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神明贴贴会变得不幸》愚鱼罐头

154、青灯 “再见，大

　　祁雨之神。四方城中故去的旧神，祂的神骨被仙鹤利用，构筑了轮回无数次的镜中之城。

　　“为何？”

　　祂的血契者为何在等待自己。

　　“为了报恩，我的神主大人欠您一份恩情。”

　　“可我只是为祂收殓了神骨，是祂用四方城中的情报与我交换的，这算不上恩情。”

　　“在那之前，神界，您是一个看不得欺压和排挤的好人。以楼兰仙为首的恶劣神明们对普通神众大肆欺凌，是您阻止了那些恶行。后来神界覆灭，也是您为祂们寻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往事。”

　　不如说，整个神界的过往于他都更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只是一道浅浅的虚影，是混沌的不可知的过去。

　　“那是时间倒转的代价，您的神力在一次又一次的扭转中被吞噬，您的记忆也被影响，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消弭于轮回的苦痛中。”

　　“那你为何记得？”

　　“是神主大人和其他几位受您恩情的神明共同用最后的神力为我铸起的屏障，让我能够抵御时间的无情销蚀，也为了等待您的到来，为您打开记忆的枷锁。”

　　“……那祂们呢，如果能够做到让你记得所有事，为何不选择改变祂们的命运？”

　　“那是命定的轨迹，是已经用血泪写就的终局，即便神明也无法改变。但这里不同。”

　　连舟抬起头来，仍旧虔诚地跪着，眼中星火明灭，在看向谢乐宴的时候，是希冀，是渴求，是孤注一掷的托付。

　　“请您一定要记住，楼兰仙极度危险，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连舟道，“这是轮回的最后一次，您早已为今天的到来做了许多准备，请坚定地按照您所想的方向前进，无论身后血流成河亦或是喧嚣震天。”

　　谢乐宴想起在四方城中轮回了无数次想要救友的袁问，原来，自己也是无数次轮回中的一个，或许他来到四方城便是命运冥冥之中的指引。袁问的轮回苦终结在他们这些外来者到来的瞬间，那么自己呢？

　　即便连舟的解释短促而清晰，谢乐宴仍然抱有巨大的疑问，关于往前无数次的时间，在那些时间里，自己在做什么，燕楼铮又在做什么呢？

　　“解开您记忆的钥匙唯有您一人知晓，而我受神主大人和其他承蒙您关照的神明大人所托，将您唤醒。”

　　雷劫声至，巨大的仿佛毁天灭地一般的巨大的雷击混合着呼啸的狂风尽数倾泻而下，天道要惩罚这个泄露天机的凡人，围观的弟子们已经被连舟传信叫走，让他们离这里越远越好。连舟知道，他今天会死在这里，就像他所信奉的神明死在寒冷荒芜的他乡。

　　看到谢乐宴眼中的不忍和悲伤，连舟温声开口，“大人，不必为我的离去感怀，这是已经发生了的过去，而在您脚下，还有无尽的未知的将来，那里还有更多生灵等待您的解救。我将一切托付给您，连同神主的祝愿，连同我这个个体的祈愿，和万万想要活下去的生灵的祈求。”

　　连舟挥剑，指向那无情的天上，此时的天道尚不知晓祂的世界将在数万年以后迎来怎样的沧桑巨变，这时祂只是严苛地按照世界诞生之初的法则，予以这个挑衅权威的凡人最严厉的惩罚。

　　雷与闪电混合着灼炽的狂风穿过谢乐宴的身体直直地落在连舟的身上，天道恼怒于这个狂傲的小子在渡飞升雷劫之时竟然还会杂念丛生，一个人不知道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什么。于是祂招来更多的劫云，誓要将此人劈得魂飞魄散。

　　连舟笑得畅快，他乐得见到天道吃瘪，笑得泪水都凝在了眼尾，他快速走近谢乐宴，虚虚地托了他一下，而后谢乐宴就像是一团轻云一样不受控制地飘起来。

　　“再见，大人！”惟愿这最后一次重启能够成功颠覆这个世界终将灭亡的宿命。

　　连舟大笑起来，即便他看不到这个未来，但无极剑宗还有千千万万个弟子，他们终将能够看到那个未来，那个天火不会烧毁大地，没有灭世的洪水和兽潮的安稳的未来。

　　而今天，他也将站在这里，为神明送行。而后迎接属于自己的最后的命运。

　　谢乐宴再一次感受到灵魂的轻柔，那些在时光倒转之前走向死亡的生灵们用尽它们的最后一丝念头包裹住他，他感受到经脉和血液中流经的生命。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还是他，他又不只是他，他的眼跟随着飞翔的鹰隼俯瞰大地，他的手触碰到清澈的河流与泉眼，他的鼻尖是初春时的草木芳香，眉间落满了冬日的冰雪，他的心脏跟随着天地间灵气的轮转而跳动，他的血液如同瀑布与湍流。

