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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塞北风光咸阳晓,二载,冬雪出行,骤然惊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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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如水,弹指间,便是二度春秋飞灰尽。
塞北边城,一座精致温雅,飞檐画凤,与北地所惯有的大气豪放全然不同的三层阁楼里。
扶苏坐在孔雀紫绞青丝纹撒银花的软榻上,斜靠着一只大红绣金丝蝴蝶的大方枕,雪白晶莹、剔透如玉的修长五指间,轻托着一只莲花卷云纹的白瓷茶盏,碧绿清透的茶水在盏中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均匀地荡漾开,直直荡到人心底儿去。
时近深秋,扶苏着一件雪白锦衣,外罩一件郁蓝的孔雀裘,一头青丝松散下来,如飞瀑流泉一般铺了榻上一片乌光水泽,虽是稍显衣冠不整,却将他与生俱来的清绝出尘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更见风华绝世、倾倒天下。但见他托着茶盏甚久,茶已温了,却不见他饮用,一双清澈纯粹至极的秋水妙目透过朱漆的窗棂,出神地向外望着,似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
在榻旁,置着一方紫檀木的香案,案上一只同样莲花卷云纹的白瓷茶盏里水平如镜,一旁的镂空合欢花纹鎏金香炉里正燃着香料,一缕缕清幽淡雅的香烟从炉里飘出,在房间里弥漫。
“唉……”良久,天色转暗,扶苏低叹一声,眼帘微垂,眸中透出几许失意……天色已晚,他想来是不会来了。
“嘚嘚”的马蹄声突兀地在楼外响起,伴随着一声低沉洪亮的“吁!”,马儿长嘶一声,安静下来,随后传来有人翻身下马的声音。扶苏在楼里听着,脸上突然就有了笑意。
“吱呀”地一声轻响,精美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身黑衣的蒙恬昂首步入楼中,冷峻威严的眉宇间煞气犹存,隐约间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你来了,”扶苏看着他,脸上含笑,“只可惜,我这里备的茶却是凉了。”
“无妨,”蒙恬在他身侧的一把酸梨木椅上坐下,轻轻托起香案上的莲花卷云纹的白瓷茶盏,小啜一口,“这茶温着却也不错。”
扶苏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眸中有波光盈盈闪动,“茶总是要热的才好。”
“只要是你泡的,怎样都好。”蒙恬冷硬的点漆星眸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扶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宛如一朵生长于雪山之巅的雪莲正盈盈绽放。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小呷一口,温温的茶水沁得人五脏六腑都一阵舒坦。“将军,战事可顺利?”
“自然,”蒙恬道,声音里满是自信与不屑,“那群蛮人又能有何作为?”
“有何作为?满朝上下怕是只有将军你才能说出这种话来。”也只有你才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呵,”蒙恬轻笑一声,眸中似有星光闪烁,“当然。”
这个男人是当真不懂谦虚吗?扶苏看着他,暗暗有些好笑。“天色有些晚了,将军可愿留下用膳么?”
“劳烦公子了。”若非为了这,他又何须在从战场回来不多时,简单换洗后就匆忙而来?
……
随侍的仆从倒是麻利得紧,不多时便将一道道菜肴,比如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火踵神仙鸭、清蒸鲥鱼、清汤鱼圆等摆放妥帖,还上了一壶冰镇过的上好竹叶青。
蒙恬有扶苏相对而坐,不时谈笑几句,或者托起精致的荷叶纹翡翠杯啜几口酒,窗外的一轮银月渐渐升起,直挂中天。
扶苏突然觉得这场景真的是很美。
……不需风花雪月,诗情画意,只需这样面对面坐着,吃一口菜,聊几句闲话,啜一口美酒……最重要,只要对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若真能如此下去,此生可还有怨言?
……然而世事难料,往往就在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突然横生变故,将所有意料之中的美好,割得支离破碎。
……
初冬的夜,总是清冷到了极处,月光,星光,全都是冷的,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那寒意一丝丝地渗入骨头里去,再厚的衣服也阻隔不住。
沙丘行宫里,一座画角飞檐的凉亭静立于湖面之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反折着清冷的月光,流银似的光华铺满了整个湖,夜风吹拂下宛若一匹最上好的绸缎。
始皇安静地坐在凉亭里,一身的漆黑华服,柔软的墨色发丝披散下来,仿佛湖水在静静地流淌。
“陛下,夜深了,该多穿件衣服。”温润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在身后响起,始皇回过头,正对上男人黑中又稍带些许暗碧的玉石样眸子。
“斯。”始皇的脸上有了笑意,狭长而妩媚的凤眸一眯,弯弯的如同月牙儿一般可人。
李斯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一件黑色狐裘抖开,为他披上。李斯今日穿的是一袭青衣,袖口上绣着温雅的荷叶纹,白玉的腰带,皂色的云履,衬着他俊朗温润的面容,更见清逸淡雅。“陛下,您可有心事?”
始皇轻轻一叹,表情变得沉静,许久才轻声道:“斯,又是两年过去了。”
“陛下,”李斯修长温雅的眉一皱,“塞北时常有消息传回,扶苏那孩子现下已然功勋赫赫,他与蒙恬也处得甚好,陛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唉,我也知道,只是……”始皇纤秀的双眉一拧,凤眸中流露出隐隐的忧虑,“我最近总有那么几分心神不宁,总感觉好像要什么事……”
“……”李斯沉吟许久,才道,“可是陛下,近来无事,许是您多虑了?……”
“可能吧,但我总感觉……”始皇的眉拧得更紧了,眸中的忧虑几乎就要流溢出来。
“陛下,”李斯轻唤一声,伸手替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狐裘,“夜深了,您还是先去歇息吧。”他轻声说着,黑中稍带暗碧的眸子中却透露出坚决不容反抗的光芒。
“好吧,”始皇无奈地应道,边说着边站起身来“我这就回……”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始皇的面色兀地苍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似在承受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
“陛下!”李斯惊叫一声,急忙伸手扶住他,顿时发觉他身上的衣服顷刻间已被汗水湿透。“斯,我……”始皇强撑着抬起头看了李斯一眼,随即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
“陛下!陛下!”李斯抱着昏迷过去的始皇,不知所措地叫唤道,惊恐与恐惧在他俊朗温润的脸上蔓延,直直延伸到五脏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