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来年雪消冰可融
——记仓央嘉措
文/东梨
读过的诗,念过的经,聆过的法,看过的书,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你
——题记
一、
布达拉宫复修完那年五世□□便于此圆寂了,那时恰是冬末春初,拉萨的雪将融未融的样子,云尽头的阳光灼热得像要烧伤人双眼,可天地间还是寒风瑟瑟,冻得地都裂开一道道口,裂隙里的水转眼成冰,像冬日里人们暴露在寒冷干燥空气中的皮肤,龟裂开来,鲜血还来不及淋漓就被直接冻成了痂。
那样一个天日持续了很久,直至你于次年来到人世,其实也没多大的变化,不过只是天暖了,雪融了,风缓了,街上开始有人了。可有些地方还是没有变,比如说耸入九天的布达拉宫,那里的雪还是没有化,那里的风吹来依旧如刀割面庞,那里的人倒多,只可惜人心不真。布达拉宫是拉萨之颠,俯瞰世间万物,那里永远飞雪不停,寒风不止,哪管你是昼是夜。
而你就这样来到这个人世,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出生在西藏南部门隅纳拉山下的一个小村庄里,父母为农为奴,家中世代信奉佛家红教。那时没有人知道你将会成为整个雪域的王,坐守布达拉宫。当时的你只是众多平凡孩童中的一个,你只是你,不是别人。那年雪域易了主。而那年的布达拉宫依旧香火延绵不绝,朝拜者多如繁星,但世人却不知身后这片雪域早已被人谋权篡位,江山易主。第司桑结瞒天过海,将□□的死讯密而不宣。没人知道五世□□已亡,没人知道何人坐守布达拉宫,世人只知虔诚跪拜我佛,一步一拜,五体投地。
你也同身边的人一样,一出世便深信佛祖,长年跪拜等生长头,焚香诵经,祈求我佛护佑。就这样,桑结秘密统治了西藏十五年,而你也安然度过了你的前半生,有血有肉,有活人气息的前半生。从此你的人生被斩成两截,前半段天真浪漫,有哭有笑,后半段爱恨不分,怨憎难明。
康熙三十五年,康熙帝终于发现桑结篡权,扬言如果再不还权就命陕西之师见兵城下,桑结慌了,派人四处寻找五世□□的转世灵童。
最终,让他找到了你。
凌晨的布达拉宫隐匿在云间,东方晨曦微露,光芒未及万丈,只是那么一束从天边一角微微倾泻下来,恰好照耀了山巅的布达拉宫。你在山下,脚踏积雪,一步一跪拜地上山,身后雪地被拖拉出长长的痕迹,你不缓不急地前行。
风还是那么凛冽,锋利得像刀。天开始有雪,细细得下,一点一点得覆盖你的发,你的眉目,你的四肢百骸,而你依旧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偶尔直起身来,身上的雪悉悉簌簌得抖落,然后又跪了下去。就这样,你一步一拜地到了布达拉宫。到时背几乎被冻僵,直也直不起来,你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背,却发现连手也冻得没了知觉。站起来后,你转身看着山下,发现天色全亮了,阳光照亮整个雪域,雪的反光刺得你睁不开眼。你站在高处俯瞰世间,心内彷徨无措,于是你望着天想问佛你的命定,但佛怎么可能应你?
“施主,到时候上殿了。”身后来了一个小沙弥,催促你。
你望着远处没有应声,小沙弥等不及便又问“施主,坐床典礼要开始了,上师们都在等您。”
你缓缓转回身看了眼小沙弥,然后抬头看了看身前的布达拉宫,阳光遍照在它白色身躯上,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它是光辉与荣耀的代名,权力和宗教的象征。直至今日你才真正仔细的看到它。在从前,像你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靠它那么近。
你对小沙弥笑了笑,抖了抖身上的风尘,然后在漫天飞雪中,义无反顾地踏进了布达拉宫。
那年你十五岁。从此你斩断三千青丝,换来一身袈衣。从此你虔诚诵经念佛,不管人间变幻。从此你坐守人间之巅受沙弥戒律。从此你便不再是你,是六世□□,你的名字也不再是你的,你只有一个名字——仓央嘉措,你的法名。
二、
行走在布达拉宫曲折迂回的长廊里,路过你身边的沙弥都要向你行礼,而世人朝你顶礼膜拜,尊你为活佛,意为转世尊者。其实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佛,该不该受这份大礼。但你不清楚,你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成了活佛。寺中戒律森严,每天的日子过得像水一样清淡,你甚至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要不何来心如止水?
