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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小雨 ...

  •   黎明时分落下一场小雨,暂时消除了徘徊数日的暑热,沈惟顾大清早便起身,借着这股湿气把院子好好打扫了一番。
      他搁下笤帚,刚将一簸箕的灰尘落叶端起,右侧小屋的门咯吱一声开了,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唐汾裹着被子跨过门槛。
      少年打着呵欠,咕哝道:“师娘,我好饿,今天想吃鸡嘎嘎……”
      沈惟顾早就不指望他能改口,如今完全懒得反驳这一称谓。回瞥一眼大门右侧还没来得及打扫的鸡舍,里头一群小鸡崽子和一只硕果仅存的老母鸡似乎在瑟瑟发抖。
      “母鸡就剩一只,还要等它下蛋,不准吃。”
      唐汾满脸愁苦:“我不喜欢吃蛋,我要吃鸡嘎嘎。”
      沈惟顾对于他的纠缠做出了简单明了的回应:“先等你师父回来,再去镇上买鸡。”
      师父不回家就没有鸡肉吃,唐汾默默得出这一结论,并且很快提供了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师娘,赶紧把师父喊回来嘛。”
      沈惟顾望望天上,铅色密布,东面山岭上空最重。而就在他与唐汾说话时,天边还不时有隐隐雷声滚过。
      自唐贺允那夜晚饭间突然朝自己出手、随后冲出家门的时间算起,已经过去四天。沈惟顾不自觉抬抬左臂,小臂上一道刀伤被密密匝匝包裹好了,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幸好不深,现在不算疼了,习以为常的沈惟顾摸摸绷带,若无其事地思考着。
      眼下淅淅沥沥的雨丝又开始飘荡,等会儿说不定还有一场大雨降临,尽管唐贺允擅长野外生存,遭遇山洪也不好说会出什么事。
      “唐汾,吃完饭你拿上三套蓑衣斗笠,我们该进山去找找你师父了。”
      唐汾瞬间眼珠瞪得老大,迷糊感一扫而空,他下一个动作就是火速跳回门内,干脆利落地关门锁门。
      他还在里头大声嚷嚷:“我不切!我不切!本来师父只捶师娘,我切了,他万一想捶我呢!”
      沈惟顾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那你就不要天天叫唤我做的饭有多难吃。”
      他没再管唐汾在屋里的嘟嘟囔囔,转头去仔细地打扫干净鸡舍,随后熬了一锅菜粥。考虑到家务根本指望不上那个傻小子,沈惟顾特地多做了一些,并且来回几趟把厨房的两口大水缸都满上。
      他披好蓑衣带了点干粮就出发,一边在颈下系斗笠的绳子,一边不忘对唐汾叮嘱:“唐汾,饭我给放在灶上热着了,看好火别熄了,还有……不准杀鸡,听到没有!”
      待到院子里再无脚步声,唐汾才小心地从房里探出头,环顾一番后感叹:“还是师父好,师娘太歪咯,而且他弄饭真鸡儿难吃。”
      这片地段还算繁华,出村的路甚至有一小段还是石板铺就,不过越往通向山里的竹林深处行去,越见泥泞。沈惟顾倒是不急,他仿佛一只嗅觉敏锐的狼犬,慢悠悠在林子里兜了一圈。
      唐贺允厌恶夜雨狂风中的竹林,然而风停雨歇的时刻,他偏又乐意徘徊其间。
      林间水气如纱,低沉缭绕在他的眼前,沈惟顾走得更慢了。途经一口荒废水塘,水面青萍零星,细细涟漪里起起伏伏。他说不出什么感觉,突兀地停下脚步。
      唐贺允说过想在里面载种上莲藕,不过看样子今年内没指望长出来了。但他们方居此一年余,往后时间还长。沈惟顾凝视点点浮萍,暗想若是当真生长不出莲花,就这样也罢了。
      到底一池清波,哪怕不见繁花,总比一坑泥泞好得多。
      山谷里清风习习,掠过竹枝叶梢,微妙的声响似正有谁隐身其后窃窃私语。沈惟顾倾听半晌,逐渐确认其中包含着真正的人声。
      他小心地迈出一步,苍翠之间倏然闪出一道身影,同时有手指在胸前轻轻划过。
      对方没能触碰到目标,沈惟顾已经退回原位,与那人隔塘相望。
      他的表情未因此生硬,倒是浮现了几分极淡的欣慰感。
      那人退回了竹丛,借助枝叶的隐蔽,时不时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来一眼,怯怯若孩童。
      沈惟顾取下斗笠,抖了抖水珠,再过片刻轻声唤道:“你是阿允,还是唐贺允?”
