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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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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平康坊,四处弥漫着脂粉、酒味混合出的鲜甜又糜烂的气息。寻欢客在妓馆笑闹,声音传出院墙,墙外装束齐备的金吾卫踏步而行。
这是一座危险且杂乱的深邃森林,纵然有许多阴暗偏僻的地域连成断断续续的林间小道,穿梭时一不留神也会被墙内人、墙外人同时发现。
他在天杀营学到的技艺派上用场,终于安全抵达了约定地点,虽然稍微晚了一点。
开门的昆仑奴没有点出他的迟到,黝黑脸庞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是从门缝伸出一只大手。他压低斗笠,取出怀中的一片薄小的什物,搁在对方掌心。
一小片鎏金银竹叶,镂空的叶脉构成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昆仑奴将门又拉开些,足够让他闪进门。
妓馆的主人在北里不算太出名,院子偏小,布置不算奢华,但该有的器具一应不缺。可他被引入的那间房子却是空空荡荡,空得只有无处不在的黑暗。
不知为何,门外廊上栖息了四五只毫不惧人的乌鸦,冲他好奇地歪了歪头,眼珠里闪动着贪婪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喙啄到来客的脸上。
他不自觉地就握紧了腰上横刀的刀柄,鸟群一哄而散,再没一只敢于靠近。
他又看了眼门洞,悄然调匀气息。
然而他还是没有进门,沉默地绕屋一匝,从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窗户跃了进去。迎面一缕蓝芒,拔刀、挥刀、收刀,一气呵成。
没有金石撞击的脆响,刀未出鞘。
“你不习惯走门吗?”
袭击者发问,嗓音嘶哑低沉如老者,非常刺耳,但语调又有奇异的柔和感。
“门只有一道,窗户却很多扇,你喜欢哪扇,我让它开着就是。”
来客平静回答:“不用,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从哪里进来。”
“好习惯。”
对方嗓音又变了,亮且清,仿佛又是未长成的少年:“进门太容易,出门就难了。”
来客没有再接话,而是说:“我是来谈生意。”
黑暗里的声音又变了方位,这次是在左侧:“我的生意不是谈的。”
“哦?”
“得看眼缘。”
“我知道。”
“我不要订金。”
“我知道。”
“事前,我就收全款。”
“我也知道。”
“可能是金子,也可能完全不相干。”
“嗯。”
对方笑了,却成了女子妩媚的腔调:“说不定有人也要杀你,我要你的命怎么办?”
“无所谓。”
他的回答并非调侃式的轻佻,而是非常肯定的对应。
黑暗里的人静一刻,才又笑了,而这一回则是豪放爽朗的汉子笑声。
来客没有半点受惊的样子,事实上他从进屋之后就一直这种镇定的态度。
“当一个人非要用雇凶杀人的方法解决问题,往往说明他已经无路可走,舍弃了一切。可一旦我这么试着问问,九成的人都会犹豫起来,恰恰说明他们并未到穷途末路。”
来客淡淡说:“即便这样,跟你也无关。”
“有关,大大有关,这能说明他们是否诚信跟我谈买卖。”
黑暗里的那人话锋一转:“江湖虽险,其实混迹其间的人和普通百姓的心思差不了多少,不是个个想找死,也不是个个是高深修为。所以玩刀弄剑大多偏于炫技,用花架势唬退多少算多少。即便是霸刀山庄,名宗大派的功夫虽实在沉稳,也少不了几分矜贵持重。”
“你的路数不一样,开合就隐隐有搏命、夺命之势,求准、求狠、求快,重技击而不重练技。照我行走江湖这些年的经验来看,更像行伍出身……”
来客截然断了他的描述:“作为杀手,你的话太多了。”
“嗯,今晚是有点。好吧,接着说说你的事。”
“我先要找人,找到后再杀人。”
“这算两笔生意,不能合成一笔。”
“可以。”
“那第一笔交易成了。”
回答过于干脆,来客终于显出些许的吃惊:“你不问我要找谁、怎么找,就一口答应了?”
“因为我一定能做到。”
诡弓,功夫之诡,行事之诡,是其得名之故,也是他成为如今江湖中顶尖杀手之一的资本。
然而,能力导致的自信,愚蠢导致的自信,通常有着相似的面孔。
来客沉思着,黑暗中的人已开口:“好了,我得找你讨第一笔酬劳。”
他心里一紧,又不禁握住横刀:“你打算要什么?”