你来到经阁,想拿些经书,碰到了年长的上人。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上人开始教诲。
“这就是五戒?”你问。
“是。”
“我只用守这五戒即可?”你心中窃喜。
“这只是基本戒律,你身为□□要守的会比常人更多。”上人看着你,一脸肃穆。
“那我还要守什么?”
“佛家讲究心平,气和,无欲无求,不得过分偏执”上人手拿经书,语重心长。
“简而言之便是将贪、嗔、痴戒于身外?”你打断上人的话,转头看向窗外风雪,皱着眉头,似有所想。
“对,上师佛根很深啊。”上人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白须,点头赞赏。
你也笑了,说“诸烦恼生,必由痴故。”
你说完便带着经书走出阁。上人追上来,定睛看着你,看入你眼眸深处,说“人六根不实,五蕴假名,遍体求之,必无定处,上师,切记四大皆空,戒欲身外。”他说完便离开了。你想留他把话说明了,但人已走远,于是你站在那里呆愣了很久,直到夜幕四临。
行行复行行,走过的是布达拉宫,流逝过去的是自己的年华。你日复一日听见转经筒转响时沙沙的声音,像风吹树叶响的声音,你觉得很亲切,有故乡的感觉。你最厌这清规戒律,可身为活佛,世上最应该受这戒律的人就是你,你开始厌倦了。
天又开始落雪了,白茫茫一片,你心内空旷。
于是便问佛“为什么总是在我悲伤的时候下雪?”
你恍惚间听见佛告诉你“冬天就要过去,留点记忆。”
你又问佛“那过几天还下不下雪?”
佛告诉你“不要只盯着这场雪,错过了今冬,明年才懂得珍惜”
你很高兴,觉得自己不应该错过今冬,于是在第二天遵从佛的旨意下了山,是偷偷的。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什么雪,阳光出奇得明媚,就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你遇到了你的劫数。
像你诗中所写的那样“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那一瞬,我飘然成仙,不为求长生,只愿保佑你平安的笑颜。”
是的,你遇见了她,然后,沙弥五戒便全破了。此后你常常偷偷下山,只为见你的玛吉阿米一面,你醉卧在长街,以雪为被,以地为席,高歌人生如梦只记今朝,她陪着你一起醉一起歌,但她不知道你是谁,更不会知道你就是六世□□,她以为你只是她倾心的少年。
那天夜里你又喝多了,拉着她说“喝了一杯没醉,又喝一杯还没醉,少年的情人劝酒,一杯便酩酊大醉。”她被你说的面红耳赤,也像喝多了一样。她看着你的醉容,心内感动得无以复加,本想开口让你提亲,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你站起来,指着布达拉宫的位置,手舞足蹈,狂妄不羁地说“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她愣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思绪一片空白,过了好久她无言地抽出你拉着她的手,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次日你醒来时,天已大亮,街边摊子都摆开了,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的味道,暖暖的,涩涩的,像阿妈煮的。醉酒后的你头痛得像要从身体中间生生撕裂开来,疼痛难忍。
冬季将走,这些天的阳光格外艳烈,天碧得像洗过,浮云不见,阳光就这样毫无遮挡地直照下来,照地人瞬间失明,眼前白光一片,然后什么也看不到。
你扶着墙,站立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刚想去拿碗酥油茶暖暖胃时,就看到一个沙弥扯着袈裟匆匆忙忙向你跑过来。
竟是当初催你进殿的那个小沙弥。日久年深,他也竟变得眉目不似当初,五官长开了,眼窝深陷,脸廓线条硬朗。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稚嫩。
他踉踉跄跄跑到你面前,一个不留神,绊了一跤,直接扑倒在你脚下。
你扶起他,问“到底什么事,这么慌张?”
“上师,□□上师和第司急着找您,您快点回去吧。”
“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不知,上师们只说要您快点回布达拉宫。”他拉着你拼命想往回走。
“不急,既然他们这么寻我,必会等我到场,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你端起一碗酥油茶,淡然道。
“不行,第司说日上三杆前必要您回宫。”他严肃得让你想笑,你缓缓放下空碗,摆摆手,对他笑着说不急,人却整个被他拉着走,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姿势颇不协调。
布达拉宫离那街很近,没过多少时间便到了。快到布达拉宫时,你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暗了些,层云万里遮蔽日光,像是要下雪。前方的布达拉宫在暗天中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不在人间,已在地狱,而你脚踏的是黄泉不归路。你突然间想起曾经读过的汉人诗篇中的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
进殿之后,你看见□□,第司,各弟子都聚在里面。你觉得奇怪,便双手合十,问□□“□□上师,这是要做什么大法事吗?”