　　那破损得几乎无法再修复的神格被唤醒，他目之所及的时间开始倒流，他见到无数个自己，也见到无数众生。

　　最后的最后，一切回到了鸿蒙初开时，金乌坠在远天，灵气初现，神宫乍起高楼，万物生灵，而后人族强盛，风云涌动。

　　空茫的虚无褪去，谢乐宴记起自己从锄山上苏醒，最后的轮回，故事从谢家村开始，他的故知旧亲，他浅薄的神灵生命中最重要的亲缘。

　　此时此刻他仍然只拥有两个轮回的记忆，在上一个时间线里，他见过谢家的每一个人，也见过燕楼铮，他原以为第二次出现在锄山是为了圆上一次未尽的缘分。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那远比一个世界的生成和覆灭要更加纷杂。他要做的就是拨乱反正，阻止楼兰仙毁灭世界，让修仙界的秩序回到正轨。

　　而楼兰仙无论如何也要被消灭，谢乐宴明白，连舟的话是真的，在此之前的每一个倒转的轮回里，他和那些拼死抵抗的生灵都没有成功，这是最后的机会。

　　心沉沉地坠着，转眼之间眼前的风景一变再变，谢乐宴又回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山洞里，任如林和王露依旧昏沉倒在地上。他突然有些明白这祭台存在的意义。它就像一个锚点，通过古老的祭祀仪式将那些神族与修士联系在一起，又借由虚假的邪丹样貌和模糊不清的人像吸引与他有关的人，从而确保他会在某一个节点切实地来到这里，与连舟相见。

　　四周的巨石开始融化，像水波一样渗进地下，远处传来亮光，风穿过洞穴，脚踩在地上，这才有活着的感觉。

　　“醒醒，王露姐，醒醒，任前辈。”

　　谢乐宴挥手从二人脑袋上划过，凝聚出灵力将二人唤醒。

　　“发生什么事了！”任如林蹭地坐起，洞穴里的布局变得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样，王露也从她手边幽幽转醒，听见师傅的惊呼也警觉地看向四周。

　　“咦，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

　　王露揉了揉昏涨的脑袋，在谢乐宴的搀扶下站起，就听见青年笑着道走吧。

　　“走？刚刚在我们晕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乐宴你已经将邪丹摧毁了吗？”

　　任如林看着神色如常的谢乐宴，直觉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眼神是惯常的温和，仿佛什么事都无法掀起波澜。

　　“邪丹是假的，这里很安全，也确实什么都没有。”谢乐宴解释道，只是没有告诉她们关于她们昏迷后的事。

　　王露对谢乐宴的信任是异常绝对的，既然谢乐宴说了没事，她就相信真的没事，“乐宴，不知道今日这里的东西对你有没有帮助，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在所不辞。”

　　王露这条命是他救下来的，即便谢乐宴想要拿回去她也不会多说一句，何况谢乐宴不会这么做。而她也只是想在这风雨飘摇的动荡中为谢乐宴尽一份力。

　　任如林作为长辈也作为谢乐宴的朋友听过他一路走来的不易，心中所想和王露一样，只要谢乐宴需要，她们义不容辞。

　　谢乐宴轻笑出声，“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好像我马上就要上战场似的。”

　　二人也笑开，沉闷的气氛有所缓解，任如林朗声笑道：“乐宴成长了不少，也会开玩笑了，不过说真的，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你一定不要推辞。”

　　“嗯，我知道的，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谢乐宴眼底的阴霾被很好地掩藏起来，这一个轮回，他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他开始喜欢这个世界。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修仙界毁灭。

　　秘境的出入口是秘境主人摆放的一排青灯，不分昼夜地亮着。修士们进出秘境带来的种子在青灯下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簇拥着灯台，枝叶绕在灯盏边缘，仿佛想要用力去拥抱烛芯暖融的热意。

　　三人走过，带起的气旋将烛芯吹动，映照得影子也影影绰绰地舞动，拉得很长很长，而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出口的禁制中，影子也不见。

　　烛火依旧摇动着，摇动着，更久以后才慢慢停歇下来，依旧无言地注视着这永恒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