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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层 原本只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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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桥闻到了天空的味道,属于早晨八点高原的天空。湛蓝而澄澈,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芳香和想象。那是她高三曾经看到过的景象。当复习到已经不能再复习的时候,当每道题都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能得多少分的时候,模拟考低了模拟考高了有知识点不会,第四桥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地方。一间除了学术会议不会有人的大会议室,她可以随意在里面坐着或躺着。从学校的小卖铺买一盒四元的咖啡再买一盒十元的巧克力布朗尼,在老师已经不查出勤率的最后几个月里可以心安理得地在那里待上一上午。后来第四桥已经没什么可复习的了,她就在这里看完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字母袖口谋杀案》。她一直没能学懂热化学,现在面临一个比热化学还难解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的梦境里有两个自主意识?
第四桥问天上的白云:“我有多重人格障碍吗?”
“阳婆出门啦!”上帝激动地从第四桥出来,“啊,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
“‘可是这太阳不属于我,我要睡了?’”第四桥听出来这是什么了:《日出》的台词,她人生所看的第一部话剧。
“不,这太阳属于你,也属于我,它是你的,它已经永远存在于你的脑城里!看看这片广袤无垠的世界!睁开你的眼睛!”
“我不需要睁开眼睛也能知道这里的一切,我的皮肤和肌肉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是的,我相当熟悉这里,这里是我高中图书馆的最上层,我就在这里完成了高考的第三轮复习!现在,上帝,我倒要问你,我怎么就到了这里?”
“不,我是不知道的。”上帝说,“这里是你的脑,你的脑想让你看到这一切。千花百楼,是女人就下一百层楼已经公测——”
“你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体的,你知道我的潜意识。因此你要么是我人格的某种古怪呈现,要么就是我想象出的一个实体——”
“这就是你所犯的错误了!”上帝说。“既然我最多只是你人格的某种古怪呈现,那我最多只是与你平等的。你所不知道的,上帝也不会知道,这是你的逻辑断层。”
“还有第三种可能,你是凌驾与我之上的我的意识,你操控了这一切,又假装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上帝融化在一排绿松石色的长椅上,骨头滴在地面上咔咔作响,说:“上帝学校不教我们同时反驳这么多无法证伪的逻辑,上帝只能告诉你:要下楼去。”
第四桥盘腿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上帝融化自己,先是肱骨后是髌骨,太阳越来越高了,上帝好像想把自己化完。
“哦,我的上帝呀!”第四桥说。“如果你唯一知道的就是下楼,那我们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呢?下楼吧!”
“哦,我的非上帝呀。从这一层开始,我就不知道怎么下楼了。”上帝温和地说,“我从上帝幼儿园开始就在你的楼上住着,我只知道怎么从上一层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呢?”
“下楼去。”
“怎么下楼?”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大脑,你的坛城。”
第四桥无言。她已经检查了这个楼层里的电梯口和楼梯口,所有出口后都是空白一片。至于窗户,她已经不再试图砸开,她现在理解了如下事实:如果方法不对,蛮力在这个世界里解决不了问题。
“我建议你看看这个。”上帝在一堆易拉宝后面说。
“看什么?第十四届物理教学学术交流会?”
“出口。”
第四桥跑过去,看到了地上三个颇具日本绳文时代风格的基座。
她指出:“这三个东西是原封不动从《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里抄出来的。”
“哦。”上帝不为所动。
“我竟如此没有创意?”
“这是你的大脑,有你潜意识里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上帝说。“上帝初中教过我们。”
“那上帝高中教不教这个?”
“上帝高中教得更深,教我们如何判断这些东西和我们的联系。”
“不对。”第四桥突然说,“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和‘你’分开?你为什么要以第二人称称呼我,正如我以第二人称称呼别人一样?如果你出自我的身体,我们难道在本质上不是一体的吗?”
“上帝有自己的缺陷,其中最大的就是我们经常置身事外。我很难改掉这一点,请你谅解。”上帝回答。
“好吧!那我们需要解决下一个问题,这里有三个基座,显然需要三个人站在上面才能开启,‘我们’只有两个人,现在我们显然还要找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在哪里?”
“上帝认为,第三个人就在这里。第三个人在你的更深处,由你的内脏,血液和焦虑构成。”
“我要让她走出来?”
“我想是这样。”
“所以你要我的内脏?”
“上帝认为这个人由上帝管控更为恰当。”
第四桥抓住自己的心脏。
“我不这么认为!”
天空啸叫为血红一片,血液从地面汇集,在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方,毋庸置疑地勾勒出准确的人形。那人从第四桥的手中娩出,脚还没落地就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说出了一句不知所谓的千古疑问:
“怎么办呀?!”
“什么?”第四桥和上帝同时说。
“怎么办呀!”内脏组成的血人第四桥痛苦地说,“我们再有半个月就报道了,可我们现在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我们连翻个身都做不了,成了彻底的植物人,对大学所能做的一切贡献与影响不比宿舍楼底下的青苔多!怎么办呀!昂康长廊彻夜守在我们旁边,我们昨天无意识翻身的时候却误打了她,简直是尴尬得我无地自容!”
第四桥说:“我想我们现在应该下楼?”
上帝说:“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下楼!”
“那我们就下吧!”血人崩溃地吼叫道,她站到了一个支座上。
“你有名字吗?”第四桥站到了第二个支座上。
“恐怕没有。”上帝站到了第三个支座上。“她太多变了,太不稳定,不具有静力学和动力学上的一切美德,不能成为任何良好的符号和主体,她会一会觉得自己这样一事无成,一会又觉得自己那样一事无成,只会成为我们这奇妙的脑坛旅程中充满腐朽气息的阻碍,这就是为何你应当把她交给我保管。”
“我不能赞同。”第四桥说。“是的,你表现出静力学与动力学上的一切美德,也许会成为好的符号和主体。以你为象征的ip会大卖,而以你为主角的故事会被传唱。可我亲爱的上帝,你注意到她的言语了吗?她看到了你没能看见的东西,她是第一个看到外界情况的人。”
脑外,第四桥无意识地继续抓挠□□。指甲缝里满是凝固的经血,一小团子宫内膜粘在手指末端。昂康长廊禁止任何人擦去这些在某些人看来有碍观瞻的血迹,因为血液氧化的腥味和粘稠的触感似乎有力地刺激了少年大脑中掌握战争的本能部分,以至于昨天还平静如死水的波形正欣喜地跃动起来。
昂康长廊看不到的是,第四桥的脑内,忿怒正在将这场三足鼎立的危机导向必然的结果。天空的四个方向传出四种冤死者的尖叫,第四桥双眼血红,手中浮现出八种降魔兵器,在前往下一层的传送发生之前将上帝斩为九段,重新放回了自己中。
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