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端 安柯尔·瑞 ...
-
那姑娘哭了一个小时了。
从收获节上她的名字(“安西娅·克莱斯塔!”)被念出来就开始了。法院大楼到火车站,她呜咽了一路,直到面对火车站的记者时才勉强止住泪水。我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结果火车刚一驶离摄像头范围,她就再次爆发了激烈的哭声。眼下我们的指导老师——传奇的芬尼克·奥迪尔正在安慰她,我和另一名指导老师梅莉迪斯·加西亚坐在餐厅里,相对无言。
“嗯……或许他们不饿。”我说,殷切地看向面前的盘子。菜冷掉的时候,凯匹特来的专员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届车厢,摔门声可以震碎我面前的高脚杯。而梅莉迪斯只是轻叹一声。
“饿了的话就先吃吧,孩子。”
“孩子”。她从来没有称呼过我和那姑娘的名字。她看上去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黑色的长发顶在脑袋上。无论如何,她都算不上能管我叫孩子的年龄。或许是忘记了我的名字又不好意思承认。“我叫安柯尔。”我道。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就在这时,车厢的门打开了。眼睛都哭肿了的安西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歉意的芬尼克。我盯着女孩的金色齐耳短发,它整齐到让我怀疑收获节上她梳的麻花辫是不是我的错觉。谢天谢地,她已经不哭了。我做不来安慰人这种情感丰富的事,而这姑娘哭得有点太惨了。但凡她再晚停一下,四区将会拥有全国最大的淡水湖。
女孩没有看我,她坐在了梅莉迪斯身边,后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芬尼克坐在了女孩的另一边,满脸愁容。没有人费心去叫凯匹特人,于是我可以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太好了。
凯匹特人说过,因为时间太早,这顿只能算得上“下午茶”,但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饭,所以梅莉迪斯将汤汤水水换成正餐时我简直太高兴了。面前的盘子里盛着浓汤——是鱼汤,可半点咸腥也没有。还有蔬菜、肉类、点心。在吃奶酪时,我瞥见芬尼克欲言又止的神情,不得已放下餐盘:“发生什么了?”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肩膀、手臂,最后落在我的手上。“你在船上一般会做什么?”
“呃。”正确答案是偷吃。只要到了海上,治安警往往会睁一眼闭一眼,他们不愿意惹拿着武器又饿着肚子的渔民们。但我还没有傻到会主动承认。这时我才注意到芬尼克的手指紧张地把玩着餐叉,福至心灵,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用渔网多一些,也会用鱼叉。”我在海边长大,用起渔具比餐具都顺手。
“比赛场地不一定有称心的武器,最好早点习惯别的。”梅莉迪斯建议。我没怎么打过架,但我从小干活,有的是力气,也在非法靠近的海滩上拉过纤。只要能拿到绳子这类的,我大概都能用来防身。我只杀过鱼,用匕首,可人和鱼不同,我不认为自己能在缠斗时腾出手来——前提是我不被对方一刀捅死。
芬尼克点点头,依旧看上去很焦虑:“进入竞技场后,我希望你们可以合作。我会为你们申请尽可能多的赞助,只要你们愿意共享。”
“这样可以提高我们的生存率吗?”我问,注意到瘦小的女孩僵住了。克莱斯塔。这个姓氏有点耳熟,但哪怕我对此毫无印象,也能从安西娅绣着花的裙摆与洁白的肤色看出,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大概从未操心过生计。而且年龄太小,看上去顶多14岁。收获节我们握手时,她的头顶还不到我的下巴,胳膊比沙丁鱼粗不了多少。踏入竞技场的那一刻她就会被撕碎,当然,我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应对不同的环境,”解释的人是梅莉迪斯,“自从前年比赛的那场地震……”
