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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地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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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铁门在辰时被猛地撞开。
陈默被刺目的火把光亮激得眯起眼,右腿上的伤口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又开始渗血。他撑起身体,做出防御的姿态,却看到进来的人不是狱卒,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为首的是王爷身边那个心腹长随。
“带走。”长随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默,拖着他往外走。陈默没有挣扎——以他现在的状况,挣扎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门边——那只陶碗还在,碗里的水已经被他喝完了,只剩下碗底一小层薄薄的沉淀。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默被拖出地牢,穿过长长的甬道,走上地面。阳光刺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眼睛还没适应光亮,身体已经被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车轮滚动,不知驶向何方。
马车摇摇晃晃,陈默靠着车厢内壁,闭上眼睛。
苏言卿,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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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阁。
苏言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仆役。王爷加派了人手,阁楼周围至少多了两倍的眼线。连他每日送去的饭菜,都要经过三个人的手才能端到他面前。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消息。
他只是每日照常作画,抄经,偶尔在庭院里走一走,像个真正温顺的囚徒。
但他在等。
等那幅《寒山积雪图》里的梅花,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那几簇梅花的花瓣数量,看似随意,实则对应着一本棋谱——苏家祖传的《梅花谱》。每一页的谱式,对应一个数字,连起来是八个字:
“书房密室,暗格三层。”
那是王爷藏匿真正密函的地方。
陈默将那幅画带出去的时候,虽然地图被搜走了,但那幅仿画因为是要呈给王爷的“贡品”,李公公没有当场销毁,而是呈给了王爷。王爷如今将那幅画挂在书房里,日日欣赏,却不知道那几朵梅花里藏着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苏言卿不知道这幅画有没有落到对的人手里。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言卿抬眼望去,看到一队侍卫从栖梧阁外经过,押送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他看到了陈默被拖上马车的场景,也看到了那人满身的血污。
苏言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他听到了马车远去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碾在他心口上。
“公子?”身后传来仆役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言卿慢慢松开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没事。”他说,“只是有些累了。”
他走回画案前,坐下,执起笔。纸上空无一物,他的手却稳得像一块石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握笔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
像心口那道裂开的缝隙,再也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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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王府外一处偏僻的院落停下。
陈默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推进一间昏暗的厢房。厢房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柳文渊。
陈默眯起眼,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此时此刻,这个人是他的“主人”,也是他唯一的“救星”,但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扮演那条听话的狗。
“伤得不轻。”柳文渊转过身,目光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评判,“王爷倒是舍得下狠手。”
陈默没有说话。
柳文渊示意侍卫退下,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东西呢?”柳文渊问。
陈默从怀中摸出那幅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的地图——它不是被塞进墙洞的那份原版,而是陈默在狱中凭记忆复绘的副本。原版那份,此刻应该已经被人取走了。
柳文渊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养伤,等我下一步的指令。”
陈默盯着他。
“言卿呢?”他问。
柳文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的意味。
“你很关心他?”
陈默没有回答。
柳文渊将地图折好,收进袖中,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他说,“他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聪明得多。瑞王以为自己是在养金丝雀,却不知道——金丝雀的喙,也能啄瞎人的眼睛。”
他顿了顿,转过身,直视着陈默。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柳文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条蛇在吐信子,“苏言卿,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等着我们去掀翻。”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文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厢房。
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伤口还在疼,血还在渗。他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闭上眼。
苏言卿从来不是他的敌人。
那谁是?
他想起王爷在地牢外说的话——“柳文渊养的那条狗”。
他想起苏言卿在地牢外写的字——“等你出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苏言卿时,水榭凉亭里,那道临水作画的背影,白得像初春的新雪,一碰就要碎。
可那个人,一点都不脆弱。
他能在地牢外递水递粮,能在王爷面前跪得笔直,能用三年时间画出一张足以扳倒权贵的密图。
他能在最绝望的时候,说出“等你出来”这种话。
陈默睁开眼,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
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不为别的,就为那点烟火气,能让他想起市井街巷里那些粗粝的、鲜活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没有王爷,没有密函,没有柳文渊,只有赌坊的吆喝声和巷口的馄饨摊。
也没有苏言卿。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言卿。
这大概就是报应。
他想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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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阁。
苏言卿今夜没有作画。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中元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月亮从残月渐渐变得圆满,清冷的光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泥兔。
泥兔缺了一只耳朵,那是他方才不小心碰掉的。他没有扔掉,只是把那截断耳捏在手心里,粗糙的泥胎硌着他的指腹,像某种温柔的疼痛。
“陈默。”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叹息,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誓言,又像是诀别。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寂静无声。
远处,王府的大门紧闭,守卫森严。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座他从未走出过的高墙之外,有一个人,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流着血,忍着痛。
苏言卿垂下眼,将泥兔轻轻放在窗台上。
夜风吹过,泥兔滚了滚,险些跌落。
他伸手扶住它,指尖微微用力,将它固定在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就像他曾经试图固定那个人的命运一样。
可是——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