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恒温》懒惰的小猪

6、第六章：讲座、瞌睡与灰色外套 傅之恒

　　傅之恒的消息简洁得像电报，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回复了一个“好的，谢谢学长。”

　　对话就此终止。他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图案，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F”，和他的人一样，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把黑色的伞被林知夏小心地收在衣柜角落，等待下一次社团活动。

　　几天后，物理社的群里发布了一条新通知，不是关于常规活动，而是一场校内的小型学术讲座预告，由一位从海外回来的年轻教授主讲，主题是“生物物理学交叉前沿浅谈”。

　　通知后面附言：“对生物、物理交叉领域感兴趣的同学可自愿参加。地点：三教报告厅。时间：周四晚七点。”

　　林知夏的心动了一下。生物物理？这似乎是她能勉强触碰到傅之恒那个世界的、唯一一块小小的浮板。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这种级别的讲座，她大概率是去听天书，自找打击。而且，傅之恒可能会在场，她不想再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完全茫然的窘态。

　　但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怂恿她：去看看也好，万一能听懂一点点呢？而且…他或许也在。

　　纠结一直持续到周四晚上。六点五十，林知夏最终还是抱着一种“蹭课”的心态，悄悄出现在了报告厅的后门。

　　报告厅比想象中大，来了不少人，前排几乎坐满了。她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到最后排，找了个靠过道的角落位置坐下。

　　刚坐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前排搜寻。

　　很快，她就在中间靠前的区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傅之恒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印材料，旁边还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物理社核心成员的学生。

　　他果然来了。

　　林知夏收回目光，暗暗吸了口气，拿出笔记本，摆出一副要认真听讲的样子。

　　讲座准时开始。台上的年轻教授很有激情，英文术语夹杂着中文讲解，PPT上满是复杂的公式和模型图。

　　开头部分，林知夏还能勉强跟上教授对生物物理学的大致介绍，但越往后，当讲座深入到她完全陌生的物理模型和数学推导时，她的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滞涩、迟缓。

　　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高数符号和物理公式，此刻以更密集、更抽象的方式涌现出来，编织成一张她根本无法穿透的迷雾。

　　报告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学术氛围。身边的同学要么聚精会神，要么飞快记录，只有她，像是个误入密林的懵懂孩童，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迷失方向。

　　眼皮越来越重。

　　教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化作模糊不清的白噪音。笔记本上的字迹开始歪歪扭扭…

　　她努力抗争了几次，用手撑住额头，假装思考，但意识的堤坝还是在知识的洪流冲击下节节败退。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夏的头一点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轻轻靠在了前排的椅背上，陷入了朦胧的睡意之中。

　　…

　　讲座似乎结束了。

　　一阵挪动椅子和散场的嘈杂声将林知夏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怦怦直跳，意识瞬间回笼，第一个反应是：完了！我居然睡着了！

　　脸颊因为长时间压靠着而有些发麻，嘴角似乎还有点…湿意？她慌忙抬手擦了一下，窘得无地自容。

　　报告厅里的人正在陆续离场。她下意识地第一时间看向前排。

　　傅之恒之前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心里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低着头混入离开的人流，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现形”的地方。

　　走到报告厅门口，晚间的凉风迎面吹来，让她清醒了不少，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刚才在暖气里睡得出汗，现在一出来，只觉得格外冷。

　　她抱着胳膊，随着人流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加快几步，走到了她身侧，几乎与她并行。林知夏下意识地侧头。

　　是傅之恒。

　　他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的？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他依旧穿着那件看起来厚度适中的黑色毛衣，单肩背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看着前方，仿佛只是恰好同路。

　　林知夏的心脏瞬间揪紧，尴尬和羞愧席卷而来。他看到她睡着了？一定看到了吧？就在他全程认真听讲的讲座上…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糟糕的表现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苍白的“讲座很有意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气氛诡异得让林知夏几乎想拔腿就跑。

　　忽然，傅之恒的脚步放缓了下来。

　　林知夏不明所以，也跟着慢下脚步。

　　只见他停下，然后，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单手卸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质地柔软的灰色薄款外套。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林知夏一眼，只是手臂一伸，将那件外套递到了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是递出一份多余的讲座资料。

　　林知夏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又抬头看看傅之恒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

　　“学长…？”她不明所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困惑。

　　“穿着。”傅之恒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你刚才睡着了，出了汗，吹风容易感冒。”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关心或者揶揄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提出解决方案。仿佛在解一道物理题：已知条件A（睡着出汗）、条件B（冷风吹），求解：如何避免结果C（感冒）。答案D：增加隔热层（外套）。

　　林知夏的脸颊在夜风里迅速升温，烧得厉害。他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还精准推断出了她现在的状态！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外套，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穿他的衣服？这…太逾越了。

　　“不用了学长，我不冷…”她小声拒绝，话音还没落，一阵夜风吹来，她很没骨气地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傅之恒的手还停在空中，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耐烦解题过程的卡顿。

　　“穿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或者你想明天请假？”

　　林知夏：“……”

　　最终，在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注视下，她败下阵来，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干净皂角清香的外套。

　　“谢谢学长…”声音细若蚊蚋。

　　“嗯。”傅之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拉好背包，重新背回肩上，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知夏抱着那件柔软的外套，愣在原地一两秒，才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外套穿上了。男生的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宽大，袖口长出一截，需要挽起来，衣摆也盖过了臀部。温暖的体温和清淡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晚秋的寒意，也让她脸颊的温度降不下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回宿舍区的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他走得不快，似乎刻意调整了步速。

　　一路无话。

　　直到走到通往林知夏宿舍楼的岔路口，傅之恒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到了。”他说。

　　“啊，谢谢学长。”林知夏连忙道，下意识就想脱下外套还给他。

　　“明天再还。”傅之恒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抢先开口，“社团活动室，下午四点。”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物理系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

　　她低下头，拉了拉身上过于宽大的灰色外套袖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干净清冽的气息。

　　所以，他不仅记得她宿舍在哪条路，还…记得她明天有社团活动？甚至精准地给出了归还地点和时间。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心里那片湖，再次被投下了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而微甜的涟漪。

　　这次，连公式和“基础”两个字都没有了。

　　只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和一句近乎命令的“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