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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幕 芙瑞雅·安 ...

  •   说实话,如果只看游行的装束,那我理应为自己感到幸运。
      按照往年的惯例,比起其他区丑态百出的打扮,一区的行头可以被归纳到“时装”的范畴,今年设计师也给出了相当完美的发挥。我的裙摆是缎面的,上面还有好几层附着产自一区的水晶片的纱。裙子上半部分是月光般的银色,逐渐渐变成冰蓝色,只有领口、腰部和裙摆下沿点缀着深红色的玫瑰——一区最喜欢在金银饰品上打造的植物纹样。埃米里昂则被打扮成骑士,银灰色的腰封和长筒靴上缀满了纯金流苏,金短发被接长到腰际,用一根湖蓝色的带子扎成低马尾辫。在设计师陪同下走出换衣间时,连一直严肃的格鲁兹都露出了笑容,真诚地夸赞我们光彩照人。
      为了早点见到二区的贡品,我们去场地很早,到候场处时,大部分马车都还空荡荡的。我端着凯什米尔塞的薄荷柠檬水,一边小口啜饮,一边观察时不时走向各自马车的贡品。和我想象的一样,他们的穿着大部分都不忍直视,十区的黑白斑点装从远处看只会吓到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三区的银灰色紧身衣则彻底暴露了他们豆芽菜一样的身材。
      等待了十五分钟后,二区的两人出现了。他们套在罗马风铠甲里,站在拱门口环视全场,狠戾的目光活像两只待捕食的猛兽。他们身后是导师布鲁托和伊诺贝丽,前者在庆祝胜利时,把最后三个贡品的尸体穿在一根长矛上高高举起来;后者则为凯匹特贡献了用牙齿撕开对手喉咙的“激动人心”的场面,她的金牙在等候厅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格鲁兹用咳嗽声向我们示意。二区的团队径直向我们走来,我看清了那两个贡品的脸,女生肤色苍白,虽然嘴上说着“你们好”,但茶色眼睛里流露出的目光却表明她不希望我们好。男生和他的同伴一般高,壮实得像一头小牛犊,说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我叫埃米里昂·费舍尔。这是芙瑞雅·安德森。”埃米里昂介绍了我们两人,向他们伸出手。
      “拉弥亚·卡拉扬。”二区女孩握手时一直垂着眼睑,说完名字就抿上嘴唇,没有半点想介绍同伴给我们的意思。
      “我的名字是尤米尔冈特·卡尔森。”男孩瞪了拉弥亚一眼,滑稽地把重音放在了姓氏上,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拉弥亚和尤米尔冈特之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两人除了白眼外的目光也从不落在对方身上。他们的关系可能很糟糕,这对我来说是个好事,毕竟职业贡品联盟到最后也需要互相厮杀。
      四位导师寒暄着。格鲁兹称赞了伊诺贝丽的新衣服,布鲁托则礼貌邀请凯什米尔一起参加下周的某场宴会。我们四个贡品除了埃米里昂都不是开朗的性格,大家干巴巴地交换了几句年龄和训练的信息后,我和二区两人就闭上了嘴,听着埃米里昂对边缘区的丑陋衣服品头论足。
      距离开场只剩下十五分钟时,导师们终于拥抱道别,我长舒一口气。比起和三个注定要厮杀的人闲聊,我宁愿站在马车上发愣。
      “好丑的树。”
      站上马车后不久,埃米里昂忽然发出响亮的喷鼻声。“树”这个字忽然碰到了我在过去的一天内强制冻结的神经。
      在看到抽签结果后,我迫使自己暂时不要想某些不可能由我个人改变的结果,但这也只能在短时间内奏效。我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十七年认知里最残酷的事实。
      我当然知道塞西莉也有概率参加饥饿游戏,但我完全没想到“我们在同一届饥饿游戏里出场”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会真的发生。
      满十二岁,达到收获节抽签年龄之后,我必须回到一区。到火车站时,我父母毫无踪影,唯一来送我的是塞西莉,她替我背着一个装满衣服和书本的包,一路都在抹眼泪。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最后拥抱时,塞西莉趴在我肩膀上哽咽着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大概率是我们都失望的那个。凯匹特不允许不同区居民之间的联系。我这样的情况无非是治安警的一些特权,上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不知道,或许不会。”我只能如实回答。我一直都嘴笨,不会安慰人。塞西莉脸上开始长雀斑的时候,她每天都用一角碎镜子照脸,拉着我不停地问“我脸上的痘多不多”。我知道换成一个很有情商的人会说“不多”,但我每次都说“多”——因为真的不少。这时她会发出哀嚎,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挥着小斧子,一刀一刀劈在小木桩上,仿佛是这些碗口大的树干在她脸上烙下的痘印。
