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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个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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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我们很快乐,真的很快乐。不信,你看……
春之味
那时的春天,雪花般的柳絮满天飞,扑得鼻子眼儿痒痒的,粉紫的丁香开了,粉白的杏花开了,殷红甜艳的刺儿玫瑰开了,又可以摘杨树毛毛对着它“啊啊”大叫,吓得它直跑了,又可以偷摘花池里的刺儿玫瑰让大人烙甜饼了,又可以让姥爷用竹片子做风筝放了。没有风筝,一个塑料袋上系根绳子,飞上天也能乐得疯跑半天。
我一直在寻找不同的世界。幼儿园的滑梯和假山就是童话的世界,家属区每一片不同的草稞子都是一个世界。招待所大院的草稞子是蚊子的世界,招待所后院的草稞子是蜻蜓的世界,幼儿园后院的草稞子是黄蝴蝶的世界,公厕后面的草稞子是那两只绵羊的世界。那我呢?我的世界在哪里?是汽笛报社那两扇生锈的大铁门,还是后门上被我插过野花的玻璃窗?
清明过后,校园里的丁香花就来了,一团团的紫云喷薄出盛大的香气,整个学校都沉浸在香海里。都说丁香是结着愁怨的花,但愁怨怎么会有这么冲鼻的香气呢?尤其是风吹来下丁香雨的时候,女生们捡起地上的丁香花,用丝线穿起来,做个漂亮的手链。或者把自行车放在丁香树下,让车子洗个丁香澡。最妙的是整个人站在丁香丛里,沐浴在满头满脸的丁香瀑布,兴奋地转圈圈,“哎呀,我也变成一株丁香啦!”
夏之梦
那时的夏天像下了火一样,日头亮得晃眼。柳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热得让人祈盼能下一场雪。哦,夏天里下一场沁凉的雪,那雪花是奶油冰淇淋味的,多好啊!那下得冒烟的雨是大白梨汽水味儿的,更好啦!
北国夏天的傍晚,暑气就消退。殷红的火烧云倾泻而下,红得人睁不开眼。被圈了一天的小伙伴们纷纷跑出来了,向我展示刚学的房书安的小片刀法“嗖!嗖!嗖……”我们排着队伍绕着厂区高唱:“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剑是什么样的剑?闭月羞光剑……”唱累了,就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豆腐串,一大开锅,淡绿的高汤清清亮亮的,里面豆腐串码得整整齐齐,浸得柔软弹牙汁水饱满的。一毛钱一串,三毛钱以上的多给一串,五毛钱以上的多给两串。用搪瓷碟子盛出来,刷上甜辣酱,甩开腮帮子啼哩吐噜地一吃,吃完再让摊主往盘子上盛点汤一喝,咸香解辣。不过这个时候得小心一点,看有没有暑假里的值班老师在。如果被他们发现了肯定要大吼一声:“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学校说过不许吃线摊东西,那么馋呢?给你们班扣分……”吓得我们赶紧抱头鼠窜。但心里还不服气地嘀咕:那天我去办公室送作业,还看到我们班老师桌子上放着一包大蟹酥,还有老师在吃上好佳虾条呢!
夏夜,住着平房,难免会有犬吠,悠远、苍凉、深邃的犬吠,一下子就把人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它在吼什么?是踏霜赶路的旅人?是行囊沉重一身疲惫的游子?