      那厢安静良久,只听有人低声说:“这里有棵树桩。”
      “嗯,什么样的?”
      “很老了。”
      “有多老?”
      “我数了数,年轮有五十多圈了。”
      “确实不算小树。”
      “可它只剩下桩子了。”
      那人叹着气,仿佛很遗憾:“它没有了叶子,也不能开花了。”
      “但根还在,说不定以后还会长出枝条,自然有花有叶。”
      沈惟顾的嗓音似是冷淡平静,却始终带着一丝隐隐的安慰,竹丛里的人长叹一声:“我会等,那你……想看那时它的样子吗?”
      沈惟顾终于嘴角扬起,露出星微的笑意,虽不明显却是真诚的。
      “我跟你一起等,不过现在先出来吧,唐汾也盼着你回家。”
      唐贺允拨开竹叶,慢慢走出来,他浑身湿透,脸色亦带着雨洗后那种透明纯净的白皙,也使得斜贯脸面的狭长伤疤异常明显。
      他的眼神依旧有点糊涂,却不再充满敌意:“唐汾……我好像认得他,那你……你是谁?”
      沈惟顾尽量放低嗓音,风中盘旋着温柔音韵:“你等过的人。”
      唐贺允抬起手臂,好像是打算撩开散乱的发丝,最后却是抚摸上了脸颊。
      他答非所问:“下雨了以后,林子里会长很多菌子。”
      沈惟顾颇有耐心地问:“要我帮你吗?”
      “好啊……”
      唐贺允没动,沈惟顾谨慎地挪动着脚步,慢慢接近他。观察了一阵之后,他将带出来的蓑衣斗笠递过去。
      “别淋雨了,先披上吧。”
      唐贺允又看了他一会儿,听话地将避雨用具接在手里。
      沈惟顾的声音里依然荡漾着罕见的柔和:“可能会有大雨,再待一阵我们就出林子,行吗?”
      唐贺允心中莫名一喜,他记不起眼前的人是谁,可喜欢他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的目光持续软化着:“我可以再挖些竹笋吗?”
      沈惟顾淡淡笑着:“这时节的笋子大都有些苦涩,不过……没事,你想的话就动手吧。”
      采摘菌蘑的过程中,他们十分安静,安静得如同身处海底。
      当然,沈惟顾从未真正到达海底,只是他下意识认为那是一片永恒的冰冷且宁静的世界,并非传说里宝珠流华、珊瑚璀璨的龙宫。
      美丽永远属于丰富的想象,现实则时常会令人大失所望。
      不过那里正低敛眉目忙于拾捡野菌的唐贺允,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切的现实呢?
      唐贺允站起身,他双手拢住的斗笠里已经堆起不少色彩各异的菌子,沈惟顾就势望过去。两双眼睛相遇,碰撞中仿佛生起一丝丝暖意。
      沈惟顾一面走过去,一面摘下自己的斗笠,并戴在唐贺允头顶:“雨又大了,赶紧戴上。”
      唐贺允定定凝视他,不知为何,心底涌起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你也会淋到的”,他很轻柔也很认真地表述:“你也会冷的。”
      沈惟顾摇摇头,没说话,他见边上泥土中正好一颗竹笋冒头,蹲下便抽出腰间的短刀,一下下地挖掘起来。唐贺允一并屈下身,好奇地打量他的动作。
      “记得一定要剥了壳”,他非常关切地叮嘱:“不然你的手等会儿会发痒。”
      “好。”
      得到简略的回答后,唐贺允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口吻带了些许情怯:“你的手……痛不痛?”
      沈惟顾停下,当他回首的一瞬间,就发现唐贺允的手指正对着自衣袖下露出的左侧小臂绷带。
      分明的紧张与隐约的欢喜混而为一,这句话可能是引发唐贺允进一步狂躁的因素,但也可能只是平平常常的随口关怀。
      他不大能确认,于是试探着轻唤道:“阿允,怎么了?”
