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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宁作我 今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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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凡世称这一日为除夕,岁除之夜。
也是终局之时。
最后的情报消息传来,是莫家主力夜半北上,浩浩荡荡的人马,其中有许多声名在外的恶人。人群中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家伙,看不清容貌,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对他唯命是从,莫家的新少主蝉侍奉在他左右,俨然以他为尊。
谢乐宴能够感受到太初雾气中涌动着的不安定的风,大地在无声颤抖着,被漂泊的命运之风所蒙蔽的天道的眼睛重新降临,祂在透过无边无际的雾色看向自己,祂终于明白了祂所钟爱的这个世界将迎来怎样的劫难,祂也终于不再懵懂旁观,从云层的最深处,那天穹之上,伸出法则的臂膀,将自己本源中的一部分力量交付与这位慈悲的神明。
祂无限慈爱地望向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记得每一个种族的演变历史,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过甘霖,也用风把春天的花香送到湿润的海面上,构筑起坚硬的山峰将川流不息的河水改道,纵容着那些生出灵智的孩子们叩问这个世界最本初的秘密。
于是祂在这一瞬间明白,纵使命运已经写好了毁灭的结局,祂仍是不舍得这世间一切,一切好的,坏的,欣欣向荣的,走向穷途末路的。
祂说,我不要毁灭。
谢乐宴抬头,凝视着天道那双充满着光耀的眼睛,握住递过来的法则的支腕,他承诺道,那就如您所愿。
停歇的风又开始吹拂,将更远处的太初雾气聚集过来。
契成。
背后的石中之火烈烈作响,等待着最终之日的到来。
莫家人停在雁北关前,远处那浓重的雾气让人不敢上前,有几个浑水摸鱼的想要退缩却被一把揪起来喂了邪兽。
此番震慑让众人不敢再起异心,他们听见那斗篷里传来熟悉的家主的声音,语气却是全然陌生的冷漠和阴鸷。
他说,“你们面前的就是前车之鉴,记住,在踏上北境的土地后,你们就没有后退的资格,不战便死,你们不会想要死在我的剑下的。”
阴恻恻的语调诡谲得像是邪神降临。
“家,家主大人,我们的人已经集合完毕,只等您令下发起总攻。”
莫少丞被几个长老推上前来汇报情况,他佝偻着背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高高在上的说话之人。
“嗯,做得好。那就进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是最极致的催命符。
当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这些莫家的弟子们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是在与虎谋皮。而今这只意气风发的饿虎已经不顾情面誓要从他们身上撕下血肉来。
这些人苦着脸缓缓走向雁北关,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为虎作伥助长了如今的死局。蝉冷漠地看着他们走向死亡,没有出声为他们求情,也没有催促,只是冷静的盯着有没有漏网之鱼。
这些弟子会成为迷雾中的先遣队,带领他们去往那个神秘的遗迹深处。
让蝉没有想到的是莫凌光这个被家族放弃的废物居然也跟过来了,他沉默地站在后勤队伍里,乌亮的眼睛时不时朝着这边看来。
莫凌光感受到蝉探究的目光,毫不心虚地瞪视回去,他并没有那个见到让自己失去一切的邪神楼兰仙,但他知道那人一定混迹在队伍中。因为出发的时候,他偷偷看到了,看到了楼兰仙一步一步拖着腐烂的身躯从归墟中走出来。
这次的进攻集结了莫家几乎所有的精锐,而他们的行踪早就在被返向跟踪的陈诺那里泄露了个一干二净。
陈诺被王露一掌拍落在地的时候整个脑子都在发晕,鲜血从口鼻中喷出来,就在同时他的心口被很狠踩了一脚,眼前一黑又一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两个女人俘虏了,并且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在任如林的威胁下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莫家的消息和盘托出。任如林对他是如何离开中洲转投莫家门下的故事不感兴趣,她着重问询了莫家的暗中势力分布和计划。
陈诺一向是个没脸没皮惯会见风使舵的家伙,他哀求二人放自己一马,并表示可以为她们带路,让她们深入敌营的后方。
