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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谢幕 安柯尔·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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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与玛丽琳回来后,我们简单制定了后续的行动方案。设想很简单:依靠特利希斯的伪装技巧与玛丽琳设的陷阱,我们趁着职业贡品联盟没注意,偷偷发动围剿。特利希斯愿意充当诱饵,因为职业贡品只有在看到他的时候才有可能放松警惕。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死在遇见敌人以前。
我们没能走出太远,特利希斯的伤口便开始恶化,陷入了意识模糊。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放弃追踪职业贡品,原地安营。我的肩膀已经不痛了,活动也还算灵活,于是守了第一班。塞西莉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太过安静,我不清楚她有没有睡着。而玛丽琳站在特利希斯身边,眼眸低垂,夜色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天亮的时候他还没有醒,”玛丽琳突然说,“那我便亲手杀死他。”
没有人回答。我不清楚她是否在和我说话,想来能搭话的也只有我一人。哪怕与玛丽琳结盟不只一天,可我们的关系也说不上熟悉。大部分时候都是特利希斯或塞西莉主动挑起话题——而这不意味着我们疏远到不能说话的地步。玛丽琳是好意。我想。她甘愿做那个终结痛苦的人。我们四人中最多只可能有一人能走出竞技场,我不清楚死在当下或死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有什么区别,但一想到向来热忱的男孩很快会变为冰冷的尸体,就会忍不住排斥这个念头。
“……没准他会醒来的。”我试图想个理由解释为什么不能让男孩死掉,可它们连我自己也无法说服。玛丽琳快速地瞥了我一眼。
“希望他能醒来,但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语气极其严肃,“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可以一个人动手,把他背到别处,看不见光的地方。”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讨厌死亡的场景,但是否亲眼见证这一过程并不会改变死亡的本质。可玛丽琳似乎心意已决。“……如果他明天醒不来的话,”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冷静一些,可脑袋就像被罩在一口破钟之下,仍在巨响的余震中晕头转向,“我们可以背着摄像机。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的话……”
“是吗?”我尝试在女孩平静的语气外找到别的什么,可一无所获,“我的父母已经死了。”
女孩突然的剖白吓了我一跳,可还没等我想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便说下去:“从山上掉下去了,两个人一块。听叔叔说,母亲想要拉住父亲。没有缓冲,坠落直接杀死了他们。就一眨眼。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我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如果他们的死前没有感受过痛苦的话。我希望他们在无知无觉的梦中离开,但如果做不到,那么一瞬间的死亡,或许也算得上慈悲吧。至少我会这么希望。”
她的语气如此冷静,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股莫名的愤懑冲上我的心头,不是对玛丽琳,而是对整个施惠国。在四区人们死得就像帝国巨轮上淘汰的螺丝一样,一份耗材,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比死在饥饿游戏中更为荣耀,为了求生相互搏杀,活得像被蟹奴寄生的行尸走肉一般,仅为成为凯匹特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没有人能接受这个结局。我们只有选择如何去死的自由,却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玛丽琳睡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生闷气。直到塞西莉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商量好的换班时间:“谢谢你塞西莉。没有你的话,或许我会发呆到天亮的。”
塞西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她的神情里满是思索。我猜和一区的女孩有关,但这段关系也太过于私人了,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我不知道像她们这种跨区域的交流是否合法,但在摄像头之下,我最好别给塞西莉找麻烦。最后还是塞西莉搭的话:“我听见了你和玛丽琳的交流。”她轻声说。
好吧,我猜错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看着塞西莉漂亮的绿色眸子,那双眼睛如此清澈,好像倒影着整个世界。我想起温斯特死亡的那个晚上,我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毁灭——不过现在我才知道,毁掉的不是世界,而是塞西莉本身。
“我也不知道,”最后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经历一场美好的幻梦,“我讨厌分别。”
她在说谁呢?“我明白,塞西莉,可……它是注定会发生的。”无论是在第二天,还是饥饿游戏的终点。
女孩点点头:“我知道的。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在温斯特死的时候。但现在看来……”她轻笑一声,“或许是死亡将至吧。当它被摆在天平之上,除了它以外的事物……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重了。”
“如果你还感到难过的话,”我告诉她,“我可以替你杀了她。”在森林里与芙瑞雅并肩战斗、相依为命的经历恍若隔世,现在的她正一本心思地想杀死我。那姑娘的思潮好像离岸流,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危险至极,令人捉摸不透。我当然不想束手就缚,但还是忍不住感觉自己会被芙瑞雅杀死。唉。
塞西莉的眼神中闪过一瞬惊异,随即变为了然。“你知道了啊,”她的声音很温柔,并没有为我知晓了秘密而生气,“直到那个八区的男孩死在我的面前,我其实一直没有仔细想过。现在想起来……她也蛮可怜的。”
芙瑞雅?可怜?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误解了女孩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我的迷茫太过于明显,塞西莉没忍住笑了:“不,你没猜错。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姑姑还没有生病,妈妈还在。我的家庭从不富裕,但他们每个人都很爱我。有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目光,她看着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看着我的哥哥和妹妹……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告诉她,希望她也成为我家的一员,她是否就不会变成这样呢?”