金发女孩猛得从桌子边站起身,椅子腿在车厢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噪声:“我吃饱了,梅莉迪斯小姐,芬尼克先生。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吗?”她询问道。两位指导老师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开了座位。我只好拿起面包与奶酪,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包厢,电视上正在播出收获节的节目。芬尼克示意我们坐下,他自己倚在墙上,偶尔为我们补充一些信息。我向来很难集中注意,课堂上便是如此,但我也知道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收集信息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听着。
首先是职业贡品。一区的男女都不是被抽中的——他们是志愿者。金色盘发的女孩眼神冰冷,哪怕台下的人欢呼着她的名字也神色不变;男生相貌英俊,对着台下露出骄傲一笑。二区的情况也一样,女生阴恻恻的目光看着镜头,又很快移开;石首鱼一样壮的男孩兴奋地对着台下绷起肌肉。这幅情景真令人胆寒。他们生来就是要参加饥饿游戏的。他们所接受的一切训练皆是如何像屠宰牲畜一样杀死那些不幸被叫出姓名的倒霉蛋。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这么饱,或许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为什么你没有哭?”女孩的耳语把我带回现实。我看向身边的安西娅。她还是没有看我,目光紧紧盯着录像。屏幕上,我正走向台子,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还傻。
“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哭没有用途,因为我的人生足够倒霉,因为不会有任何人为了我的死而难过?这些好像是原因,也好像都不是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出来,耸耸肩:“如果你想看我哭,可以早点和我说,这样子我们能看起来更有团队精神。”
她剜了我一眼,眼睛是浅棕色的。不过她马上把注意力放回录像上。此时六区的贡品已经走到台上。女孩畏畏缩缩,男生则用深邃的黑眼睛盯着摄像头,目光看起来让人不舒服。在他身后,市长的脸看上去比他还要苍白。从两个人极为相似的面部特征上可以看出,他们是一家人;换言之,六区市长的儿子被选中了。
“马上就是七区了。”梅莉迪斯低声说。工作人员叫到了女孩的名字,“塞西莉娅·库伦”,棕褐色辫子的女孩走上前去。她的动作看上去淡定自若,可当镜头拉近时,深绿色的眼睛暴露了她的不安。“可怜的女孩。这大概不会是一场容易的比赛。”
“这是什么意思?”安西娅问道。芬尼克皱起眉。
“去年的比赛,”他解释道,“获胜者是乔安娜·梅森,她来自七区。”
“这不是好事吗?”我问,指着黑色头发的七区男孩,“她的获胜经历更近,可以为他们提供更多帮助。”
芬尼克摇摇头:“情况比你们想象中复杂一些。比赛前期她装作怯懦胆小,比赛后期才展现出下手的凶狠。很多凯匹特人——比赛最有效的赞助者,他们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梅莉迪斯神情哀伤:“这毕竟是一场节目。”寒意爬下我的脊背,好像浸泡在晚冬的潮水中。车厢里的空气失去了温度。
“他们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的生死。”安西娅声音颤抖。我看向女孩的眼睛,看起来她又要哭了,紧咬嘴唇强压泪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她要在火车站强迫自己对着记者们微笑了:泪水涟涟的办法这届已经不管用了,表现得反差一些或许能博取观众的好感。我转头看向录像。看起来很镇定的十区女孩正走上台前,她的步履稳健。这是一场节目……
我本以为自己的心情不会更糟了。整个车厢陷入了死寂,直到十二区的贡品出现在屏幕上。看起来是一对兄妹,就连大一些的男孩也比安西娅瘦小。两个人紧紧抱在一切,蓬乱的头发和过大的衣襟在空中颤抖,就像小动物嗲起的毛。哪怕隔着屏幕,也能听见他们的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要看了。”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是梅莉迪斯。她把我和安西娅拉起来,几乎是推着我们离开车厢,催着我们打理仪容。总共12区中,四区离凯匹特不远不近,我们会在天黑之前到达。上火车后我就没换衣服,现在还穿着我的校服——我最体面的一套衣服。