厂区里有个铁栅栏围成的小花园,这个季节最是缤纷。肥囊囊的串红开花了,它的蜜芯是我们的。最爱漂亮的大丽菊开花了,硕大的花盘如太阳般耀眼。灿亮的雏菊开花了,天越热开得越颜。纤长的格桑开花了,花瓣轻而薄,一阵微风都能让它簌簌地颤抖。玲珑的凤仙开花了,又可以染指甲了。团团笑脸的蝴蝶兰开花了,每一朵看着都那么和气……一切都是那么无拘无束,一切又是那么浑然天成。三十年后,当我走在昆明的世博园中,看着那些修剪得纹丝不乱的欧式花园,那些规行矩步的庞贝式廊柱,不知为什么,首先回忆起的却是消失已久的小花园。
秋之人
秋天是橘黄色的,澄亮澄亮,少年奶白色的笑容,洒满了阳光。他是一颗爽爽脆脆的糖果,甜得恨不得化成一条流着蜜的河。
下岗,是裹着鞭子的阴云,黑惨惨的,随时准备压下来。但是北国校园里即使没有鲜花,依然有烂漫繁盛的春天。那些鹅黄黛紫的少年们,不就是春天吗?动画片里的佐罗和夜礼服假面,是我在那个晦暗年代感受到的精神微光。原来在遥远的天际,也曾有个那么好那么好的人,英俊、纯洁、高贵、魅力四射。
餐桌上总是那么贫瘠,砂锅熬的土豆大酱汤,雪里蕻炖豆腐是常见菜。最好吃的是饭盒蒸肉,拿一个铝皮饭盒,将煨好的五花肉片和土豆片间错地码在一起,放进锅内清蒸。蒸熟后土豆片有了肉香,肉片蘸醋吃,酸香解腻,妙不可言。
那时的学习不难不卷,但也不算容易,老师也很严,下课在走廊里跑一下跳一下都会被值周生扣分,考试成绩不好回家也会挨骂,名次排得靠后也得看大人好几天的冷脸子。但每天的晨曦落下来时,依旧是带着微笑走进校园。因为每学会一个字,一道题,每写完一篇作文,每做完一套试卷,带来的充实感,满足感让我们快乐。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感让我们快乐。书包里带着姥姥用黄豆给做的布子儿,妈妈用橡胶手套剪的皮筋儿,别提多得意了。下课后同学们都得抢着跟我玩!不过那个时候,也有点疑惑,为啥那些学习不好的跳皮筋儿反而那么油?为啥女生一跳皮筋儿男生总来捣乱?
冬之寂
那时的冬天,冷得出奇,穿着再厚的棉袄都会被西北风吹透。刺骨二字不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真实的体现,灰蒙蒙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日益衰败的国企生活区的老建筑。工人俱乐部门口碎成块的地砖,人去楼空的招待所大院,长满蒿草的花坛,冰棍长门口退了色的熊猫假山……难得一个下午有点阳光,也是特别的恩赐。但那个时候的心是热的,坐在爸爸妈妈的自行车后座,特别向往姥姥家。姥姥家有热炕头,有好吃的糖三角和红糖包,咬一口滚烫的红糖能淌一手。还有冻成棍棍的抻糖,金黄如满月的小酥饼和糖发面。姥姥家有十六个频道的加密电视,可以看我喜欢的港台电视剧。
时代之声
1991年的夏天,黑龙江发洪水了,郊区地势低的地方都被淹了,据说洪水有二层楼那么高。有的人家是男人套着游泳圈把困在屋子里的媳妇救出来的。姥姥准备了很多钙奶饼干,跟我说:夜里洪水冲过来,我拉起你,你一定要跟我跑。那一刻,我第一次为自己七岁了还整天傻吃闷睡而惭愧。
洪水终于结束了,我上一年级了。因为是低龄生,大人嘱咐我,谁问起你的生日,都说8月31日出生的。我不理解,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呢?妈妈说:“古时候有个孩子,家里穷,没钱上学,他只好在窗户听先生讲课。因为成绩好,长大后当了大官,赚了大钱。”
我说:“那我就在窗户下听先生讲课吧。听累了,我就去抓连串的蜻蜓、扑白蝴蝶,采金黄的蒲公英花……”
妈妈说:“不行,你必须坐在教室里,写字,做题。你要向你姥爷那样,爱读书,跳级,考上大学。”
从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我再也没离开过学校。我所熟悉的地方,只有学校。
可是第一天上学,我就被钉子扎了脚,大人说:“小了四个月的就是不一样,真不立事。”
