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战栗：迈克尔的日记》白禾明舟

4、第 4 章 迈

　　迈克尔这一周过得非常畅快。他周一照例给德拉妮递去俱乐部下一期的投稿，其实通常投稿都需要交给萨尔，但他每次都是亲手交在德拉妮的手上。

　　他课间忙着恐惧俱乐部，放学后就去医院里看凯尔，给他带去作业和笔记，尽管凯尔表示并不想要。

　　学校里没有贝克特，没有斯珀，尽管还有一些其他他讨厌的人，但那都不算什么。

　　他来到周六。今天他起了个大早，挑选衣服、吹发型，并用了少量摩丝固定。

　　连二楼的卧室和总是杂乱的冰箱都被他好好整理了一番！

　　垃圾都清扫掉，这个扔掉，那个也不要，都丢进垃圾桶，他从一本漫画书下抽出一张纸，哦，是他们恐惧俱乐部宣传报的原稿——

　　【恐惧俱乐部。

　　这里没有观众，只有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角色的人。】

　　他没有扔掉这个，而是把它好好地放进了抽屉里。

　　他提前很早出门，走得很慢——走得太快会出汗，这很不好。也没有骑车——风会吹乱他的发型。

　　出门之前，他在监控里看到她在试裙子，一条条裙子比在身前。转半圈，裙摆就飘起来。

　　多好看，她穿上一定更好看。

　　还看到她拿着口红在镜子前细细地涂，脖颈扬起。

　　他等在公园的入口。铁门高而大，四根立柱深深地扎在地下，最上头的“橡树岭”几个字母有点生锈，但不难辨认。

　　“嗨！迈克！”

　　她今天可真漂亮。

　　“嗯。”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颠倒了，“德拉妮。”

　　公园里没什么人。她跟他走在一条鹅卵石小路上，两边的树茂密，要长到天上去，遮住了阳光。

　　迈克尔实在太沉默了。他不说话，只紧紧地随着她的步子。他又有点害羞，只敢飞快地侧瞟她一眼，头都不敢转过来。

　　她觉得她得主动找点话题：“迈克，凯尔他怎么样？”

　　他一愣，才回应：“凯尔他没什么事。”

　　“是吗？”她问。然后脸上出现一种悲伤，而泫然欲泣的表情：“斯珀的情况不太好，他摔断了他的左手臂和右腿，医生说他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加入职业的棒球队了，可这是他的梦想。”

　　“我真为他感到难过。”

　　她说着，泪竟然真的从眼眶里出来。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把他当最亲密的朋友一样倾诉起来。

　　“你知道的，斯珀以前干过一些坏事。我当初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和我的朋友大吵了一架，她非常生气，实际上我和贝克特在一起的时候她也非常生气。

　　之后我一直跟斯珀待在一起，社团、课间、吃饭，我们几乎干什么都在一起。我忘记了去哄我的朋友，于是她也像把我忘了一样。前几天斯珀受伤，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想去找她，但我的朋友她似乎不想再理我了。

　　她跟我吵架，说我根本不把她当朋友。我当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太在乎斯珀了。她说，我现在就这样对她，以后肯定会更过分，等我结婚有了孩子之后，肯定会完全地把她这个朋友忘了的。

　　可是，结婚？我根本没想过，我连大学还没上呢！再说了，我这不是回来哄她了吗？我又怎么会把她完全忘记了。

　　你说，迈克，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说到最后，埋头在他的怀里哭起来。

　　“当然不，德拉妮，你怎么会做错呢？是你的朋友不能理解你。”

　　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很委屈：“真的吗？”

　　他很坚定地点头：“真的。”

　　“你真好，迈克。你真好。”

　　她要站起来，却发现鞋带散了。她正准备弯腰去系，却先被他抓住了手腕。

　　“我来。”

　　他先是站起来，然后半跪下去，接着身体和脑袋都伏下去。手指拎起被踩到脚底而沾到灰土的鞋带，快速而漂亮地打了一个结。膝盖正要发力支着站起来，头上却落下一只手。

　　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他稍微动一动，这只手就会顺着滑下去。

　　“你真听话呀。”他听见她的声音。

　　手滑过他的后脑勺、下颚，来到下巴，停留了一会儿，就轻飘飘地收回去。

　　他仰头看她。

　　她蓝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笑。身后的树郁郁葱葱。

　　真漂亮，像海。

　　他也确实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海。姨妈家小儿子的脑袋在那蓝色的海面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哦，迈克。”他又听见她的声音，“我想去尝尝你说的芝士培根热狗！”

　　当然没有问题，他站起来，起身的同时顺势拍掉膝盖上沾到的草屑和土。

　　他其实不太记得热狗店在哪了。她跑在他的前面，心情似乎变得不错，轻巧地转过身看他，仍旧带笑。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盯着地上缺了一块鹅卵石的凹坑，像在秘密地思索着什么。

　　“什么？”

　　“就是你刚刚和我说的。”

　　她不跑了，站在原地：“是你呀，迈克。你不了解你自己吗？你那么生气，不是吗？”

　　*

　　他真可爱。

　　当我得知斯珀·斯蒂芬斯真的进医院后，我简直想大笑，他真的、他真的——迈克尔·布劳尔，是如此可爱呀！

　　我把脸埋进掌心，笑得肩膀颤抖。朋友在旁边安慰我，叫我不要难过。

　　实际上，贝克特·斯通去世的时候，我确实有点难过——他长得不错，又听我的话。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更可爱的人——迈克尔·布劳尔。他沉默、害羞、腼腆，尽管只是看上去。不过他可长得真漂亮，不是吗？

　　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怎么来证实我的想法呢？啊——我知道了！于是我挑选了一个我讨厌的人，作为幸运儿，是的，斯珀·斯蒂芬斯。

　　其实，斯珀·斯蒂芬斯也很听我的话。就是人有点蠢。

　　来吧来吧，做点什么，怎么一个月了还是没动静？于是我带着斯珀·斯蒂芬斯跟他打招呼。他居然就真的生气把斯珀·斯蒂芬斯推下去了！

　　好吧，那么让我再来挑个有趣的人。那就他的好朋友，凯尔吧！当天晚上接到他的电话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问他，凯尔呢？

　　有事。他这么回答我。

　　有事？什么事？活着还是死了？不过，让我失望的是，凯尔仅仅是因为过敏进了医院。好吧，但他还是挺乖的。

　　贝克特·斯通、斯珀·斯蒂芬斯、凯尔，他是多么可爱，多么乖呀，我想我该给他点奖励。于是我用夸赞的语气对他说：你真听话呀。

　　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问我，那个朋友是谁？他可真没叫我失望！怎么，是要杀掉我假设的这个朋友吗？

　　——1994年5月16日，德拉妮·米切夫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