虽然梅莉迪斯说衣柜里的衣服可以随意穿,但我并不清楚他们会如何处理我的衣服,希望他们别把它扔掉。如果我死了,那这就好办了。我这么想着,向窗外望去。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窗框上。想到我大概再也回不到四区了,不由感到有几分忧愁。我大概不会怀念留在四区时忍饥挨饿的18年,但如果我真的在竞技场上被人虐杀,保不齐我当场会发什么神经,没准真会在临死前留下几滴思乡的泪水。呃,那还是算了。那副场景肉麻到让我忍不住打冷战。于是我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从小我就意识到,胡思乱想对人没有任何帮助,它带不来饱腹的食物,带不来御寒的衣服,更去不掉海面永无止息的风浪。与其把精力浪费在痛苦的自我诘问上,不如操心些现实的问题,比如,嗯,我该穿什么衣服,能让我在走下火车时不像一头待宰的猪。我花了一点时间,琢磨明白了浴室里的瓶瓶罐罐大概是干什么的。我换了好几种不同气味的肥皂,也洗不掉浑身上下的咸腥味。现在我闻起来像是一条洒满香料的腌鱼。我也拯救不了自己的头发。上次剪头发是在什么时候,初春?大概是了。现在它长得过长,干枯的发尾纠缠着。我没找到剪子,不知道安西娅是怎么剪的头发,只能挫败地放任它张牙舞爪。
在选择衣服上我犯了难,最后挑了一件简单的衬衣,看起来很正式,不过胸口有点紧,勒得我喘不过来气。走出房间前,我才想起来我把从家乡带来的一件纪念物忘在了地板上。只好把它捡起来。那是一朵花,品种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是我随手从法院大楼的花盆里揪下来的。我没怎么见过政府工作人员,但是从我少数和他们打交道的经历来看,他们向来不喜欢给我什么好脸色。在我的名字被抽中后,他们的神情少见地柔和起来,不过这终止在我采了他们的花时。这怪不了我。我没有亲人,自然没有什么人能给我送礼物。我更没有什么愿意铭记于心的美好回忆。非要让我选一件事记住,那一定是市长变绿的脸。想起他那有意思的神情,我不由开心了不少,把花插在前兜,走出包厢。
门外没有人,不过我在吃饭的地方找到了他们。梅莉迪斯在给安西娅化妆,芬尼克则用悲伤的神情看着女孩。我走进屋子时没人注意到,直到梅莉迪斯抬起头,看到我时,她爆发了巨大的尖叫:“天呐孩子!你完全不会打扮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我身上。这着实令人尴尬,我只能装作不太在意,可内心慌得要死。我确实对穿衣打扮一窍不通。我大概会成为第一个从下火车开始便沦为笑料的贡品吧。我看着安西娅瞪大的眼睛,不由有些绝望。
“来得及。安西娅,你先来帮忙处理头发;我去选衣服。”芬尼克说着,急匆匆地跑离这里。安西娅连忙点头,梅莉迪斯把我拉到椅子上,将桌布围在我脖子上。
安西娅从口袋里掏出小剪子,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发尾:“这不太好用。我只能把你的头发剪整齐。不要动。”她警告到,还没说完就下手。我哪里敢动,只能听见剪刀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很快我便再次被梅莉迪斯拉起来,推进包厢。
当我穿好芬尼克挑的衣服走出包厢时,就连安西娅也松了口气。梅莉迪斯抬手整理着我的衣领,笑道:“多亏了安西娅。好好打扮一下,还是很像样的。”
我看着窗户里的倒影,果真妥帖了不少,不由感慨女孩的手巧。我也会给自己剪头发,能做到的只有不让它碍事遮眼。于是在梅莉迪斯终于满意地放手后,我走到安西娅身旁,低下头对着女孩耳语:“谢谢。你怎么学会的?”
安西娅抿起嘴。梅莉迪斯的化妆技术很不错,现在她的眼睛看起来和没哭过一样。“我给我姐姐剪头发。”她只是轻声说。
火车的速度放慢了。夜色已经降临,可是城市里人还不少,看起来他们不需要工作。芬尼克让我们离窗户近点,尽量表现得自然些。“现在正好是晚餐结束的时间。不会有记者,但最好留个好印象。”他解释。
好吧,好消息,或许我们下车后马上就有晚餐。我这么想着,站在了安西娅身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得像死去多时的尸体。在四区的火车站时我就发现我们俩都不是交际的料,不过这样正好,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交际花和一个死人,那场面看上去应该很像滑稽剧。大概过了一个世纪,火车终于驶入车站。我终于松了口气,将车站外的夜色甩在脑后。可那种不适感不会轻易消失,就好像黑暗中有一只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