□□看着你,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像是无奈又像是鄙夷。最终他递给你一张纸。
你接过纸,上面写着一首诗,你认出是自己的笔迹。诗是用藏文写的,翻译成汉语,大致如下“端居布拉达宫时,仓央嘉措称上师,夜醉酒楼美女侧,衲本人间一浪子”纸上的字笔走龙蛇,狂到极致,是醉酒后的字。你拿着纸的手抖了抖,整个人怔住了,面色瞬间惨白。然后感官模糊,周围的声音都成了飞蝇的吵声,你什么也没听进去,当时你只是在想,事情曝露了,她怎么办?
所以你没听到第司尖锐的讽刺声。
所以你没听到沙弥们的窃窃私语
所以你什么都没察觉就被人押了起来。
恍惚中你似乎听见第司桑结这么问“上师可还记得沙弥五戒?可还记得佛门清规?可还记得您身为□□?上师恐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桑结转身命几个沙弥把你押了起来,然后对所有人宣说“□□上师坏佛门戒律,押至偏室思过三年。”
你就这样被关了起来,莫名其妙被关了起来,整日只能待在房里,房间太小,束手束脚,连转个身都麻烦。你心中记挂着她,想着找机会逃出去,可第司派人轮番看守你,不准你出门,偏室又在布达拉宫最顶层,怎么可能出的去。就在你心急如焚的时候,房门忽的被推开,寒风细雪涌了进来,屋内空气霎时冷下来。有人来探望你,竟是好久前仅有一面之缘的上人。
你看着他,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上人没等你说话便先开口。
“上师,可记得老衲先前是怎么提醒您的?”
“四大皆空,戒欲身外。”你无所谓地撇撇嘴。
“那上师为何还要犯戒?”
“我不懂何为四大皆空。”
“上师应该懂得。”
“我不懂。”
“上师,佛门戒律并非是为了束缚您而是为了让您更好地修行。上师,男女情爱只能坏你修行。”
“好笑,你们这些喇嘛个个满口清规戒律,可又有哪个能真正守得住?你们开口我佛,闭口我佛,又有哪个真正见过佛祖?你们这些所谓的出家人根本只是些欺世盗名之徒,又有何资格来训斥我?”你怒了,起身把桌上的佛经全推到地上。
“上师,别忘了,您也是出家人。”上人无奈摇了摇头,走出房门,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上师既然如此留恋那个女子,今夜您便去见她吧。”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这天夜里,你真的躲过守卫的沙弥溜了出去,逃出布达拉宫的时候,你开心极了,赶忙朝她家去。但你没料到之后的事,让你从此死去凡心。
你敲她家的门,她家人开门看见你,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你问她在哪里,他们告诉你她出嫁了,你的玛吉阿米出嫁了,不知道嫁的是哪个,从此后她再也不是你的了。
你听后,霎时间一股闷气往上冲,吐了一口血。扶着门呆死在那里。这天的天很冷,长街上也没人,冬天要过去了,天却又开始下雪,下得很重,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积不下去的时候,雪就成堆成堆往下掉,你坐在街角,一动不动,像个冻僵的死人。
你被彻底冻晕过去,第二天人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只剩一口气,送回布达拉宫医治了好久才醒过来。从那天后你就像死了一样,不说一句话。那个你认识的沙弥来看你,你也不说话。
沙弥有点担心你,问“上师,您究竟怎么了?”
“你信缘吗?”你无端冒出一句话。
“信啊,我觉得我挺有佛缘的。”他羞涩地挠挠头说。
“不,我说的是姻缘。”
“我们都出家了,哪来的姻缘?”
你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喃喃自语。“我信缘,不信佛。缘信佛,不信我。”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时常能看到这么一个景象,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屋里火炉中的火噼里啪啦地燃,空气很暖。然后你转头看向窗外,就能看见一天的雪纷纷扬扬地往下撒,歇也不曾,像是一口气要下尽人间所有悲欢离合。长街短衢都像是被冻住一样,静得人心里发慌。
你问佛“为什么我的感情总是起起落落?”
佛说“一切自知,一切心知,月有盈缺,潮有涨落,浮浮沉沉方为太平。”
你问佛“世事本无常是什么意思?”
