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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空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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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淡的清辉洒至他的面庞,他方才注意,他懒洋洋的抬起头,又是一轮明月。
这轮明月早已不知伴了他多久,或许是从儿时起就见到了,亦或许从来就不属于他。
五岁时,他亲眼目睹一座城的毁灭,燕礁城在落晖的注视下化成了一片灰烬,他成了一个流民。
他跟着流民们一路南下,后来,他遇到了一位“贵人”,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他错了
他被丢进了狼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狼的食丨物,要么亲手杀了它。
云岚半遮月,巧见万梅绽。他把它们全杀了,他在地上匍丨匐,血渍沾湿了他的衣裳,连同它们恶心的血液一起。玉楼昔当即大笑起来,“不愧是我兄长的好儿子!”。
从那以后,玉须祢成了玉家的大公子,风光无限。
束发之年,他曾有幸去过兰时江,那天,薄雾笼晨,他偶见几只白鸥掠过江面,流水潺潺,青柳依稀,而一老者独乘舟于水面。
他问老者何为自由,老者只是轻笑少年无知,他浅酌了一壶酒,“世间又何得安存之法?所谓自由,不过是以己为牢而已。”
他低着头不吱声,似是想到了什么,澄澈的湖水中忽的倒影出她的身影。
“一,二,三,五,六,……,”初暮漾伸出小手揽住了它们。“阿祢,你看!我抓了许多星星”。
“但是阿暮,你看,它们已经溜了”
她蓦的一愣,转而嘟囔着嘴:“阿祢,你欺负我!”
“阿暮,别生气,我赔给你一颗最大的”他径直站了起来,他要实现他的承诺。
这一摘便是数十年,转而她们都长大了,可直到他死之时也未能完成。
紫藤花悠然的垂落在桂木架上,一抹春晖攸的透过明瓦窗。
兰栖紧握着初暮漾的手:“暮暮,字要再有力一点”
她点了点头,往日里都是太傅教她,只是今日太傅生了病来不了岁春弦。
而兰栖也是第一次教孩童,她常年游走在重臣之间,自是习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现在让她教一个孩子,确实有些手足无措。
她准备了些笔墨和宣纸,起初,她只打算教她练字,后来,她改变主意了,她要教她如何在朝堂上斡旋,如何为自己谋权。
之后,她成了她的太傅,但等她自诩为一切成熟了,却落得满盘皆输。
初露浥早就有所防备,他暗中谋了一步险棋,如他所料,三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倘若没有人以身破局,那么这盘棋便成了死棋,她、她、他都得死,而初皇室的江山也将易主。
初暮漾心里清楚,她没得选,她当着所有的人亲自应下了和亲。
和亲日的前一日夜里,玉须祢喝得不省人事,初暮漾,我不会让你去和亲的,我要让你平安喜乐过这一生。
赤色的红墙边俨然绽放着几枝红梅,宫人正提着灯,恍惚间看到一个黑色深影,她四下望了望,真是奇怪,难道?算了快走快走。
烛火还亮着一丝微光,她借着这点微光撬开了后门,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他却睡的正熟。
她在他的眉间落了一个吻,或许明日过后便不再见了,我最后的心愿也已了了,
玉须祢,明日之后,你我便不复相见。
旦日,她踏上了去往梓国的路程,一路上呼声不绝,大家无不为这场婚事而开心
他骑着玄色的骏马护在她的花轿旁。
寒路漫漫,漫天飘落的风沙葬送了二人。从此以后,世上只剩祝家六姑娘祝春暮和鬼魂玉须祢。
初露浥为了妹妹能再回来,亲手杀掉了当初知道真相以及编篡诏书的士大夫,面对百官的逼问,他只轻飘飘的说了句吾妹偶染了风寒。
而叛国通奸的玉须祢则全族被诛,而他的尸体早在之前便被车丨裂丨喂丨了丨狼,初暮漾出宫时只能带走他的衣物作为骸丨骨。
初露浥常独自望着窗外,似乎这样他的妹妹就能回来,他的耳畔旁时不时传来她亲切的呼唤,“哥哥”,“哥哥”,“哥哥”……
冷然的官殿里,时不时会有悲痛的惨叫声,宫人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
初露浥曾叫太医前来为他诊断,他却吱吱吱吻吻不肯说,只是对他说是思念过度所致。
他起初也以为是这样,后来他发现他杀丨人丨成丨盈,于是,他纳了不少妃子,之后他便没再那么失控。
然而他却愈发的思念妹妹,他常常的会想妹妹现在会在干什么。
她喜欢荡秋千,喜欢打马球,喜欢,他突然陷入了思考,他好像从不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
或许他早就被皇权湮灭了亲情,从登上太子位来,他只私下见过母亲五回,与她的相处不知不觉从亲情变成了皇权之下的博弈。
当初教他的太傅,现在应该身首异处或者葬丨于丨蛇丨腹,
“司太傅,吾日后定也会好好处理朝政的”他嘴角微扬道。
他登基不过一年,却已然深得各藩国的承认和依赖,各个藩国尽相朝贡,使者络绎不绝的前来相拜。
…… ……
晨熹扣响了窗户,猛然间一个倒着的玉脸笑面具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心一惊,“多吉,你干什么?”