“很可惜,我没有这么做,”女孩的声音流淌出了悲伤,“我也曾……自卑过。她帮了我太多了,我……羡慕她,羡慕她能吃得饱,羡慕她不需要照顾姑姑的襁褓中的婴儿,羡慕她能顺利买到昂贵的药材。我……太过于懦弱了,以至于我甚至不敢面对我的嫉妒,满脑子只有背叛、背叛。我以为她变成了没有情感的杀人机器,但现在想来……或许是我不曾真的接纳她。”
我没想过能听到塞西莉如此恳切的剖白,她与芙瑞雅之间的关系我还没太搞明白,可她的真情足够令人动容。“……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我坦白道,“我会讨厌每个拿着刀追着我跑的人——正常人都会的。你不需要过度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事——饿肚子的时候想一拳捶在能吃饱的人的脸上是人之常情。”
塞西莉笑了。她的神情快活了些,这真让人开心。“好吧,或许你是对的,”她笑道,“或许我应该去做个了断……我自己去。”我愣了愣,没太明白她口中的“自己去”是什么意思,但塞西莉催我赶快休息。在脑袋碰到地面的一刹那,我就进入了梦乡。
我看见了安西娅。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向她跑去,但我们中间好像隔着一条河流。我逆流而上,可跑得越快,安西娅就越远,而我有种预感,我们踏上了最为危险的波涛。这时我听见了特利希斯的声音:“睡得真香啊,伙计。”
我被吓醒了,差点以为自己也死了,但睁开眼睛看见特利希斯坐在我的面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清明了许多。看着我醒了,他的笑容灿烂了一些:“我好像捡回了一条命,好耶!”
“闭嘴。”玛丽琳干脆地说。
刀刃造成的伤口在一晚上愈合是不可能的,但不幸中的万幸,天亮之前特利希斯便醒了过来。他现在自己走路是没有可能的。玛丽琳(令人出乎意料的)熟练地为他做好夹板和拐杖,但男孩目前还站不起来,于是我背着他上路。
哪怕借助清晨熹微的光,也能看清楚竞技场的变化。提供庇护的杂草几乎尽数枯萎,露出黝黑的土地。四区没有耕地,但就算忽略塞西莉与玛丽琳表现出的不安与警惕,也意识到这片荒凉的土地弥散着死亡的味道。借助杂草掩护偷袭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我们决定先在树林附近找一圈其余贡品的踪影,就连十一区的男贡品也不知所踪。
“果然吗,”塞西莉若有所思,“我猜他们不会躲起来,毕竟还剩三个,他们占有绝对的优势……”
“那就是在更远的荒原了,”玛丽琳皱眉,似乎仍不愿意放弃伏击的念头,“如果我们伪装成草丛靠近其他人——”
“——那我们就是有史以来第一搓走路的草了!”
玛丽琳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能这样了,”她道,看向特利希斯,“我们的诱饵呢?你能把他们引过来吗?”