佛说“无常便是有常,无知所以无畏。”
缘是冰,你曾把这块冰拥在怀里,冰化了,你才发现缘没了。缘起即灭,缘生已空,万法皆是自然生。你知道佛说的悟道有三个阶段:勘破、放下、自在。一个人只有放下了,才能自在。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情深必定不寿,求欲过剩永远求而不得。于是从此你勘破放下,求得自在。从此你成了慈悲的佛,人间的佛,世人的佛,活佛。
三、
冬天终于过去,望了很久的春天也终于来了。拉萨的春天雪是不消的,特别是高原上的地方,长年冰雪积压,夜里寒风凛冽,有细雪下成大雪,雪在地上一层覆一层,而冰川之上的天葬台尤为严重,那里空气稀薄,四周落的已经不是雪,是冰。入夜的时候寂静非常,人处其中四肢百骸都是废的,不能动,也无法呼吸,整个肺像是被迫拧出来塞满冰渣,然后再装回胸膛,每一次的跳动、每一回的呼吸都叫你痛入骨髓,难以隐忍。
而你总是在这样下着雪的夜晚进山,去天葬台,你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够静,够你思索,无人惊扰你。你特别喜欢这种不能呼吸的快感,这会让你觉得还是活着好,或者让你在某一刻恍惚有种接近天堂的感觉,好像一闭眼就能看见我佛拈花笑,渡你过苦厄。
是的,你只是如此而已。现在的你不再和从前一样,到处风流,你开始讲经授课,传播佛法。你听见一些僧侣说,□□上师终于浪子回头了。
可不,浪子回头金不换。但当真如此吗?你是浪子回头还是被这无情人世所逼?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其实所谓活佛尊称,不过是套在你身上的一把没有钥匙的枷锁,至死方脱。
你开始经常性的替人做法事,这些人或低贱或尊贵,或男或女,或老或幼。但这些死去的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仁慈心。你知道他们都是至善至仁之人,所以才做法事超度,祈求他们来世无苦无灾。
其实你的佛根很深。
对于你的变化,并不是所有人都从内心深处替你感到欢愉,比方说第司桑结。可以这么说,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厌你到极点的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桑结。第司桑结在五世□□在世的时候他便已经是第司,那个时候他是五世□□的亲信,最信任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多少人朝他敬佛礼,他都不可胜数。所以他理所应当得认为□□这个位子非他莫属,但他也知道□□一死就得立马寻得转世灵童,而他已三十来岁,怎么可能是转世灵童,所以他便在五世□□死后封住死讯,秘密统治了雪域近十五年,但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夺权之事还是被康熙帝得知。桑结就算有天大的胆,也怕和康熙帝对抗,所以为保两全,他没有找那些住近拉萨的少年,而是在一座偏远小山找到了你,为的是好控制。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竟然如此有佛根。
是的,佛根。可佛缘是天定的,佛看中了你,又有什么办法?你待人和善,有仁爱之心,又深有慧根,大家都愿意亲近你。桑结看见你如此得人心,开始眼急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但凡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但凡不是你的,永远最羡慕。第司桑结眼馋了活佛宝座十几年,处心积虑,算尽机关,到头来却皆为他人做了嫁衣。他不甘心,于是就出了后来的事。
后来出了什么事,说起来大家也都知道了。但也不是全然如写书人所说的那样,以身护法,终成正果。很多事情只要一过去就会成往事,所谓往事,必是由千百岁月磨砺,经时光不住冲刷,最终成了过往之事,其间是非对错早已被磨得辨析不清,棱角全无,只剩下光滑一片,任你密雨暴风,也不能在上面留丝毫痕迹。往事就是如此神奇,它自成一体,在滔滔岁月洪流中保持自身固有的神秘,所以成了过去的东西永远有人好奇,有人追问,但都说是过去了的,而今重提,未必能还原当初,最最可笑的是当初却无人留意。
落笔至此,重述结局,亦或说编造一个臆想中的结局,但故事总需一个结尾,不论真实与否,有一个结束,于你于人,总归是好的。
四、
春天的风是和煦柔暖,拂面不寒的,纵是初春时节,也是冷而不干的。这是书中说的。但说的是江南,不是拉萨。江南是南方至南,拉萨是北方至北,差的太远。不管春冬,雪山大地入夜的时候照样冻入你肉身三千,直至冻为冰,寒彻骨。而就在这样一个冻为冰,寒彻骨的夜里,你突逢巨变。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自拉藏汗继承汗位后,桑结于他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彼时桑结已成藏王,妄图统治西藏,成为雪域最大的王,但拉藏汗拦了他的前路,于是他便在一个大雪纷纷夜,买通汗府的内侍,企图投毒杀死拉藏汗。可人算不如天算,拉藏汗命大,没死成,一怒之下,起兵攻打桑结,桑结治理教务还行,带兵打仗那就别提了,最后意料之中地输了。
其实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权夺势也与你无关,但败就败在你是□□活佛,夹在他们中间,注定没好结果。
桑结输了,拉藏汗向康熙上奏说“藏王妄图造反,已镇压之。”桑结不甘心,觉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于是奏章中便提及了你,说你不守清规戒律 ,是假□□。
于是康熙下令废除你。
于是你无辜牵扯其中。
人世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的是菩萨佑众生,我佛慈悲为怀,为渡众生苦厄肯以自身应百千亿劫。但碧天广空之下的芸芸众生并未因此脱离苦海渡过苦厄,反观无辜入地狱者倒多,世人终其缘由为无佛渡你,或是你罪大恶极,不足佛来渡你。
后来的人用这句俗语形容你,可你入的也不是地狱,至少你自己不是这么认为的。
“上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康熙帝派的人快到这儿了”小沙弥心急如焚。
“为何要走?”你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佛经。
“他们是来抓您的,可您是无辜的,自然要走。”
“好,那么我问你,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回康熙派来的人,如果康熙帝一怒之下派兵攻打怎么办,他若因此迁怒雪域子民怎么办?”你放下经书,笑着问。
“我,我不知道。”小沙弥手足无措。
“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便行,你让□□上师先带着众子弟走,你也跟着去。”你说着起身推他出去。
“那上师您呢?不走吗?”