      阿允,一旦唐贺允的心神处于这一意识的控制中,往往是有两种走向。前者是凶戾暴躁的悍鹰,后者是温驯安静的幼雏,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所有心念都仿若最为纯粹剔透的水晶一般,足以一眼望穿。
      唐贺允说得很慢:“我怕你疼……”
      仿佛若有若无的暖意升腾在他的眼眸中,雾气一样柔软且朦胧:“你的头发都淋湿了,我们不挖笋子了,快走吧……”
      与四日前那一夜突然杀性暴起的阿允不同,他安全无害,对沈惟顾天生带着某种无法理解又不觉接受的依恋。
      沈惟顾笑了笑,虽然痕迹依旧极淡,但比更早前明显:“没事,你看这附近还有两棵,等我一起掘出来了,我们就回家。”
      唐贺允再度听话地点点头,沈惟顾忙于挖掘时,他就在附近游荡,最后折下一片竹叶缓缓吹奏。山野的曲调简单拙朴,或许说不上优雅动听,却正适合此刻小雨林间的空灵阗寂。
      沈惟顾收拾完竹笋,揪下一团竹根边的青草擦拭掉指上污泥,回身望去,细雨沥沥间,那人虽神情迷惘却依旧眉目如画。他无声看了一阵,最后说:“走吧。”
      一路上唐贺允都很宝贝地捧紧那一斗笠的菌子,喃喃数说着种类。沈惟顾一直聆听,偶尔点头,偶尔笑笑,也无更多的话。
      唐贺允突然停步,沈惟顾随之站定:“怎么了?”
      “我忘了……刚才该给你采点草药,拿来敷伤口。”
      沈惟顾无所谓摆摆头:“不用了,反正快好了。”
      水气氤氲的墨黑眼眸转了转,几分天真,几分迟疑:“真的吗?真的……好了吗?”
      沈惟顾温声回应:“真的。”
      唐贺允垂下头,斗笠斜下以至于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抬起来,又犹犹豫豫地摸索上沈惟顾的伤处。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几乎毫无触感,言语也若飘浮的绒羽:“嗯……是吗?”
      沈惟顾看着那手覆住自己的小臂,虚虚握起,忽然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但他仍保持方才的温和回答:“没关系,别想了。”
      “哦……”
      “既然你说了,那大概……就是吧?”
      暗灰眸子的瞳孔猝然一缩,熟悉的腔调又回来了,左臂被抓紧的一刹那,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把短刀迅速抵在对方的咽喉。
      唐贺允仰脸,挑一挑眉,沈惟顾却只皱眉,唇瓣紧抿。
      “嗯,怎么突然不肯开口?”
      面对狡黠的笑容,沈惟顾面无表情:“什么时候清醒的?”
      “不久,我还有些遗憾呢。”
      唐贺允,或许说真正的唐贺允始终微笑不改,他稍微用力握了下沈惟顾受伤的手臂,力度可以让人觉察到压迫但不会导致痛楚。
      他心情看起来相当不坏:“真是的,明明伤你的是那个我,为何你要对这个我生气?”
      沈惟顾静静注视他,唐贺允轻轻喟叹,指尖细细摩过粗糙的绷带:“那一刀应该不算浅,三四天好不了的,你总是爱逞强。”
      沈惟顾这倒爽快承认了:“确实,因为你无论是哪种样子都完全靠不住,我宁可信自己一些。”
      “唉,你那样说话多么温柔可爱,可惜永远不想亲口对我讲出来,我只得装傻才能稍稍听一小会儿。”
      “我觉得你应该听够了,放手。”
      “你还拿刀对着我呢。”
      “刀根本没出鞘,你躲得了。”
      唐贺允嘻嘻轻笑,背手一步、两步、三步……就这么退远了。
      沈惟顾扫一眼地上散落的新采菌菇,刚刚两人差点动手时,唐贺允手里的斗笠掉了下去。他现在只好半蹲下去,又一朵朵重新拾回容器。
      唐贺允瞧他只顾忙碌不理睬自己,不免低低一喟,渐渐地,望着那背影的目光有些许失神。
      可他也清楚,已经不能再对沈惟顾要求更多了。
      唐贺允转瞬又嘬唇出声,特殊的声调吸引过来了原本就徘徊附近的几只怪鸟。一只紫眼渡鸦扑扇着翅膀落在主人手臂上,一只落在肩头,他摸摸那些光滑的羽毛,熟悉的触感让郁郁心绪得到了暂时的转移。
      沈惟顾看看天:“你先回去。”
      “你呢?”
      “我赶紧到镇上一趟,唐汾说今天要吃鸡肉。”
      “不,明天你再和我一起去。”
      沈惟顾不免看唐贺允一眼,对方除开神智失常的日子,对自己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形影不离。他倒是习惯了唐贺允时时出现在视野里,也早就不再感觉备受压力。但有时他仍很难理解唐贺允对待小事也如此固执。
      “没必要,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不行。”
      携带寒意的山风停止了,不过小雨依然落着,唐贺允忽地揭去斗笠,半垂的眼睫不过片刻就缀满水珠。
      沈惟顾已收拾好掉落一地的零碎起身,见状不解地皱皱眉头:“你又干什么?”
