的静谧被拉回了那个喧闹的、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躁动气息的下午……

　　“好了，都安静一下，回座位。下节课的预习内容都看了吗？”班主任赵晓丽抱着语文教案和一大摞作文本走进教室，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淡淡严肃。

　　教室里的喧闹稍微收敛，但低语声和翻书声仍不绝于耳。赵晓丽将东西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又是年级第一，值得表扬。”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不过，有些同学偏科问题还是很突出。总分靠前，但个别科目严重拖后腿，高考是要看总分的。”

　　她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停留了一下，最终落在正侧身和张欣辰兴奋地说着周末篮球赛的张铭洋身上。张铭洋语文能冲进年级前二十，数学更是拔尖，但他的地理、政治这些小科目成绩却时常起伏不定，甚至偶尔亮起红灯。

　　“为了让大家优势互补，共同进步，我们稍微调整一下座位。”赵晓丽拿起一张座位表，语气不容置疑，“念到名字的同学，动作快一点。”
　　底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好奇的张望。
　　张欣辰转过脸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听张铭洋说话时的笑意。他的数学极好，语文也算稳定，坐在第三排的“优生区”颇有些岁月静好。

　　“张欣辰。”赵晓丽的声音点到了他。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

　　赵晓丽看着他，语气稍缓：“你的数学稳定，小四门也不错。你往后挪一排，坐到张铭洋旁边去。多帮他理理地理政治的思路，他的语文和数学笔记你也可以多看看，共同提高。”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和议论。谁都知道张铭洋和张欣辰是好朋友，两人性格都开朗，成绩又好，是班里的人气王。

　　英语老师陈涛刚好晃悠到教室后门，闻言立刻探头进来，笑嘻嘻地：“哟，强强联合啊赵老师！铭洋，欣辰的小四门笔记可是宝典，你赚大了！下次历史再不及格，可对不起你这新同桌啊！”

　　张铭洋一点也不窘，反而眼睛一亮，朝着陈老师的方向抱拳，朗声笑道：“陈老师放心！保证不辜负欣辰同学的无私帮助！”

　　女班长余萱闻言，只是淡定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便又转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了，仿佛这对她而言只是日常班级事务的一部分。男副班长刘丰源则夸张地“哇哦”了一声。

　　而坐在斜前方的王逍潇，她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埋下头，飞快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唰唰写了几个字，趁赵老师转身看座位表的功夫，手指一弹，精准地将纸条弹到了隔了两排的数学课代表张文贺的桌上。

　　坐在王逍潇不远处的学习委员高玺雯，也是语文课代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和即将成为同桌的两人，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含蓄的、带着点文学少女特有的了然笑容，轻轻用笔帽碰了碰王逍潇的胳膊，递过去一个“我懂”的眼神。

　　张文贺疑惑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一行小字：「特大新闻！张铭洋和张欣辰同桌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画得有些激动的表情符号。她看完，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抬头朝王逍潇和高玺雯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张欣辰也被这气氛感染，笑着摇摇头，开始利落地收拾书本。他对这个安排毫无意见，甚至觉得以后讨论问题更方便了。

　　他抱着书走到新座位——第四排靠过道。张铭洋已经迫不及待地帮他拉好了椅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晃眼。

　　张欣辰刚放下东西，还没坐稳，旁边的人就亲昵地凑过来，结结实实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带着熟悉的、闹着玩儿的劲儿。

　　“可以啊，张老师，”张铭洋压低了声音，笑意却从眼睛里漫出来，手臂自然地搭在张欣辰的椅背上，“以后我的地理政治就靠你捞了！你的语文笔记，嘿嘿，也借我观摩观摩？”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洒在两个相邻的课桌上，将书本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少年人干净的气息。
　　指腹下的照片冰凉依旧。

　　那阳光、那勾肩搭背的亲昵、那声带着戏谑的“张老师”，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从记忆深处呼啸而来，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吗？

　　他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紧挨着、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看着那个曾被如此紧密地纳入另一人世界的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相册塑封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缓缓地、缓缓地漫过那两个紧紧相依的、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影。

　　仿佛一场迟来了很多年的雨，终于落在了那片尘封的、曾经无比耀眼的青春之上。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