“我留下,不走了。”
“那还能再见到您吗?”
“会的,佛自会眷顾有缘者。”你轻笑,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于是他走了,所有人都走了,曾经辉煌繁华的布达拉宫最终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空壳死城,危难当头没有人会傻到自愿留下,没有人回留下甘愿受罚,所以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淡然坐等地狱来临。
在等待中你忽而想起一个月前你和桑结一段对话。
你问“为何一定要拉我下水?”
“我不甘心,所以如此。”
“不甘心?这不过是你作茧自缚,一切皆命中注定。”
“命定?那你那个小情人的死也是命定吗?”桑结突然笑了,大笑,很惊悚地笑,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瞬间掐喉窒息了一样,神经兮兮得问,“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当下心一惊,下意识问“怎么死的?”
桑结很开心得笑着回答你“她家人骗了你,她根本没嫁人,她死了,是为了你死的,那女人倔强得像一匹马,硬说你会回来找她,但私通僧侣本就犯规,等何况你是□□,她后来被处死了,尸体就是在天葬台超度的,还是你亲手做的法事,有印象吗?”桑结说完后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他看到了你悲痛欲绝的样子,很开心。
你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女人,长的很像她,但她早已嫁人,你以为是你眼花了,便继续做完法事,冷眼看着天上盘旋的鹰将这个女人撕成碎片,吃拆入腹,你以为她得到了解脱,自己又做了一件善事。但如今回想,你追悔莫及,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再仔细看一眼就任之灰飞湮灭,如果她知道你眼睁睁看着她被撕碎还淡然处之,她会不会恨你恨到连后世轮回都不肯再认你。你当下魂魄俱散,六神无主。
这些都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但你仍是历历在目,莫不能忘。一想起这个便不能自已,几欲失声恸哭,你终究不是真正的佛,不能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你一直等到清臣的到来,那些人把你套上枷锁,装入牢车运往山下。到了山脚的时候,你突然乞求他们解开你的锁,放开你,让你再看一眼你的故土。他们看你也不能逃,便放开你,让你再看看。
据说那天的天日像是你出世之前,拉萨的雪将融未融的样子,云尽头的阳光灼热得像要烧伤人双眼,天地间依旧寒风瑟瑟,冻得地都裂开一道道口,裂隙里的水转眼成冰。又像是你初见布达拉宫的时候,有小雪纷纷不绝,天边只有一道日光倾泻,不够明亮,但宫阙巍峨的布达拉宫在你的眼里依旧是有如神祗一般的存在,是光辉与荣耀的代名,权力和宗教的象征,即便是在暗暗黄昏里也是耀眼得令你无法直视。
你面对布达拉宫,面对整片雪域,双手合十,闭眼虔诚默诵心经,然后很慢很慢得跪拜下来,五体投地,跪你的最后一个长头。最后清臣催促你要上道了,你起身拍拍身上雪,然后一如当初踏入布达拉宫般,义无反顾地套上枷锁踏上你的死路。
后来,你还没来得及到京城,便死在了半路上,死在青海湖滨上。那年你二十四岁。
有人说你在跪拜之后,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话是这么说的,“愿这雪域大地,来年雪消冰可融。”
——完——
于2010年11月20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