“我要瞧瞧你的脸。”
话音未落,来客撞破窗户,飞了出去。
院外好歹有庭灯照明,他不想与一个习惯了黑暗的刺客在目无所见的室内搏斗。方才击落暗器有些侥幸,下次未必幸运。
又是几枚暗器飞快追了过来,夜空中牵出一丝丝暗蓝的线,但又极淡,转眼消失。
消失在刀光卷起的银白漩涡里。
来客的刀法确实如刺客所言,精准、简练、快速,绝无一丝花招虚劲。
“所以你为什么不亲自杀人和找人呢?”
刺客轻轻地问,传入刀客耳里却分外地清晰。
“如果不是本事不济,那就是心有顾虑……”
“是这个吗?”
他说话时手上一直未停止发招,一枚飞蝗石擦过刀网的边缘,带着击落的斗笠飞远了。
来客伪装过面目,露出的脸庞生满密密的络腮胡须,几乎遮蔽了原本的形容。然而有一样,他始终无法掩盖。
那就是眼睛。
他的眸子是暗灰色的,冷月下微微生辉,如两枚灰月光石。
刺客停手,并飞速回到了一蓬植株和假山形成的暗影间。
刀客立在墙头,动也不动。他恢复了平静,冷淡地问:“拿到第一笔报酬了,行了吗?”
他的横刀也垂下,但没有收起来。
刺客似乎笑了笑,但风声里听不太清楚。
“这样勉强还算可以。”
刀客从腰间取出一只竹管,对准声音的方向投掷过去,随后一跃落下了院墙。
刺客走出树影,他打开竹管,取出纸卷大致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文字,踱到庭灯旁将字条伸到火焰上烧掉。
他此时又回望一眼刀客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长,令人难以理解。
日入时分,林胧又开始在空旷的庭院内练枪。她刚满十五,力气不足,所用的兵器也只是以白蜡杆替代。
演遍一套路数,她杵着木杆歇息了一晌,暗暗抱怨师父和师兄怎么这样啰嗦婆妈,这玩意儿太没分量,能练出什么真功夫来。
有落叶被踏碎的悉索声,还有甲胄曳摆的棱棱声,女孩蹦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叫道:“师兄!”
她张开双臂,跳过去想抱住对方。然而目光一触及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灰色眼睛,就讪讪地笑着垂下了手。
沈惟顾并不喜欢与旁人有过于亲昵的举止,哪怕是她。
戎装青年虽没有以肢体的欢迎给与回应,但嘴角还是噙上一缕浅笑:“羽林枪法练得怎样了?”
但说实话,他笑起来时的那点缓和表情也实在如一粒难以捕捉的灰尘,可是林胧知道那已经是师兄最接近喜悦的神色了。
少女的神态中带着三分期待、三分欢喜,三分忐忑,最后是一分的黠灵:“我已经练通透了,什么时候再教我奔雷枪术?”
“通透?”
林胧掌上一轻,人也给扫来的劲风冲得一个趔趄,连退好几步。沈惟顾将白蜡杆斜持身前,一手缓慢抚过杆身:“如此大意,哪算通透?”
林胧双颊绯红,好半天说一句你偷袭。沈惟顾转头望向西方,在空无一人的墙头停了片刻,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回头,又沉思一会儿才回复:“上了沙场,你时时刻刻都可能被人偷袭。”
这话有些道理,林胧默默一阵子,沈惟顾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天热,回去歇着。练功不急于一时,焦躁反而碍事。”
夕阳给他的脸庞涂抹了一层浅淡的红,足以弥补因略偏于苍白的肤色带来的病弱感。早年间,林胧也和其他人一样怀疑过师兄是不是有隐疾在身。但他无论是与同门切磋、或与外人交手,施展的一身精纯外家功夫与天策枪法凌厉悍猛,从未落于下风,实在无法和孱弱病夫联系在一起。
少女接回武器,想了想又叹气:“师兄来得不巧,师父一早出去了,这么晚应该不会回来。”
沈惟顾回答:“知道,我明日午后再走。”
师父楚郁离军后在长安购了这所宅子,二进院落,并不甚阔大。沈惟顾待在后院客房内也能听到前院师妹大声背书的聒噪,但他此刻倒也不想睡,始终睁眼望着素净的月白罗帐。
烛火熄灭后,绫罗上折过的月华便鲜明起来。而前院的喧嚣沉没后,别样的响动也浮现出来。
沈惟顾眼未移,手却伸向床畔的长枪。就在他握住的一刹那,似乎一阵微风卷进了窗,蹿进来的有凉意,还有一道模糊影子。
沈惟顾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手里的长兵则悄无声息摆开架势,枪刃滑过一缕光,又回聚成一滴在尖锋。
“我以为,你已经收过第一笔报酬了。”
“半笔。”
刺客没有点灯,但沈惟顾还是感到对方的两束目光扎在自己脸上。
他的声音这次是小孩般的天真可爱:“哎呀,原来你其实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