少年得意的翻了个跟头,“阿暮,这不是你们中原的见面礼吗?还挺新奇,唉,早知道当时多去书铺买些书”
他从褡裢里掏出一本书,“你看”,祝春暮抬眸一看,《大月一日记》?他好像被话本名字误会了,“这是话本,多吉,你误会了”
“我知道了,抱歉啊,阿暮,吓了你一跳”,他挠了挠头。
“没关系,进来吧,我请你喝茶”
他点了点头。
坐下来后,他问了她许多,祝春暮只是尴笑,毕竟她同他的关系远不及她同她
他倒是毫不在意,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从了解她开始,对,没错。
阮池雪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总感觉有奇怪的东西跟在祝春暮身边。
但她压根就看不见,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一无所获,出于安全的考量,她将此事告诉了祝春暮。
祝春暮思虑再三告诉了她真相,阮池雪没有想到,世上居然真有死而复生之术。
她将想同她说的话全咽了下去,她原以为她可以平安顺遂无虞,然而却因为他的出现,平静的生活将要被他打破。
“阿暮,我想”她默然的顿住了,“我想……你应该……知道,遇见他……你会……不幸的”
“鬼王掌管生死轮辰,百姓见到都避之不及,”
“阿暮,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为什么这般不惜命?”阮池雪哽咽的说道。
祝春暮缓缓上前为她擦拭泪水,“池雪,我……”
她沉默了良久,在她看来,玉须祢差点害了她,现在,他又要故技重施了吗?她岂能看她白白的丧命。
“阿暮,你是大月朝的公主,你难道要与一个鬼共白首,初暮漾,你清醒一点”
祝春暮悄然吹灭了烛火,“池雪,你先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她笑着说道
“阿暮……”
…… ……
灯光猝然地照亮了厢房,玉须祢一步步的从她身后走来,“阿暮,如果我给你造成了麻烦,你可以同我说,我会离开不给你添麻烦”
她嘴角上扬道,“那你从前怎么算?玉须祢,堂堂君子也要反悔?”
“我……才没有”
“那就好”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的书籍摞了一摞又一摞,她提笔为他写了两个字“生死”
他淡然一笑道,“你信这个?”
“我若说我不信呢,玉须祢,生死天定,此自然之法,”
他会心一笑道:“比起我,我更担心你,”
“阿暮,如果你想见她们,我可以带你去,无论是谁”
她攸然地浅笑了两声,“你既无事,便先回去吧”
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事,“阿暮,我知你心有顾忌。
臣曾说过,臣会守着公主一辈子,这句话从不是空话,你若想做,便去做,你不必管臣,”
“那倘若我要走的是条不归路?”,他抵住她的额头,“臣生死相随”
她写下的“生死”赫然变成了一对比翼鸟,它们划破了天空,去往遥远的故里。绯色的羽毛则幻化成了星河,昼如明辰。
黯冷的长夜里,她想了许多,阮池雪,玉须祢,兰栖,母后,哥哥。
她们都是她至亲之人,“哼哼”,魇从窗前跳了过来。
“噗,你怎么来了?魇”
它点了点头,脚下还踩着她的九重葛,祝春暮当即便生气了。“坏兔兔,又吃我的花”,她揪了揪它的耳朵。
它不吱声,只是用它白青色的毛蹭了蹭她的脸颊,“别闹了,我没事”,她替它抓揉着后背。
它非但没停下还给她喂了一块糕点。你都不开心成这样了,我怎么不能置之不理?它晃当两下便又蹭了蹭她。
等到她睡着了,它才窗边跳了下去,那支九重葛它悄悄的放在它身旁。
“哼哼”,它现在要去找一个人一五皇子,它曾不经意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或者来说,它见到有孤丨魂跟着他,还不止一个。
它努力的吸肚子,呼~,终于爬进来了。等等,它手上拿的是太后遗昭,它意欲谋反。
它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跳了上去,这是初暮漾的,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