      “你不带斗笠,凭什么叫我带?”
      “别发疯。”
      “你做的事,凭什么我不可以做?”
      “你又不是我。”
      唐贺允又从正常的腔调改回他神志不清时的口吻,天真懵懂且固执:“可你既然肯留在这里了,就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所以你是我,我也是你,你做什么,我一定可以跟着做什么。”
      沈惟顾紧盯他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接着纠缠不清。
      他转过身,回避了对方谜一样的微笑:“那今天就跟我回家。”
      唐贺允心想,他觉得我是病人,也清楚病因。我喜欢他这样纵容我,哪怕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道理可依。

      家中硕果仅存的老母鸡没能逃过一劫,唐贺允与沈惟顾回家时,它已身首异处。
      唐汾蹲在一地鸡血与鸡毛之间,注视着掉落于地的鸡脑袋发呆,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生锈的菜刀。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少年回过头,有点慌张,也有点期待。
      哐当一响,菜刀被抛到水缸里,唐汾急急忙忙地把沾满鸡毛鸡血的双手在胸襟擦拭:“师父,师娘,我没有杀鸡,我逗是把鸡脑壳砍了!”
      沈惟顾一言不发,唐贺允沉下脸:“老子把你个千翻娃儿脑壳砍了,也等于没杀你!”
      唐汾拔腿就跑,蹿进自己的房间了,噼里啪啦乱响好半天,估计是拖拽着什么笨重的家具过来堵门。
      沈惟顾蹲下身,提了提被烧焦了大片毛的无头母鸡:“算了,正好拿来做菜。”
      他回望唐贺允,对方神情稍显委顿,于是又说:“你去休息。”
      唐贺允摇摇头:“我不困,换身衣服就是。”
      好在灶内火未熄,稍微捅捅灰再添补柴禾,很快火苗重新蹿起,不多时烧起一锅热水。唐贺允自提去居室,沈惟顾则忙于收拾他采摘回来的野菌以及那只可怜的母鸡。
      过了良久,他犹自手头不停,不知不觉环境有异。直至背后一双温暖的手环上了腰,才恍然惊觉厨室内已多出一人。
      唐贺允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低而柔地说:“别这样,我不会总能让你害怕吧?”
      掌下触及之处皆绷得僵直,待他说完这句话,又过好一歇方慢慢恢复了松弛。
      但他不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越想忘记的东西偏偏记得越来越来多。
      然而沈惟顾没有将他搡开或是推出房门的打算,不过安静沉默地站在原地,唐贺允似高兴又似委屈地长长一叹:“你愿意留下来了,为什么就不可以跟曾经那样待我?何必呢……”
      沈惟顾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按他接受的道德礼义,此刻大约应当表达出谦和温软的包容与原谅。可他的心底永远扎着一根刺,生了根连系血脉,成为与心神肉身共存的一部分。
      唐贺允面上愁色渐消,慢慢平和下来,也松开了手。
      他若无其事地绕到前方,看了看灶台上收拾干净的鸡肉与菜蔬:“今晚准备做什么菜?”
      沈惟顾耸耸肩,他对于厨艺一贯不在行:“还不是等你?”
      唐门弟子小小一笑,黄黯扑闪的火光映于眉目,倒是生出几许温暖家常之意。他左右一瞧,利落挽起衣袖:“炖了吧,不用太麻烦,反正你我都累。”
      他垂下头,耳畔几茎发就势散了下去,沈惟顾不自觉伸出手,替对方挽归整于耳后。
      唐贺允倏然动作一滞,但那些触碰的感觉转瞬即逝,连肌肤上留下的温度也眨眼就不存。
      这是伤痛,还是幸福,他只怕毕生也无法清楚了。
      但他心里还是怀着一点奢望,也许二人还是能够回到从前最美好的时光里。
      日光变得暗黄,饭也做好了,沈惟顾本想敲门叫出唐汾,唐贺允却拦下:“别管,不惯这个死娃儿。”
      堂屋摆好了菌子鸡汤和凉拌竹笋,蒸熟的黄米饭也上了桌,唐贺允只给自己和沈惟顾盛好饭:“快吃吧,今晚睡早些。”
      饭菜香味已飘进了唐汾的屋子那头,少年自行捧上一副空碗筷子,蝎蝎蛰蛰地蹭到门口,不住探头张望。
      唐贺允白他一眼:“饿了哇?今天只准你吃菜,不准吃鸡嘎嘎!”
