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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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陡峭，山路近乎垂直，寻常人家想来，至少要花费半天时间。换成习武之人，就要另算，更别说他们之中还有三人是纯弟子，下山就更快了。
大概一个时辰，程云霈一行人就到山脚的镇上。
程絮功夫不如他们，刚到就撑着身旁的树喘气，一副被掏空的样子。好在打小身体就好，皮实耐造，休息片刻就往前冲，到处看路上的小摊。
他从小就没离开过纯阳宫，连下山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自然看什么都新奇。看见旅店“哇”一声，看见变戏法的也“哇一声”，一路下来全在“哇哇”叫。
不知道跑了多远，程絮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甩了他们好远的路。于是又蹦跳着过去，问程云霈：“师兄，我们以后能不能在山下定居啊？”
程云霈沉实话实话：“师弟，师兄恐怕没有这个实力。”
程絮年纪小，不知道纯阳宫每月给弟子们的月钱和纯阳宫附近的房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但他不是啊！程云霈可太清楚纯阳宫附近的房价有多贵了，连物价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拿出干瘪的钱袋子，他仔细数着里面寥寥无几如石子一般大的碎银，忍不住扶额苦笑。
这物价是一年高过一年啊！
但师弟难得下山一趟，总要给他买点什么东西不是吗？程云霈打定主意要去拿自己攒下的钱给程絮买点什么。
恰好有个老伯扛着一串糖葫芦走过来，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这样闯入他们的视线。
这样包裹着糖浆、圆润饱满的山楂或四个或五个的串在竹签上，即便闻不到味道，卖相也足以勾引着人去买。而程絮，就是被勾引的其中之一，他看看糖葫芦，然后巴巴看着程云霈。
“你想尝尝看吗？”
“这个好吃吗？”程絮眼巴巴望着那位老伯肩上扛的冰糖葫芦，似乎是卖的很好，插着的冰糖葫芦只剩下两三个。
程云霈摇头：“我不记得了，要是想吃，师兄给你买。”
纯阳宫清规戒律不严，不像那群秃头和尚要求那么多，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取悦自己。程絮看着糖葫芦想了半天，最终败给了眼馋的自己。
“师兄，我想尝尝这个！”
“可以。”程云霈上前拦住这位老伯，许凝月连拦他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久了，叶烨有些好奇：“小师姐，怎么还不见你师兄回来啊？”
一声‘小师姐’把许凝月叫得面红耳赤，看着像是生了什么病似的！她抓住叶烨的袖子狠狠拽了两下，小声呵斥，“油嘴滑舌！”
见程云霈正好带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一把甩开手里扯着的衣服，红着脸凑到叶烨耳边，小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还有，你不是想要在我师兄面前表现自己吗？那待会的花销我们来付。”
叶烨没来过纯阳，自然不了解其中缘由，但他知道，自己未来妻子的话是一定要听的，也想在大舅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也不多问，只一味点头答应。
程云霈看见许凝月面上飞红一片，以为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自觉走到程絮面前，把糖葫芦递过去，“吃吧。”
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心里已经滴了不知道多少血了。空空如也的荷包告诉他，这几个月以来省下的钱，都在此刻化为乌有。但看着程絮吃得那么开心，程云霈拍拍胸口安慰自己，山下的物价一直都是这样的，而且买来的东西让小师弟很开心，那这个钱就是值得的。
千金难买人高兴。这样想，程云霈心里舒畅许多。
许凝月瞅了眼高兴收摊的老伯，无声叹气，“师兄，还记得你游历那年把我带下山那次吗？”
“当然记得。”程云霈被问得云里雾里，反问，“那次怎么了？”
许凝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当时你给我买的糖葫芦也是这个老伯卖给你的。”
回想起游历那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年他十八，平日总见不到人影的师父回来给他庆生，还有常年不回来的师兄师姐也不远万里跑回来，就为了亲手把礼物交给他。
这天大概是师门中最热闹时候，也把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激起了一层波纹。程云霈忘了年轻的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从未叛逆过，突然想要叛逆一把。他死死拽住师傅的衣服，说“我要下山”。硬是把不着家的师傅留在山上照看师弟师妹。