所以我一年级的时候成绩并不好,第一次考试只考了全班第二十四名,还没入上队。直到二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时语文得了全年级唯一的一百分,才正式跻身好学生行列。班主任说:“全年级六个语文老师盯着我的试卷一点一点地扫描着,恨不得标点符号没点对都给挑出来,但依旧失算了。”我的作文被全年级老师当成范文,挨班展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考。
二年级的寒假是我过得最充实的假期。我每天八点钟起床,和表妹一起在姥姥的炕头上做作业。姥姥在炕头上放一只矮矮的宽凳,宽凳上放个洗刷干净的旧面板,足足有一张桌子那么大,我俩就一南一北地坐着学习。一吵架,我就用力往下按面板,让她也写不成字。她打不过我,就告状让大人帮她报仇。写完了作业我俩就一起看电视,什么《花王国的朋友》、《舒克贝塔》、《甜蜜旮旯》、《老师亲亲我》……
那个寒假,我学会了洗碗、洗袜子、洗短裤、编麻花辫……对了,我还喜欢上了听评书,比如孙一的《童林传》,什么“震八方紫面昆仑侠童林童海川”,什么“坏事包张望”……我还喜欢听田连元的《水浒传》,单田芳的《薛刚反唐》。我姥姥说我小小年纪怎么跟太姥姥有一样的爱好。嘿嘿,其实她不知道,我也喜欢看电视剧,我想去那在水一方的台湾采撷青青河边草,看海鸥飞处彩云飞。我也想去海马歌舞厅跟他们一起唱“何不游戏人间管他虚度多少岁月?何不游戏人间看尽恩恩怨怨……”我还按照老师的要求抄写了国旗、国徽、党旗、党徽、少先队队旗的意义,看了《开国大典》、《南征北战》和《李四光》,并各写了一篇观后感。开学后,我的作文第一次在学校得奖,奖品是三只中性笔。
三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皮肤白净的男生,细高个,戴着矫正眼镜,茶色的树脂镜片反射着湛蓝的光泽。我的胸口突然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脑子里顿时冒出书上的一句话:记忆中的少年,有一双天空般的眼睛。
同学们都笑他是眼睛会冒蓝光的狼,只有我知道,他上课时帮我整理衣领的手,是那么细嫩,那么温柔。在他修长笔直的橘黄色牛仔裤面前,我是多么灰头土脸。他从不说脏话,从不玩超级玛丽魂斗罗,那双经常写出满分试卷的手,成了我童年最皎洁的月光。连班里那个经常穿着白色公主裙,用铃兰花发夹把麻花辫拧成一束的漂亮女孩,也站在滑梯上跟我讨论他的白色马海毛针织衫有多白,多软,像冬天的雪花。
雪,就这样落了下来,在绛红色灯光下纷纷扬扬,把漂亮的女孩变成了一株亮眼的红梅。
漂亮女孩过生日时,她拉着我议论的那个男生,托我送给她一个刷了亮漆的木质八音盒。一打开盖子,里面的女孩会伴着《天空之城》的音乐翩翩起舞。看着漂亮女孩的笑容,我知道,这个八音盒里,装着一个梦的世界。
《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剧热播后,我的存钱罐就越来越空了。平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的我,一放学就去学校门口的小卖店里看看有没有新的不干胶卖,我一直都没买到过白娘子穿着绿衣服对着月光施法的那张。
我也学着大女孩那样买了个塑料皮笔记本,上面贴着白娘子、许仙、小青、法海的不干胶,用我平生最工整的字抄《新白娘子传奇》的歌词:西湖美景,三月天啊,春雨如酒,柳如烟啊……
我有点奇怪,春雨不该是如丝吗?怎么能如酒呢?如果如酒的话,断桥上的许仙早就喝醉了,怎么能遇到那么美的白素贞吗?
体育课上,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要扮演白娘子,让我演许仙。我不服气,我也是女生,我为啥不能演白娘子?她摘下自己的红围巾,披在肘弯之间,飘飘欲仙地转了个圈,“难道我不像白娘子吗?”
我觉得她不像,她像《情剑山河》里的小周后。我平生第一次看哪部电视剧能一集哭四次,南唐灭亡了,百姓沦为了亡国奴……我边哭边想:老师说得对,如果不是党像妈妈一样爱我们,那电视里那些穿着白衣跪在地上哭的百姓就是我吧?