从刚刚开始,男孩就变得格外安静。我担心他的伤口又开始发炎,但他的体温还是正常的。听到了玛丽琳的问话,特利希斯才如梦初醒一般地直起身:“呃,不行玛丽。我应该可以走了,但跑步还是不行——”
“你不要乱动。”我赶忙提醒。手上拿着武器和特利希斯的拐棍,现在的我笨手笨脚地像一只叼着树枝卡在门框上的狗。
“哎呀,谢谢你安柯尔,不过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我能站住——哎呦!”玛丽琳眼疾手快,抓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男孩。特利希斯扶着玛丽琳站直了些,清了清嗓子:“我刚刚在想……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年的竞技场很奇怪?”
“是你曾经说过的吗?”塞西莉问道。
大火前特利希斯曾说过,奇怪的宙斯之角与树林分布:“你说过他们想把我们往树林中引。”现在想来,或许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一把火烧死。
特利希斯点点头:“是,但不只如此。奇怪的大火,一夜之间枯萎的草原,很奇怪的变化,不是吗?大火后森林充满迷雾,有神志的人都不会躲在其中;今早后草原失去遮掩,也不再是藏身的好处所,那么——”
“他们希望我们集中起来,浴血奋战?这也太——我的意思是,”塞西莉赶忙指了指天空,看见她紧张的神色玛丽琳眉头皱紧,“我以为这是常规操作的。观众们会喜欢一场激烈的搏斗。”显然经过了再次加工,她的措辞中性了很多。
“你是对的,玛丽琳,”特利希斯承认,“可是,如此明确的场景划分,我忍不住联想到……戏剧的台本。”
“戏剧?”
“台本?”
看起来我不是唯一一个感受到迷茫的人,看见玛丽琳眼中相同的困惑简直太好了。而塞西莉在尝试跟上男孩的思路:“这是一场真人秀,我们没有台本。我们说的、做的、一切,都是自己想做的——”
“没有台本,但我们的行为仍是在计划中的。举一个例子,”特利希斯若有所思地说,“比方说——安柯尔,如果我把你打倒在地,然后捅你一刀,你会怎么做?”
“我会死,”没想到这里还有我的事,看着男孩不可置信的眼神我连忙劝阻,“你别这样。”
“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会反击——你是对的塞西莉,果真没有台本什么都做不到!特利希斯笑道,“我只是有个感觉……从树林到草原,再到荒地……听起来好像是上天在降下惩罚。一场……末日的演出,而我们会是演员,在求生的挣扎中死去。在拥有如此伟力的神迹面前,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只会像羊羔一样被宰杀。”
我从来没有在特利希斯的脸上看见如此冷峻的神情:“真是谢天谢地,我从未信过神明……因为神明的命令,是永远无法违抗的呀。”
按照特利希斯的推测,那森林的对头、最远处的荒原才会是凯匹特设计的最后决斗地。“我们可以先赶过去,在路上设陷阱,”特利希斯猜测到,“活着的人太多了,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变化,把我们集中在一个地方。那里是最糟糕的躲藏处了。”
我们走得不快。玛丽琳和我换过班,在照顾伤员方面她远比我和塞西莉更为熟练。于是我和塞西莉在前方探路,警惕职业贡品,可我的脑海里还满是特利希斯的话。一场表演,一场戏剧,一场天灾,神明的意旨……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也太糟糕了。在来到饥饿游戏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供人取乐的猴子;现在看起来,除了取乐,这或许还是一种警示。就像职业贡品必须在开场杀死足够多的选手,一种展现力量、威慑众人的武器……
“如果有草药就好了。”塞西莉感叹道,她的目光落在四周的萧瑟中。我想起和芙瑞雅同行时的遭遇,一时失语。我不知道她们两个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的,更不知道塞西莉是如何下定决心杀死对方的,但如果她们两个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活下来的当然得是塞西莉。我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小心!”
“玛丽!”
我只来得及抓住特利希斯的胳膊,一把将他扯离地震的中心。原来他与玛丽琳所在、现在塌陷为巨大的洞困住了玛丽琳,里面赫然是——
“沼泽!”塞西莉脸色苍白。就连玛丽琳的神情也闪过几丝恐慌。淤泥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这绝不是正常的沼泽。
“不是大事。”必须抓紧时间。我松开特利希斯,男孩趔趄一下,跪倒在地上。我抽出武器,双手紧握着矛尖,将尾端递给女孩,“抓住它,玛丽琳——”
“小心!”