离开前程云霈特意把许凝月带下山，让她见识一下人间烟火气。当时他也像刚才那样，为了给师妹买一串糖葫芦，花掉了荷包里所有钱。
尘封多年的记忆涌入脑海，程云霈忆起当年买糖葫芦花了多少，一时间情绪低落。看着许凝月，他苦笑，“这么多年，物价涨飞快也不见纯阳宫月钱涨多少。”沉默片刻，闷闷道，“我再也不会找这个老伯买糖葫芦了。”真的好贵！
许凝月眉目含笑，师兄总操着一颗父母心，难得露出这样的情绪，她可要得多瞧瞧。但程云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又是一副春日和熙的样子。
她与叶烨并肩走在一块，趁着程云霈教导程絮别在大街上乱跑的时候，献宝似的拉下他的肩膀，附耳低语，“这话我师兄及几年前就说过一次了。”语气满是藏不住的笑和揶揄。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耳畔，叶烨耳朵痒起来，心也跟着一块儿痒。
许凝月为了讲悄悄话，已经离程云霈有些距离，等程云霈教育完程絮时，他们离得更远了。
刚被训完，程絮心不在焉地嚼着嘴里的糖葫芦，用力咬碎甜腻的糖衣，里面的山楂酸得他面露难色，“好酸啊，怎么糖葫芦这么酸！”
“山楂就是酸的啊。”程云霈看他一直吐舌头，嘴角还沾着塘渣碎屑，笑了笑，又叮嘱道，“买了就要吃完，不能浪费食物。”
“狮兄喔竹岛了！喔补灰朗费的！”程絮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回答。
这模样把其他人都逗笑了。
“都多大了，怎么还吃得满嘴都是？”许凝月好笑地接过叶烨递来的手帕，细细擦去程絮嘴角的糖渣，又把手帕丢给他让吃完自己再擦擦嘴。
程絮稳稳接过手帕：“师姐你不要了吗？”捏住方帕一角摇了摇，“这还挺好用，洗洗应该还能继续用。”
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手帕出自藏剑，除了藏剑，寻常人也少有能用上蚕丝制成的手帕，跟别提上面还有苏杭绣娘绣上的红梅。这个价格，除了叶家弟子的叶烨，也没几个人能用得起。
只可惜程絮是个不识货的。
也不能怪他，山门苦修的日子伴着华山终年不化的雪，已是他的全部。程絮见过最值钱的东西，莫过于程云霈常用的那把价值十两白银的铁剑。
什么都不懂的模样让众人忍俊不禁。
许凝月感叹自家小师弟的天真可爱，冲旁边忍笑的叶烨使眼色。
叶烨收到信号马上正色道：“小道长，手帕你就收下吧。”
程絮不知道该不该收，杵在那里和站桩一样。程云霈明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意思，告诉他：“师姐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还是师兄懂我。”许凝月闻言抛下自己未婚夫去找自家师兄，她站在程云霈身边，拿指头轻轻戳了几下程絮眉间那点朱砂，“小馋猪，还想吃什么？师姐给你买。”
程絮眼睛锃亮，一脸谄媚说了许凝月半天好话，夸得她和天仙似的天上仅有地上绝无，最后拉着人不知道跑到哪个小商贩面前去讨赏。
程云霈看着程絮直摇头，语气颇为无奈：“见笑了。”
“程道长说的哪里话。”叶烨见人走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剑穗递给他，“凝月做的，怕被笑话一直不敢拿出来。我不想她用心做的东西就这样藏箱底，就自作主张把东西拿过来给你了。”
程云霈：“她性子是这样，脸上冷冰冰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实际上害羞得很。而且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认真。”笑了笑，看向叶烨，“所以，希望叶公子务必好好待我师妹，莫做那虚情假意的负心人。”
前面是真心感叹师妹似那碧波春水，倘若没有接触，都言刺骨冻人。后面则是绵里藏针，警告人别动歪心思。叶烨头上有三个哥哥，家里大事小事虽不用操心，但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不至于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
“我定不会做那虚情假意的负心汉，这点还请程道长放心。”叶烨忙不迭回答道，生怕自己说晚了就变成嘴里的‘负心汉’，“凝月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明月一般的人，看着冷，芯子却是暖的。”说道自己的心上人，竟痴痴笑了起来。
见叶烨这副样子，他心里的巨石缓缓落下，这才有时间仔细端详剑穗。
程云霈眼前浮现出一个穿着道袍的小女童，抱着剑一脸认真的说——“以后我一定会编一个剑穗送给师兄。”
模糊的记忆让他想起从前，三人相伴在纯阳宫修行的岁月。那时许凝月还小，剑都拿不稳，偏偏一脸认真地说要亲手给他编剑穗。可惜天公不作美，在练剑方面给她开了一扇窗的同时把做手工上的门窗都堵得死死的，往往是开头都没做好就全毁了。
如果不是叶烨把东西拿出来，程云霈都快忘了这件事。
手中的剑穗虽然编得歪七扭八，看不出一丝美感，但非常结实。
“做了很久吧。”他拿着剑穗细细端详许久，取下背上的铁剑，认真系上剑穗。于是，没有任何装饰、孤单单的剑柄如今也有了伴。