王露没有再给他任何挣扎求生的机会,用长枪干脆利落地将人杀掉。她看着陈诺凝固在脸上的惊恐和痛苦,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很快就氤湿了地面,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这回才叫真正的结束。王露终于和那痛苦的过去完全一刀两断,那曾经迫害过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不在人世,现在这最后一个也在她的手下停止了呼吸。
她终于能挣托枷锁真正往前走了。
得到消息后,二人立刻向谢乐宴传信,将莫家的权力勾连和野心计划全都告诉了他,并得到他的回信请求二人联络其他宗门,将计就计,分散莫家人的力量。
因此,当雁北关里响起的第一声脚步踏在雪上的声音时,谢乐宴等人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最高等级的警戒来应对即将发生的动乱。
沉郁的雾气像是一滩死水,修士们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灵力构筑起笼罩自身的防御阵。太初雾气中过于浓重的灵气反而像是漩涡一样试图将人体内的灵力抽干。
唯有南海的夜明珠能够刺破这浓郁的白而照亮眼前一方窄小的土地。
莫景岚整个人笼罩在宽大的兜帽披风中,体内剧烈跳动的不属于他心脏的另一个东西正在饥渴地叫嚣着,叫嚣着新鲜的血肉和灵魂。
同一时间谢乐宴的目光直直望向雁北关的入口,他听到了,听到了一个来自地狱的声音,她在说,他要毁灭一切。
莫家的先锋兵行进得并不是很顺利,除开遮蔽视线的大雾外,雪原上本身也是危机四伏。太初引起了地表的极速升温,空气中都是潮湿腐朽的气息,冰雪开始消融,那原本冻结得无比坚实的冰面开始崩裂破碎,每走一步都是在陷阱的九死一生里试探。如果一不小心掉进冰面之间的裂隙就会被雾气中的水波凝结成的细小冰晶重新封印在冰原之下,无法动弹,而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
莫凌光跟在先锋兵的队伍末尾,每一个人都如履薄冰,但就是有几个运气不好的年轻人在探索前路的时候永远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下。他的心揪了又揪,面色紧绷,几乎是一瞬间他转头朝着身后看去,蝉施施然地走在莫景岚身边,二人闲适得像是春日郊游,闲庭信步。
莫凌光又自虐似地低下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滴进脚下被踩的又脏又滑腻的冰里,混合着一些微微融化的污水,看起来混乱又萧条。
他突然想起谢乐宴,那个在魔界一别后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的青年。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于为什么只听信父亲的一面之词,而失去了这个或许是唯一愿意和他说真话的朋友。他想如果自己做出别的选择,会不会能有一个与今天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死去,也不知道蝉会不会死去。
今天之后,他会死去,谢乐宴也会死去。
莫凌光是一个很怕死的人。说来很可笑,他热爱一切在危险边缘行走的冒险,可他本质上却是一个个对死亡怀有深深的畏惧和厌恶的人。
这种畏惧和厌恶来源于母亲霍雪岚的离世。
极致的寒冷让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一会儿想起母亲,一会儿又想起谢乐宴。失去了一条手臂后,他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修为,他感觉自己在极速变老,变得比父亲更加苍老。
他有时候会埋怨谢乐宴,怨他为什么没有拉自己一把,有时候又很羡慕他,因为他的身边好像无论何时都聚集着很多人。后来他想明白了,也就不怨了,反而打心底里希望谢乐宴能好好活着,希望他真的能够成功阻止楼兰仙的阴谋,希望他能将自己那么无情的父亲和可恶的私生子也一并杀死。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就只是想起谢乐宴这个人,想在自己最后的时间里用这双眼睛去看他的挣扎,他的复仇。
这时候莫凌光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莫家擅用火药,因此他很轻易地就分辨出爆炸的来源和强度,来自于不远处的浓雾中,还伴随着莫家先锋兵的惨叫声。
他们果然有埋伏。
“全员戒备!”蝉大吼一声。
整个队伍的阵型轰然改变,众人四散开去,三人为一组,呈现出流畅的纺锤形阵型。
而与此同时在前边遭殃倒霉的几个炮灰弟子已然身受重伤,他们被身后随之而来的其他弟子们拉出爆炸所在的区域,然后随意丢弃在靠近雁北关城墙不远处的地方。
于是这些身手重伤的家伙只能自己艰难地爬向城门,但同时内心也庆幸着自己在最合适的时机退出了那个吃人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