      “好吧。”塞西莉在笑,但显然是强颜欢笑,“不过等你回到家之后,应该能吃上好东西了。一区赢的游戏多,肯定比这里生活好,奶酪、面包、鸡蛋都够吃。”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学校老师讲过,“家”是有自己爱的人的地方,是一草一木都能勾起最美好童年回忆的地方,是想到后就产生宛如船舶归湾的安心感的地方。如果按这个定义,那么一区绝对不是我的“家”。
      于是我绕开这个话题。刚才塞西莉的话让我想到一件事,一件我们都不愿提起但无法回避的事:一区比七区富有,不止是讨好凯匹特的原因,更深层还是因为饥饿游戏胜利者每年的胜利奖金。
      “希望我们都别被抽中饥饿游戏。”最终我还是说了。我不说,她不说,饥饿游戏也不会因此而消失。比起其他空洞的祝愿,这是我对未来六年内的她最真挚的期冀。“一定不会的。等我们满十八岁,说不定有机会再见面。”
      塞西莉低下头笑了笑,说了声好。她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夏末秋初的七区温度也不低,但她的双手冰凉。
      我松开她的手,提起箱子迈上车厢的台阶。就在我站在门里,扭头看她时,火车鸣笛了。塞西莉的头发被风吹乱,糊得满脸都是。她深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咬着牙,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提高声线,向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知道一区有职业贡品学校。芙瑞雅...你回去之后,会去当那些...职业贡品吗?”
      “不会。”我想都没想,就向她做出了保证。我不只是对她说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怎么会有人自愿到那种屠宰场里送命?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但是我食言了。
      我的目光重新聚焦。逐渐清晰的视线里人头攒动,十二个区的贡品已经到齐,等候大厅里满是窃窃私语声。我胆战心惊地冲七区的方向望了一眼。塞西莉和七区男贡品果然穿着奇丑无比的树干装束。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一起挤在学校礼堂看饥饿游戏直播时,她趴在我耳朵边,吐槽七区连着扮了几十年的大树。
      塞西莉正在和四区的两个贡品说话。四区的男孩更应该被称为“青年”,是个威胁,小女孩倒像是入场活不到一分钟的样子,但她那条珍珠纱裙相当漂亮,我忍不住想,死前盛装打扮过了,倒也不亏。看上去塞西莉和他们聊得相当开心,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掠过:他们不会已经结盟了吧?一时间,我喉咙干涩,但无法判断是“高壮的四区男孩有了联盟”还是“塞西莉会去找别人结盟”引起的。
      应该是前者吧。我是职业贡品,她来自边缘区,除了我们两人,全凯匹特找不出第三个人想象出我们俩有联系的画面。她不会笑着跑来找我了,这里是十七岁的饥饿游戏,不是十岁的七区北公学礼堂。
      “你看什么呢?”埃米里昂拍了拍我的胳膊,顺着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看去。“那个四区的小子?”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的话提醒了我,作为一个职业贡品,我留意四区男孩是合理的——他人高马大,是我们的威胁,而盯着一个虽然会斧子会爬树却瘦弱的七区女孩,却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我转过了头,没再盯着七区的马车。大屏幕倒计时结束,我所在的马车首当其冲地被刺目的霓虹灯和欢呼的热潮吞没了。
      贡品学校的老师没有骗我们,凯匹特人真的把一区当做宠儿,虽然有路程差,但我和埃米里昂受到了爆发般的欢呼声。几小时前设计师说,他们对这次两个志愿者的外貌相当满意,全都是金发蓝眼,身材高挑,设计起来非常顺手。他说这话时,露出一种陶醉在艺术里如痴如醉的神情。我和埃米里昂按照设计师和导师的建议,高昂着头,只露出若隐若现的笑容,偶尔用优雅的仪态点头行礼。从我们接到的鲜花来看,策略获得了成功。
      马车围拢在高台下,我抬起头望着那个置身全国权力之巅的身影,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见到斯诺总统本人。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胸前口袋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看他脸时总感到本能的畏惧,只能视线下移,盯着那朵红玫瑰看。
      我带来的纪念品上也有玫瑰。那是一枚吊坠,纯银里镶嵌着七区的松针和一区的玫瑰花瓣,都已经风干了,紧紧依偎在一起。这是十一岁时塞西莉在学校后面的松林里给我做的,她有一手做风干花叶装饰的好手艺。我回一区后,找了间银匠铺,把它做成了吊坠。在火车上被凯什米尔问完童年在七区的经历后,吊坠就被她收走代为保管了。