叶烨说：“是做了很久，从去年做起，作废了不知道多少个。我劝她找绣娘，她不听，说自己早就和道长约好了。”
指尖拂过剑穗，程云霈轻声道：“我很喜欢。也难为她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件事。”
“哪有。”叶烨反驳，“凝月一份心意，毕竟程道长照顾她多年，亦兄亦父，是应该的。哎呀！”叶烨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自己脑袋，“瞧我这记性，都快忘了来此还有一事。”连忙从钱袋里掏出一块做工精细的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静水流深。
静水流深、静深，是他的道号。
程云霈陷入沉默。
“家兄知我此次来华山，便托我将这枚玉佩带过来给程道长，还请收下。”叶烨将手中的玉佩递给他，“顺带还叫我和道长说一句‘抱歉’。”
叶烨实在不清楚自己三哥和程道长之前的关系，想到这玉佩是三哥花重金买下玉料自己精雕细琢而成，就全部如实说了。不管是玉的用料、雕琢，无一落下，全部告知给程云霈。
他说得太认真，竟没发现程云霈在愣神。
“道长？程道长？”
第三声响起，程云霈才接过玉佩回了句谢谢，呐呐道：“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过调笑几句，他竟记得，还当了真。”这句话细若蚊呐，像从口里吹出来的气，轻飘飘的，马上就被街上喧嚣热闹给掩盖。
他定神，将玉佩收好，对叶烨说：“我们现在去找凝月他们？”
“不，”叶烨摇头，“我们先去酒楼，我早就订好一桌菜，等我们到了地方，菜正好上齐，凝月他们也差不多逛完了。”
叶烨走在前头带路，程云霈在后头跟着。不知走过了几家店，路过了几个卖糕点的铺子，他才站定，指着酒楼内的身影，惊喜万分：“凝月他们到了！”
程云霈也看见了，冲那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叶烨先去找许凝月了，他则站在原地往上看，黑底的牌匾上是三个镀金的大字——留芳楼。
带着探究的目光，程云霈走进酒楼，入目便是各种兰花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大厅。
每向风前堪寄傲，几因霜后欲留芳。有这么多兰花，也不怪酒楼取名‘留芳’。程云霈心说老板真是好雅兴。他在店内走走瞧瞧，以为这些全是老板在市面上随便买的常见、好养活的兰花，但细细看去发现并不是。
程云霈虽对花草没什么研究，可耐不住头顶上几个师兄师姐中有个爱兰如命，倒也认识几个名贵品种。有市无价的兰花，这里竟放了四五盆，再多就认不得了。瞧了半天，估摸其它兰花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就没再多看，快步走上前和另外三人汇合。
叶烨和许凝月在这里包了雅间，进去时饭菜早已上好，每一盘都冒着腾腾热气。食物香气扑鼻而来，勾起众人胃里馋虫。
程云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大都没见过，也不知叫什么。许凝月便迎上来，拉着他落座告诉他这烤牛犊叫什么，那盘糕点又叫什么。
菜名一个接一个，听得程云霈头大。他没什么喜欢吃的，什么都可以尝尝，所以从来不去记那些会被吃进肚子里的菜。等程絮急吼吼坐下，拿起筷子夹菜，他才勉强记住了面前这一大桌菜的名字——单笼金乳酥、光明虾炙、水炼犊、蟹粉狮子头、长生粥，另有糕点贵妃红和水晶龙凤酥。
“师兄！你先吃！”程絮饥肠辘辘，但还是忍着饿，夹了个狮子头放在程云霈碗里，又笑嘻嘻地冲许凝月说，“就不给师姐夹菜了，我怕师姐夫吃醋！”
叶烨听罢，马上给许凝月夹了菜。一大一小，羞得许凝月面红耳赤，一人给了一拳。众人哈哈大笑，满是欢快的氛围。
程云霈笑着给师妹夹了块肉，许凝月在碗里精准找到那块肉迅速咽下，拿了块龙凤酥递给他：“还是师兄对我好！”
室内暖气萦绕，欢笑过后算是正式开饭。
程絮什么都尝了一口，专挑肉菜吃，偏食得很。在被发现之后，立马挨了程云霈的训，许凝月虽什么都不说，私下给他夹了两大筷子的素菜。
“凝月尝尝这个。”叶烨为她盛了一勺粥，“你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这副模样，看得程絮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扭头专心干饭。
桌上最沉默的当属程云霈，他每盘菜都尝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在一旁休息。
温饱思睡觉，程絮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困意还没酝酿好就被走出酒楼后扑来的寒气搅散。他不满地吹了几口气，又乐呵呵去找许凝月：“师姐师姐！和我们回华山待几天吧！”
许凝月正有此意，对未婚夫可怜兮兮的样子熟视无睹。她摸摸程絮圆润的脑袋瓜，“师姐回来这三天就待在华山。”又摸叶烨的脸，安抚道，“就三天，以后我们还有一辈子。”一句话就让他答应了。
此情此景，惹得程云霈又是一笑：“那叶公子，我们先回华山？”
叶烨：“三日后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