脚下的地面突然崩裂,我不得不后退几步,险些跌落泥沼。塞西莉抓着特利希斯的衣领,将他拽离深坑。现在我距离女孩五米有余,哪怕探出身子也不可能够到,只能跳进去。“我先把你拉过来。塞西莉,你能否拉住——”
“先别下来,”玛丽琳突然制止,我看着女孩,她的双手捧着淤泥,“……很奇怪。这不普通的泥。它……远远更轻。”
我的鞋已经踏入泥中,现在想来,那确实太过于轻盈,几乎像踩在空气中,当我意识到时,小腿已完全陷入其中,为了稳住重心我只得把矛尖插入身后的地上,“那就得快一点——”
“不可能,”玛丽琳的声音斩钉截铁,“……距离太远了,你会先沉下去的。”
我跨出一步,但膝盖陷入泥中差点跌倒,在我即将失去重心之时,塞西莉先把我拔了出来。顾不得向女孩道谢,我看向玛丽琳。淤泥没过了她的腰。
“肯……肯定有其他办法,”特利希斯上气不接下气,男孩的脊背在颤抖,“如……如果……”
玛丽琳抿起嘴。我能在她的眼中看见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愤怒。“没有如果,”就连声音也在颤抖,可她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再次开口时,那份恐惧被她碾碎了,“真够狼狈的。看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不。我从没想过死亡来得如此之快。一只巨手攥住我的心脏,拧毛巾一般试图挤出其中的每一滴血。塞西莉发出一声呜咽:“不……”
“……不要哭了。”她的目光划过了我、塞西莉,最终落在特利希斯的身上,“……我还,没有哭呢。”
特利希斯咬着牙,可啜泣声仍不断从唇缝中漏出来:“不该……不该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玛丽琳的态度仍然坚决,她从泥中掏出匕首,略一犹豫,将它扔到岸上,“你扔东西还挺准的。拿着它吧,塞西莉,就当是你欠我的。”
塞西莉的嘴唇在颤抖:“玛丽……可……”
“我用不上它了,”她坚持,“如果谁会赢得比赛,哼?你们谁,记得帮我开个牧场吧。我这辈子没拥有过自己的土地,求求你们谁成为富豪吧,即使我在九泉之下,想想也会笑出来的。”
泥沼没过了她的胸膛,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还有……”她咳嗽了两声,“不要哭了,特利希斯。你简直是个喷泉。”
特利希斯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如果是我……”
他的声音好似耳语,但玛丽琳听清了,她挑了挑眉:“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吗?”她看起来被气笑了。特利希斯好像没有了反驳的力气,只是摇头。“早死晚死无所谓……不要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了。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你改变不了——”
也许是男孩的痛苦过于浓烈,好似从破碎的酒桶中倾泻而出,玛丽琳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柔和了许多:“背负我的话会太沉重吗?”自从在贡品大楼见到女孩,我没见过玛丽琳的语气这么温柔过。她似乎在等着男孩的回答,可她等不到了。
“我会在另一边等着你,”她轻声说,任由泥沼爬上了她的面庞,“……不要畏惧死亡,你知道我们终会……”
我看不下去了。我想快步离开,但玛丽琳还在这里。我只能背过身去,听着女孩痛苦又含混的呜咽愈加虚弱。直到沉默,良久的沉默,最后是炮声。
“走吧。”我道。塞西莉抬起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特利希斯还跪在原地,死灰一般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沼泽之上。我能听见远处的直升机越来越近。我们必须得走了。“走吧。”我重复,背起特利希斯。男孩浑身都在颤抖,但并没有反抗。塞西莉跟上了我们。
“还有七人,”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三个……十一区的男孩,以及一区和二区的三位。”
三位职业贡品还活着。我真想大喊大叫。为什么他们还活着?仅凭我和塞西莉二人是不可能对付他们的。这下子玛丽琳或许在九泉之下都笑不出来了。不,不能这样。必须得想个法子。
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的,可我脑袋空空。玛丽琳死亡的痛苦后知后觉地爬上我的大脑,好像被剜下去一块肉。制定计划的一般会是特利希斯,但男孩现在安静得好像尸体。我们沉默地走在大地上,唯一的声音只有塞西莉时不时的啜泣。
“停一下。”
我怔住了。“你怎么了,特利希斯?”我问,急忙把男孩放在地上,果然体温有些高,“是伤口又——”
可他摇摇头。“不不不……”他好像恢复了几分精气神,尽管声音仍然死气沉沉,可眼中却流露出散乱的光,“我……走不动了。我就到这里了。”
