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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我 ...

  •   我印象中的那一天,亘古不变。
      那天是我的生日,直到偶然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日历,看到了那没封口的圆,我才想起这事。那道用蓝黑钢笔圈住的日期早已褪色,边缘泛着浅黄的毛边,墨迹在岁月里晕开淡淡的影子,像被时光揉皱又抚平的褶皱。
      那天的记忆都叫晚上给占去了。那晚停了电,倒恰成了记事起少有的仪式感。12个小火苗围成一个圈,印的蛋糕上的奶油有些泛黄,火苗在门窗紧闭的室内仍然有微风似的轻轻摇曳。蜡烛的光柔柔的亮在了父亲,母亲的眼睛里,我不知道我的眼睛里有没有,反正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不想去看窗外,反正也只有黑压压的一片。窗外的雷雨倒是肆虐了很久,乌云像是让大地升高了。闪电的数量像竹林里的竹子,往往一道雷打下来,便摧毁了这摧枯拉朽的仪式感。电弧落下来的那一刹那,本来只有烛光的房间突然被照的惨白,窗上的雨珠像晶莹的珍珠悬浮在空中。
      暴雨何时开始,脑海里早已没了印象。但从刚才那道闪电过后,闪电和雷声越来越密,开始,每当眼前一片惨白的时候,我就会绷着头皮等着那一声炸雷。但,不多时,闪电就密集得再也分不出哪声雷属于哪个闪电了。
      那十二支蜡烛就好像没点一样,在闪电带来的苍白世界中见不得一丁点分量。开始还有橘红色的微光,弱弱地在洁白的衬衫中乞讨,随着闪电和雷声越来越密,烛光在这世界中乞讨的地界自然也就成了空谈。
      生日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那些不现实的东西早就同童年一起扔到了大脑阁楼外的废品回收站里,尽管每天闻着废弃物令人作呕的味道,但总归要比同它们一起生活要好。
      思来想去,我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生日上来,父亲和母亲是在感情的问题上做出决定了吗?
      “小凝啊,人生的关键就在于将你一生的时间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父亲说,“像我,穷极一生的时间都浪费在了摄影上,虽然我知道我成不了戴安·阿勃丝。”角落里,那一套专业的摄影器具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仿佛他们只是父亲人生的过客,谁看得出来那是他的一生呢?
      “我也没见得你在这件事情上有多上心。”
      “那就是你不懂了,世间的一切都是概率和机遇,变幻莫测,摇摆不定。一切的一切都像在微风中摇曳的烛火,风稍大些便消失在黑暗当中了。”
      “你少讲那些文绉绉的,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从来都不会在意什么机遇和概率。”母亲不以为然的说。
      “你当然不会在意,玩世不恭的人和理想主义者都觉得对方可怜,这是人之常情。”
      “瞧你说的,好像你真的懂似的。”
      “我怎么不懂,我告诉你,但摄影这一行就是要有哲学的眼睛,不然如何去抓拍那些压断人类脊梁的负担!”
      “但是,你没有压断自己脊梁的负担吧,就别假惺惺的了。”
      “高高在上的人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否则这世界不就乱套了。我当然不是最顶层的人,也不是最底层的。支撑金字塔尖那块巴掌大的黄金的人从来都不会被人看,更别提那些搬石头的奴隶了。”
      “你也就这点墨水了。”
      “别动!”父亲突然大叫一声,随即在母亲的头上细细捣鼓起来,右手食指摁在了母亲头上那一根细细的白发上。
      “你干嘛!”母亲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脸上做着厌恶的表情,“越拔长得越多!”
      “物是人非喽!”父亲大呼一声,咧着嘴,“都老喽!”
      “神经病。”母亲板着一张脸,“你不也一样,只不过是不在意罢了,细数起来想不了什么。
      “小凝啊……”父亲又开始了他高谈论阔的演讲。国家政治,人生格言,几乎无所不谈,叫人觉得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母亲则在一旁无所谓地谈笑风生,他们各说各话,就像对方从未开口。他们像是说好了似的,等到对方说完,才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大谈自己的想法。他们答非所问,言语间却充斥着政治家才有的远见卓识和哲学家才有的深邃思考。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一个劲的回答“嗯。”“知道了。”“我会记住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意我的态度,我的回答也像石沉大海似的,而且,那块石头在碰到水的那一瞬间静得叫人心悸,缓缓地滑入水中。连一圈一圈的波纹也没有。
      紧接着,这片不大的空间被幽静的青绿色笼罩。那是淡淡的青绿色,像香樟树上的嫩芽,在不时的纯白世界的映衬下,仿佛置身于幽冥界。再然后,一道明亮的光透过那小小的窗玻璃投在青绿色的背景上,像是外面有人用这样的直射灯直照进来。它像小孩的恶作剧,也像雷雨交加之夜背面的世界传来的信使。
      幽幽的绿茫清晰地照在父母的脸上,我坐的位置想是角度的问题,连笼罩在房间里的嫩芽色也没照在我的身上。应该是觉得刺眼吧,母亲举起她的手挡在眼睛的前面,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她的眼睛里仍然透着春意盎然的颜色。那时没有过多地在意父亲,只知道他和母亲一样,脸上绿油油的(这么说是因为当时能看到的皮肤就只有他的脸)。像是叶绿体充斥了他的全身,头发依旧黝黑。倒是母亲的白发,在绿光的映衬下即使是有轻度近视的我也明晃晃的看见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颜色。我觉得那像上好的丝绸,像景德镇的瓷器,像太阳中的黄金,像丑陋的世间唯一的百合花。
      然而很快,这样的感觉就在我的大脑里被抹掉了似的,只留下了震惊和麻木
      父母的身体透着赤白的光芒,像电视里所看到的铁匠打的那块邦邦硬的东西。一切发生的很快,我甚至来不及在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我明明很擅长这种事的。在耀眼的光芒中,我清晰地在视野中锁定了那根白发。那也是对父母最后的记忆,在那之后就没有印象了。
      记忆再次记录时,天已经大亮。没有电影里的鱼肚白,只看见空荡荡的餐厅。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边走边看。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我对面椅子上的那两根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它整体呈细长的管状,像一段微微弯曲的小圆柱,中间部分略细且表面光滑,两端则稍显膨大,形成近似椭圆的扁平凸起,边缘圆润。另外,桌上的蛋糕凭空消失了,连着蜡烛一起……
      警察对这件事的调查草草结束,只在卷宗上写了失踪。后来他们告诉我,那极具特色的物体,是人类的指骨,不出意外应该是我父母的。我听到这消息时很平静,就像老师沉默地把成绩单发了下来一样。我的冷静麻木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我把他们当成死人,悄然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而我也,有了自己穷极一生打算追求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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