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入北城》SleepM

1、初来乍到

　　八月末的黄昏，G1856次高铁缓缓驶入武陟站。
　　容帆从浅眠中惊醒，车窗外的景色已从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变成了逐渐密集的低矮楼房。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带着浓重豫北口音的普通话在车厢内回荡。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生活十七年的广州市，来到了这个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北方小城。
　　车厢门开启的瞬间，一股燥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陌生的尘土气息。容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与他习惯的南方湿润海风截然不同，这里的风干燥而粗粝，像是能刮走人一层皮。
　　站台上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往外走。容帆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父亲说会有人来接站，但此刻举目四望，不见任何来接站的人。
　　他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他十七年的人生痕迹：最喜欢的几本书、穿了三年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朋友们送的临别礼物，还有母亲偷偷塞进去的广式点心。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站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走出站口，一个小小的广场映入眼帘。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个略显破旧的火车站前广场。广场边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浓重的当地方言飘进容帆耳中，他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语。
　　“是容帆吗？”一个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你爸让我来接你的。刚才停车耽搁了会儿，没等急吧？”
　　容帆警惕地打量对方，直到那人掏出手机，亮出与父亲的微信聊天记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麻烦您了。”容帆礼貌地说，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口音，与当地方言形成鲜明对比。
　　司机热情地接过一个行李箱，领着容帆走向一辆半旧的白色SUV。车子驶出站前广场，很快融入小县城的夜色中。
　　武陟的夜晚与广州截然不同。没有霓虹闪烁的商业街，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只有零星开着的店铺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
　　街道两旁多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面筋、炒凉粉、胡辣汤……这些对容帆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的味道。
　　“第一次来武陟吧？”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从哪儿来的？”
　　“广州。”容帆轻声回答。
　　“哟，大城市啊！”司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地方读书？”
　　容帆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为什么？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在南州生活了十七年，明明再有一年就要高考，父亲却突然决定将他送回老家读书。母亲哭过闹过，最终却拗不过父亲的固执。
　　“落叶归根，孩子该回去看看。”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为他订好了北上的车票。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斑驳的墙面上写着“龙凤金街”四个大字。
　　司机帮他把行李搬下来，指了指里面：“三单元二楼东户，钥匙你爸说放在门垫下面了。需要我帮你搬上去吗？”
　　容帆摇摇头：“谢谢，我自己可以。”
　　道别司机后，容帆拖着行李走进小区。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小区，七层高的居民楼排成整齐的行列，楼间距很窄，院子里种着些常见的树木。夏夜的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找到门垫下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出乎意料，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长期空置的霉味。四室一厅的格局，布置得温馨舒适。
　　浅色系的木质家具，米白色的窗帘，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看得出是有人特意打扫整理过。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小帆，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热一下再吃。楼下有家马三拉面，我年轻时常吃，味道很不错。有事给王叔打电话，就是刚才接你的司机。爸爸过段时间来看你。”
　　容帆将字条收好，开始整理行李。他将带来的书一本本放在书架上—《百年孤独》、《围城》、《挪威的森林》，还有几本参考书；衣服挂进衣柜，广州的校服被小心地挂在最里面；最后将朋友们送的临别礼物摆在书桌上，其中最好的朋友陈浩送的一个帆船模型被他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等收拾得差不多，才感觉胃里空得发慌。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想起父亲说的拉面店，容帆拿了钥匙和钱包下楼。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温热的气息。小区门口果然有家“马三拉面”，红底黄字的招牌略显陈旧，但店内灯火通明，几张桌子旁都坐着食客。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可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店内装修简单，墙上贴着菜单价目表，几张木质桌椅擦得锃亮。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正在拉面，手中的面团在他娴熟的动作下变幻成细长的面条。
　　“吃点啥？”老板娘操着当地口音热情地问道。
　　“一碗牛肉拉面。”容帆轻声点单，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牛肉片得极薄，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香气扑鼻。容帆尝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味鲜美，确实如父亲所说，很好吃。与广州偏甜的饮食风格不同，这里的面食带着北方的豪爽与直白，味道浓郁而实在。
　　店里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多是附近居民，穿着随意，说话声音洪亮，带着当地特有的口音。容帆安静地吃着面，听着周围嘈杂的交谈声，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也能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
　　吃完面，容帆沿着小区外的街道慢慢走着，想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辆驶过，打破夜的宁静。与广州不同，这里晚上九点多，街上已经很少行人，大多数店铺都打烊了，只有几家小超市还亮着灯。
　　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容帆漫步在陌生的小城中，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对未知环境的不安，另一方面却也有一丝好奇与期待。父亲总说这里是他的根，可是对容帆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就在一个拐角处，容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对方力道很大，撞得他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对不起。”低沉的声音匆匆落下，那人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街角。
　　容帆只来得及瞥见一个高大的背影和利落的短发，在路灯下勾勒出凌厉的线条。那人穿着黑色T恤，肩膀很宽，走路时带着一种随性又张扬的气势。在那一刻，容帆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与他略显不羁的外表形成奇特的对比。
　　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容帆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个小县城，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回到住处，容帆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零星的灯光。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和车鸣。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陌生植物的气息和晚饭时拉面的香味。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容帆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视频。
　　“小帆，到了吗？住处怎么样？吃饭了吗？”母亲连珠炮似的问题传来，声音里满是关切。
　　“都挺好的，妈。”容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房子很干净，刚去吃了爸说的那家拉面，很好吃。”
　　母亲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似乎想从屏幕中看出什么端倪：“要是不习惯就回来，我去跟你爸说...”
　　“真的挺好的。”容帆打断母亲的话，“这里...挺安静的，适合学习。”
　　又聊了几句，容帆以收拾行李为由结束了通话。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但内心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明天就要去武陟一中报到了，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想起刚才那个撞了他的男人，容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忐忑。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学生，倒像是社会上的混混。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
　　远处，隐约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容帆不知道，这辆摩托车的主人，正是刚才撞到他的那个人。
　　而明天，他们将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再次相遇。那时的容帆不会想到，这次偶然的相撞，将会是他与小城故事的开端，也是一段始料未及的情缘的起点。
　　夜深了，容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猫叫。
　　这是一个与广州截然不同的夜晚，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只有北方小城特有的宁静与陌生。
　　他在陌生的气息中缓缓入睡，梦里是广州的江和武陟的街，交织成一幅模糊而矛盾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