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银杏 ...
-
殿内那新插着的六柱香青烟袅袅散尽。
两人缓缓睁眼,崇云用手撑地,伸了伸有些发麻的腿,站了起来,随意地掸了掸袍角,向老君圣像行礼。
而景渊此刻正盯着老君圣像,有些愣神,睫毛微颤,但很快反应过来,也立刻起身,随即也一丝不苟地敛衽行礼,额角上却多了一层薄汗。
二人面向神像,垂首敛目,向后缓退三步。退至殿门处,两人身形微侧,无声地转过身来。景渊道长习惯性地单手轻提道袍下摆,以免拂及门槛。
直至完全出得殿来,吐出一口浊气。崇云道长往身旁瞥了一眼,景渊道长的神色是罕见的凝重,正愣了下,低声道:“随我来。”说罢,崇云便领着景渊直奔太子坡。
其他师兄弟们在这个点,即使是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干,也经常会在自己的地儿打打太极,研磨研磨药丹和功法,挺忙的,所以一路上也只会碰见三两个师兄弟路过要问好。
两人走的捷径,但太子坡那边离紫霄宫有点儿远,走过去还是要花些时间的。到的时候也已经是近傍晚了,也没有香客来访。
向那儿的师兄编了个来意后,二人顺便借宿了一晚。
崇云道长找到个院落,松松腿,伸伸腰板才道:“玉安,说吧,这没别人,有什么奇事吗?”
景渊道长严肃道:“我父亲已时日不多,此次前来,是奉父亲之命来武当取点东西。可在半路被厉鬼欲挡在路,那鬼不大寻常,悄声无息,用炁无可探寻,我用比平日渡鬼多二成力,才得以前进。那鬼似乎只受些重创,发出些动静。可未知全貌,只知此鬼不在西洋,也不在本土。”
崇云不语,盯着他的眼睛,半晌,道出一个“好”字。
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檀珠,每颗檀珠上的符文精细可见。他轻轻抹下景渊挂在眼角的泪,双手捧檀珠,声色比平常亮许多:“封-第六十三代天师继承人,张平,为新天师。”
景渊愣了一会儿,瞥了眼檀珠,心知肚明,双手接过檀珠,串在左手,随后深深行礼,崇云回礼。
回到客房,崇云洗漱一番,躺在铺位上,铺边的炭火盖灭,眼前漆黑一片。
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崇云听到一阵哭啼,但很快又消失,睁眼,一个妇女紧紧捂住一个婴儿的嘴,护在胸前,但一大片暗红在她的整件本就被缝缝补补过很多遍,甚至被磨出棉来的衣裳中漫延开,就连婴儿也没有逃过一劫。
抬眼,火光冲天,地上躺着的,全是瘦骨嶙峋的百姓,是被饿死还是捅死……都有。有钱的,早已经逃到外地。被轰炸过的房屋,被烧毁的花草,还有白得发灰的天空……
他无能为力地站在这片废墟中央,怔怔地……看着,心脏狠狠的抽搐,眼泪无可控制地划了下来。
忽地,一抹鲜艳的红从他眼前划过。
那抹鲜红是希望吗……
他想要追随那抹鲜艳的红,目光顺去,隐隐看见一人逆着亮得通红的太阳,那人走过的路都繁花盛开。
他想看清那人的面庞,他尽量地把目光放得更远-却猛地惊醒,七窍流血,差点舍了半条命,只留六字批语“天机不可尽泄”。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狠狠擦去嘴角的血,重新点着了炭火,偷偷看了眼隔壁的铺位,果然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道:“再见,此去,后会有期。”崇云苦笑了一声,把纸条翻到背后,是正一金光咒用法……
收拾好自己的事物后,崇云走出宿门。
走到太子坡前,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他到现在才发现,太子坡前原来有一棵主干比其他银杏都要粗壮多的银杏树,看着应该是这里最年长的那棵吧。这棵银杏的事他只不过是在观里有所耳闻,这次前来能亲眼见到,只觉得新鲜,“还不够老君殿的那棵年长呢。”
“施主,这棵银杏,以存四百年。”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那人一身靛蓝长衫,身形修长,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面容清秀,身后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嘴角左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却在月下格外清晰。
崇云一惊,平下心后不慌不忙的道了句:“是何人夜闯武当?”旋即立从地上薅了一把沙,断下声音位置,挥洒过去,紧接着向那位不速之客飞奔而去,拇指迅速点在不速之客的穴位上,又一掌拍在背后,瞬间一阵风吹起,那客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崇云的眼皮向上抬了抬,小声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顿时,九根银针在崇云面前径直掉了下来,就差一点,就要插到他的死穴了。
那道声音再次在崇云背后响起:“小道长真是好警觉……学得挺快呀,龙虎正一的金光咒。”
崇云心惊,一个外人,居然会晓得道家的法数。那人到底是谁?!在这个时辰……不过他敢肯定,那人刚刚已经离开了,空气中有一瞬,仿佛像混着一种极淡的,陈年古籍的药材味。
他看了看天,又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