大街小巷的音像社门口传来,甜歌玉女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郑智化的《水手》、《星星点灯》……“红领巾艺术节”高年级大哥哥们穿着牛仔裤跳“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那个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1994现象”,不懂四大天王港台音乐对内地的冲击,不懂男同学们为啥总喜欢在头上分个缝,被大人骂“汉奸头跟牛犊子舔的似的”。我只知道这些歌跟《让我们荡起双桨》不一样,如果唱了会被老师批评,被大人骂“小孩伢子满嘴情情爱爱”。
四年级时,我出水痘请假了一周的时间,爸爸也在家里陪了我一周。那七天里,我家的电视白天没休息过,牛群冯巩的《最差先生》我也可以一天看三遍,而且每天都有香喷喷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吃。也是在那七天里,我知道了有个叫美丽的旅游风景区叫茂兰,也跟着电视上学唱:“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五年级时,我搬家了,从此每天上学毕竟的路上,多了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娇嫩的鹅黄色,是早春的柳花,明晃晃的日光,甜蜜蜜的奶油。欧式的蕾丝边屋顶,半圆的小雏菊阳台,整扇的茶色落地窗,一切都那么温柔。那里总有沁凉的风,烟光里的草,亮烈而漫长的秋。我无数次想象那个黄房子里面该是什么?是不是有我最爱吃的蜜酥花生?红豆味的羊羹?达利雪梅?奶油杏肉?或者,那里是个轮转站,让我这个平凡的女孩一走进去,也能像《魔法少女》里小优,拥有曼妙的身材,灵动的舞姿,美妙的歌喉?再或者,那里是个许愿池,实现我星期五下午不上课的愿望,让我看港台电视剧看个够。
哎呀,也许那里就是可以穿越去香港的空间站,紫荆妍媚,香江悠悠。香港,一个可以戏说乾隆,天降财神的地方,那里可以和春天约会,抱着优雅的银狐,打着“900”重案追凶。去了香港,我要吃姜汁蛋挞,深井烧鹅,元朗老婆饼,红酒牛排,玫瑰蛋糕,茶餐厅的菠萝油。去了香港,我也要用带香味的面纸擦脸上的雨水,给爸妈带回来西装,汽车,大房子……让他们不再穿着破工作服,骑破自行车去市场上买菜,让他们下班后可以吃法国菜,日本料理,而不是雪里蕻炖豆腐,臭黄酱拌五毛钱搓堆儿的麻土豆。那个黄色小房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1997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下岗给我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变故,从此我生命中多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不打开的时候我可以用读书麻醉自己,每一次打开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每一次关起来都要偷偷地痛哭。那一年的暖气烧得很足,把窗子上的腻子都融软了。春晚里的牦牛屯模特队表演“大棉袄嘿二棉裤,里面是羊皮外面裹着布……”那一年香港回归,柯受良驾着摩托车飞跃黄河。我们都可以流到香江去看看东方之珠吗?我可以见到刘德华了吗?我可以吃菠萝包了吗?紫荆花漂亮吗?
那一年我过了此生最后一个儿童节,我以语文数学都98分的成绩进入了初中。那一年我知道了什么是政治、地理、历史、生物,它们不再像小学的劳动课自然课那样可听可不听可学可不学,它们都要考试的,可是一个细胞壁细胞膜的就把我绕晕了,什么有理数加减法,什么无理数,什么绝对值,什么去分母……怎么上了初中功课这么难啊?
1998年的我认识了个调皮捣蛋的大眼睛姑娘,她叫小燕子。她身边还有个诗情画意的紫薇,俊俏的丫鬟金锁,五阿哥,尔康,尔泰,吹胡子瞪眼睛的皇阿玛,用针扎人的恶毒容嬷嬷……我们班那个一上课就讲小话的可爱女生就变成了大家心中公认的“小燕子”,朗诵个《梅岭三章》都能掉眼泪的女学霸就成了“紫薇”。中午带饭的同学指着自己饭盒里的素炒菠菜说:“这叫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后来,“紫薇”拿出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叫“小燕子”找来了“五阿哥”、“尔康”、“金锁”、“柳青”、“柳红”一起创作《还珠语录》,“紫薇”的第一首诗是《我恋慕那个少年》:
我,夏紫薇,深深地恋慕那个叫尔康的少年,恋慕他星星般含泪的眼,他发丝中如烟的香甜……
我恋慕那个少年,怅望窗外黛青的雾峦。我穿着粉红的衬衫,月白的纱裙,如蝴蝶般,如骏马,如飞蛾般地奔向,奔向幽幽谷,奔向我的少年……
其实在那一年,我也恋慕一个沉溺在冰海中的少年,他那双天使般的眼睛,比海洋之心还美。报纸上说二十出头的他本来该获奥斯卡奖的,他是本世纪最后一个情圣。我买了他的海报贴在床头,日日望着他的脸,只觉得二元一次方程和分解质因数都不难了。他的脸让我的梦都变得粉红,里面充盈着满满的喜悦。
1999年的春晚,任贤齐唱了一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从那以后,大街小巷充斥着这个三十二岁大男孩的音乐。也是那年夏天,初二下学期音乐课要结业的我们获得老师开恩,允许我们在结业考试时唱一首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老师那录音机和麦克风。这下可好了!我们这帮下岗工人家的穷孩子终于有理由管大人要五块钱买一盒任贤齐磁带了!从那天起,全班五十个同学人手一盒任贤齐,连最老实的女生,考第一名的学霸都买了任贤齐磁带,上课唱下课唱。上课用书捂着嘴唱,散开头发竖起衣领,把随身听耳机插到耳朵里听磁带。下课满走廊追追打打,鬼哭狼嚎。别管它二元二次方程式多难,别管单词多难背,别管作文多难写,先管同桌借来她新买的盒带,把《橘子香水》的歌词抄下来,把《只爱你一人》学会是正经。
那年的夏天,是个多么美好的夏天啊!市中学生运动会即将来临了。我们那里的中学生运动会向来是只让初二的学生做啦啦队去现场观看,也只让初二的学生参加方阵表演。因为初三的学生要中考,高中生们要高考,初一还太小,初二最合适。那个学期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初二年级下午没怎么上课,每个班都抽走了一大半的学生训练走方阵,还有几个体育生要参加集训。彼时每个班留守的,就是几个长相欠佳的。我很幸运,因肥胖也没有入选方阵表演。别人在炎炎烈日下汗流浃背地踢正步时,我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里吃西瓜喝冷饮唱歌聊天。唱什么呢?唱任贤齐的歌。聊什么呢?聊电视剧,聊明星,聊无忧无虑的青春。
那个夏天的双休日,同学们都会集体到江边晨练,红日倒映在碧波之上,真想跳进去把它捞上来。女孩们喜欢穿着粉紫色的紧身衬衫,领口上别着一只小巧的墨镜。
那年的夏天,在我记忆里是藕合色的。江水特别特别蓝,蓝得像是要使尽最后的力气,拼搏出那一汪艳色。
那年夏天的女孩们特别美,一个个发如黑缎,纤腰袅娜,皮肤光洁如瓷,红唇精光四射。
那年夏天,我疯狂迷恋起商店里那条三百块钱的苹果绿连衣裙。虽然没有钱买,但我一有时间就去看它。那青翠欲滴的颜色,柔媚鲜嫩,像河畔的新柳,又像初生的碧草。我发现,那条裙子在我的梦里会变戏法,一会儿变成了雨后的春笋,一会儿变成了美人头上的翠玉,一会儿有下起了江南的烟雨,雾霭沉沉,霞光氤氲。对了,那条裙子还有香味儿呢!芬芳甘甜的,是月光下的荷塘流动着音乐的精魂。
1999年末,澳门顺利回归了。我上初三了。北国的冬天晚上六点钟就黑了,我骑着自行车路过水果摊时,花了四块五毛钱买了三袋子疤疤癞癞的国光苹果。中考生早就不配参加“庆元旦”联欢会了。下了晚自习路过初二教室时,我看到了他们个个一身黑衣跳的舞,男生挺拔的腰肢,女生的甩呀甩的大长头发,看到了他们手拉手跳的桑巴和滑步,这才是青春的样子,自由不羁。我听到了他们唱的“北极雪下在那头寂寞不寂寞……你可会觉得它很美……”我突然觉得,那样的冬天该有一件鲜红如火的羽绒服,再配上一条娇妍如霞的裤子,只有那样的热烈,才能抵御成人世界的破败。我突然想拥有很多东西:一只香喷喷的唇油,一张能唱歌的贺卡,一方像我同桌那样粉红色的信纸,一只银光闪闪的企鹅形怀表,一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工艺品……我需要一切亮丽的物品簇拥着我,抚慰着我的不安。
1999年的冬天真长啊,真长啊,它会结束吗?千禧年的春天会到来吗?我想买一本纸张厚实的笔记本,在上面任意挥洒创作的灵感,可以吗?考上高中的我,面对更难的学业,还会有快乐吗?下岗的绝望会消失吗?新世纪里,崩溃会结束吗?
90年代结束了,20世纪结束了,我只知道,在那个时候,我曾经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