      唐汾嘟囔:“莫得事,反正菌子比鸡嘎嘎好吃。”
      不过到最后唐贺允还是扯了两条鸡翅膀塞去唐汾的碗里:“只准吃这点肉。”
      唐汾很快啃光了鸡肉,眼珠贼溜溜地往剩余的一条肥腿上瞟,沈惟顾倒不想为难他,也撕下肉腿递去。唐汾欢天喜地抓过,张嘴就啃,弄得汁水四处乱飚。
      可才啃了两口,他突然一停,两眼不住在对面两人身上打转:“师父、师娘,我问个事。”
      唐贺允不太在意地回道:“问啥子?”
      “你们今天晚上是不是又睡一张床?”
      沈惟顾懒得理会,埋头喝汤,唐贺允白过一眼:“关你锤子事,想挨决咩!”
      唐汾倒不是太害怕,咂咂油光光的嘴后小声说:“你们睡一起就容易脱裤儿,脱裤儿就容易起来晚。我怕你明天煮饭又暗了,这几天师娘嘞饭难吃……”
      沈惟顾抬头,瞥少年一回,不等唐贺允冒火已开口:“不睡一起,少问了。”
      唐汾脑子简单,与其辩解遮掩,还不如直接给出明确答案,省得他瞎猜惹事。
      天彻底暗了,淅沥沥的雨声继续,唐贺允拾掇好床铺,回首一望,对面的沈惟顾早已躺下盖上被子。
      他们虽居同房,卧榻却各占一张,毕竟没谁喜欢夜半突然醒来就得同先前的枕边人生死相搏,保持一定距离总归安全些。
      不过就算如此隔阂地相处下去,彻底远离险恶江湖,即便生涯仿若枯淡,似乎都算是一场绮梦般的美好了。
      唐贺允安静地凝视那边的人,沈惟顾本枕着手臂望住屋顶沉思,等终于感觉异样,方转过视线。
      他诧异地问:“怎么了?”
      “你手臂的伤,我重新包扎下。”
      沈惟顾刚想拒绝,可唐贺允已捧过平时置于窗前的药匣,缓缓走上前来。
      他口中低低语:“惟顾,你别怪我。”
      灰色眼眸看了他许久,起初还是保持警觉和排斥,直至觉察出对方眼底的深深歉疚,不知不觉又软化下来。
      他撑起身来,无声探过手去,唐贺允坐上床沿,拆去之前缠裹的布条。那道刀伤暴露出来,已然结了暗红的痂,即便昏暗中也异常醒目,他愣愣捧着沈惟顾的手臂看了很久。
      沈惟顾不安起来,试图抽出手臂,唐贺允却毫无松开之意,他只得放轻了嗓音:“没事的,等你这次上完药应该差不多好了。”
      墨黑眼眸因这句话恢复些光彩,他低下头,重新以药酒仔细清洗伤口,再涂覆金疮药后包好,每一动作都无比细致。
      做完这些事情,唐贺允仍没有起身,他很是小心地看着沈惟顾:“惟顾,今晚能让我陪着你吗?”
      沈惟顾一愣,随后失笑:“我们答应唐汾不睡一起了。”
      唐贺允轻轻笑了笑,竟流露出一丝羞怯:“我不是那种意思……只想陪伴你而已。”
      沈惟顾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拍拍唐贺允的手背,低声说:“去把被子拿过来吧。”
      熄灯以后,他们拥衾安静依偎,静听窗外雨声,慢慢地一同坠入梦境。
      翌日清晨甫一睁眼,沈惟顾惊愕地发现唐汾不知何时蹲在床前,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手指拈着被角,状似预备揭起。
      “唐汾你……”
      唐汾贼兮兮瞅着沈惟顾背后倏然坐起的唐贺允,发现师父颜面铁青,心头发虚:“师父,师娘……我逗是……逗是想来拉开铺盖,看哈你们有没有穿裤儿……”
      见两人都脸色难看到极点,少年赶紧解释:“我想了哈,没穿也莫得啥子嘛!光咚咚也可以弄饭,快起来嘛,我好饿哦!等哈儿绝对不看你们鸡儿……”
      他可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宽宏大量,挠头嘿嘿直笑,唐贺允拽起竹枕砸在那张找打的脸上。唐汾嗷嗷惨叫,蹭地跳起就往屋外逃跑。
      逃跑途中少年不忘回头一扫,不由哭丧脸抱怨起来:“你不是穿了裤儿,啷个还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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