      开幕式结束后我想借着马车遮挡看看塞西莉,但很快被导师拉走了,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饥肠辘辘的我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我心理上食不下咽,生理上却狼吞虎咽着吸收着这些哪怕是在富裕的一区也吃不到的东西。导师简单称赞了我们的表现,紧接着我们被带到客厅,格鲁兹去操控投影仪,凯什米尔则招呼艾瓦克斯给我们倒水。
      埃米里昂倒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显然,他没想到忙碌的开幕式后,居然还不能立刻去休息。不得不承认,我也没想到导师会把时间抓得这么紧。
      格鲁兹正好换完碟片扭过头,看到瘫倒的埃米里昂,冷冷道:“坐直了,小子。堂堂职业贡品,参加个开幕式就累了?”他扫了一眼呆滞的埃米里昂,又看了看我,继续说:“我们区在历史上拿过二十次胜利,可不是靠着吹牛,而是把来到贡品大楼的每一秒钟都充分利用了。”
      虽然早知道格鲁兹很严肃,但他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我暗自想。被在清洁中心洗洗涮涮一整天并不轻松,有时候为了彻底拔掉毛发,我们还得把身体摆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停留十几分钟。
      另外老天保佑,还好埃米里昂是尊重导师的,没有说出“那是因为你们是帕拉斯的人,实力不足,我们金链花学校的就不怕”这类话。凯什米尔连忙缓和气氛,拍了她哥哥的背让他少说两句,一面给我们使眼色。我们不得不睁大眼睛,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格鲁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方呈现出四区两个贡品被选中时的图像。那个高大的古铜皮肤男孩被用红圈圈了起来。同样被圈中的还有十一区的男孩。下面则有两行数字,第一行是:4、7、10;第二行是4、9、10、11。
      “你们谁能讲讲这是什么意思?”凯什米尔问。
      我犹豫了片刻,抢先回答:“第一行是居民普遍会用武器的区。第二行是食物相对没那么匮乏的区。”
      我向来不喜欢说话,在学校也是个闷葫芦,从来不积极举手发言。抢答问题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但现在是生死关头,虽然导师在表面上平等对待两个贡品,可是等我们进入竞技场,场外的导师必然会倾斜资源到一个身上。我要让他们更喜欢我。
      “非常好。”凯什米尔赞许地拍了拍手。我心惊胆战地用余光撇了一眼埃米里昂,万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正为这个之前从没有人讲起过的话题感到困扰,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抢夺导师的好感。
      “虽然以你们的能力,杀掉边缘区任何一个人都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在宙斯之角的首轮搏杀时间有限,你们不可能杀光所有人,那就需要用同样的资源做出最有效率的选择。”格鲁兹解释,“记住,首轮搏杀是你们和其他人差距最大的时候,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除掉最有威胁的人。”
      “也就是说,贡品都逃进竞技场的自然环境后,我们的优势就会缩小了。”凯什米尔补充,“边缘区的人经常在荒郊野外,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们在自然生存上确实有点本事。到时候想找到他们就难了,就算能找到,也必须提防他们设下的陷阱。”
      我和埃米里昂对视了一眼。我知道我目光里没有恐惧,他也没有。
      格鲁兹清了清嗓子,指着屏幕上两个刺目的红圈继续强调:“刚才说的‘最有效率的选择’就是杀掉这些区的贡品,尤其是男孩。四区、七区、十区的居民从小就会鱼叉、斧头、屠宰刀,四区的通水性,七区的擅长爬树,十区的能制服无毒猛兽,这些都是在竞技场里非常有利的生存条件。四区、九区、十区、十一区口粮相对丰富,虽然政府严格管束,禁止偷窃,但难免没有漏网之鱼,有概率抽到人高马大的贡品。因此,优先解决这些人是最佳选择。”
      埃米里昂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圈出来四区和十一区的男孩——其他区的男孩都太小了,而他俩不仅来自有优势的边缘区,而且已经十八岁了。”我一边感叹导师的细心,另一方面庆幸塞西莉是个女孩,没有被他们盯上。
      “那就把这两个人都在第一天杀掉。”埃米里昂兴致勃勃。凯什米尔摇摇头,指出同时杀掉两个大块头还是需要费一番功夫。“只选一个吧。”她说,“你们选一个,我和格鲁兹好去宣传,替你们拉赞助。”
      “那必须四区这个。”埃米里昂抢着说,“芙瑞雅肯定也这么想。刚才在马车上,我看见她瞪着他看嘞——你说是不是?”
      我哭笑不得,只能承认。只要不是“七区女孩”,凯什米尔他们让我第一个杀谁都不要紧。至于塞西莉的事情,就算我还想继续逃避,也已经来不及了。贡品训练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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