他的话语给了我当头一棒。“你当然不需要走,”我急切地说,暗自祈求男孩放弃心里打的一切主意,“我会背着你——”
“不是这个原因,”特利希斯干脆地打断我,“……观众们不想看到这一切的。太无聊了。”
“观众?你怎么突然想到——”轰。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让我没有时间想。我和塞西莉走在前面,没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可当时的特利希斯就和玛丽琳一起。现在想来也很奇怪,好端端的路怎么会突然变成吃人的泥沼?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凯匹特操纵着这一切,原因是——
“那么一瞬间的死亡,或许也算得上慈悲吧。”
玛丽琳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看向塞西莉,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绝望。“为什么——”
“或许这样子比赛就不好看了吧,”特利希斯自顾自地说,“我真是个白痴……真的。试图给观众带来一场有意思的比赛,可我失败了,失败得彻头彻尾。真糟糕。我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们可以作为一个队伍的话。但显然,他们更喜欢看我们单打独斗。”
他抬起头,看向我和塞西莉:“我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恐怕要由你们两个一起走了。”
特利希斯的话在我心头震荡。凯匹特不会允许我们合作的,他只想看到我们自相残杀,互相把每一滴血都榨干。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我想劝阻特利希斯,可男孩举起了匕首。他在笑。
“这还是你给我的呢,”他轻笑道,向我展示了光洁的刀刃,他自己把匕首擦干净了,“放心吧,没什么大问题……姐姐会庇护我的。我说过了,谁来我就会捅谁屁股!”
这真的很不好笑。我和塞西莉绞尽脑汁,却无法说动男孩分毫。眼见他看玩笑说“再不走我就要先捅你们屁股了”,我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也许你们能在一区的女贡品和其他人汇合前杀死她?”特利希斯建议到。就连塞西莉也没有反驳。
我们两个就要走了,这时特利希斯叫住了我们:“安柯尔·瑞斯,塞西莉亚·库伦。”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这么叫得我。我没有姓氏,瑞斯是故乡的地名。来自瑞斯港的安柯尔。没有几个人叫过我的全名,来到凯匹特后特利希斯是唯一一个。“你改主意了?”
他摇了摇头:“在我的故乡……我们认为名字本身便是具有魔力的。如果有人为你起了名字,那么这就是你人生的开篇;如果有人能记住你的名字,那么你的魂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腐朽;如果有人能传颂你的名字,那么每一声呼唤都是对你的祝福,”他顿了顿,“愿你们的名字传扬至施惠国的每个角落;愿所有人都为你们的前路送上祝福。”
我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看到特利希斯了。我和塞西莉沉默地走在路上,心口沉甸甸的。直到我们走出了太远的距离,完全不可能再看到特利希斯了,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那是……!”我看塞西莉眼中的泪水。但我们无法回头。理论上我们应该尝试追踪一区女孩的踪迹,阻止他们的汇合,可我们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天黑时我们停下来搭营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没什么道理的话。这时,今天的第三声炮响。第三位牺牲者命丧黄泉。
“马上就知道了。”她虽是这么说,尽管她试图掩饰,可我能看出来塞西莉有些心焦。很快,国歌声便响了起来。死者是二区的拉弥亚·卡拉扬,与一区男生联手的职业贡品。她出现在了第一个,就在特利希斯和玛丽琳之前。我和塞西莉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困惑。等了半天,也不见第二声炮。
“他们两个人反目成仇了?”我问,内心突然感觉又有了点希望。如果一区的女生还没来得及和同区男生汇合,那我和塞西莉或许还有机会,将一区的二人分而治之。
而塞西莉则比我冷静许多:“……或许吧,”她思忖道,“……我不相信那个二区的姑娘会被偷袭到,也许他们两败俱伤。我们等一等吧,或许今晚会有那一区男孩的死讯也说不定。”
我们等了一晚上。到天亮了,也没有新的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