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流与蜂蜜 周三那顿氛 ...
-
周三那顿氛围微妙的晚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茗心间漾开圈圈涟漪。但接下来的周四、周五,却风平浪静,顾时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那晚包厢里短暂的波瀾从未发生过。
林茗并不焦急。优秀的猎手深知,沉默往往意味着猎物正在暗处焦躁地踱步,而非逃离。她将那份因观摩手术和晚餐而激发的灵感,全数投入到项目方案的优化中。
周五下午,明德医院项目进度协调会。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GTS团队与院方代表分坐长桌两侧,空气里弥漫着投影仪散热的气息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顾时屿准时到场,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金丝眼镜链垂落,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硬。他落座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在林茗脸上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停留,随即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开始吧。”
会议进程过半,讨论焦点集中在基于新数据模型优化的护工排班方案上。负责该模块的年轻工程师David正在阐述,却被顾时屿冷静地打断。
“这个弹性阈值的设定依据,是基于全院手术室的平均空置率?”他指尖点着报告上的某一项数据,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心外科的手术突发性和时长不确定性远超平均水平。用一个均值来平滑,会在我这里造成资源调配的混乱甚至风险。”
David瞬间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林茗。
会议室温度骤降。
林茗却在此刻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接过了话头:“顾主任的问题非常关键。”她轻点遥控笔,投影幕布上的图表瞬间切换,“所以,我们并未采用全院平均值。”
屏幕上呈现出一幅极其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图表。
“这是我们基于HIS系统过去三年心外科独有的手术数据,通过机器学习模型预测出的、分日分时段的手术室占用概率热力图。”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绝对的自信,“我们排班的动态弹性阈值,正是基于这个独属于心外科的预测模型。它能确保在优先应对您科室突发状况的前提下,最大化资源的全局利用效率。”
她顿了顿,目光迎向顾时屿,红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还是说,顾主任对我们模型预测您科室手术规律的精准性,存有疑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两位负责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高手过招的气场。GTS团队的人屏息凝神,院方这边,几位科长也面露紧张。唯有坐在顾时屿斜后方的徐文轩,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玩味的笑意。
顾时屿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那张复杂的热力图上,然后又缓缓移回林茗的脸上。他的视线锐利如常,但在那冰冷的镜片之后,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他注意到今天她将长发挽起,露出了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利落与攻击性。
这沉默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他向后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叩响。
“没有疑虑。”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但之前那股压迫性的气场却悄然收敛,“我需要看到这个模型针对下个月排班的具体模拟数据报告。”
“下周一上午十点前,报告会准时出现在您的邮箱。”林茗微笑颔首,从容不迫地切换回下一张PPT,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会议在一种高度紧张却又异常高效的氛围中继续。徐文轩在后续讨论中补充了几个临床细节,言语风趣,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气氛,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在顾时屿和林茗之间打转,带着一丝了然的兴味。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场。林茗正和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转过身。
顾时屿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似乎正在和徐文轩低声交谈,但视线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这边。
徐文轩先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林总监今天的方案令人印象深刻,看来以后我们医院的数据底裤都要被GTS看穿了。”
林茗笑着回应:“徐主任过奖了,我们是来帮忙提裤子的,可不是来扒底裤的。”
一句玩笑,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徐文轩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时屿一眼。
顾时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合上了手中的报告,看向林茗:“模型预测需要基于绝对准确的历史数据。希望下周一的数据报告不会出现任何偏差。”
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强调,甚至带着一丝上司对下属般的严格要求。
林茗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当然。数据准确性是GTS的生命线,也是我们对顾主任的承诺。”她的话同样专业,却暗含着某种回应。
徐文轩适时地插话,说自己还有个会,先行离开了。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似乎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顾时屿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林茗手边那个精致的笔记本上,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准备的很充分。”
林茗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拿起笔记本,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毕竟,顾主任是出了名的难搞。不敢不全力以赴。”
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点距离,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木质香。
“只是出于对甲方的负责?”他问,目光从笔记本缓缓移到她的眼睛。问题很轻,却像带着钩子。
林茗感到一丝微妙的挑衅,也有一丝更隐秘的兴奋。她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眼神里流淌着光采:“那顾主任希望是出于什么?”
她大胆地将问题抛了回去,一个优雅的陷阱。
顾时屿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仿佛有冰层碎裂的细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他沉默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似乎想从她明媚的笑容里分辨出几分真意,几分挑衅。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跳失序。
半晌,他几乎是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
“我希望林总监能一直保持这样的专业水准。”他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个细微的停顿,却让“专业水准”这四个字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说完,他迈开长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指尖竟有些微微发烫。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充满了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张力。
她回到公司,整个下午都投入在紧张的工作中,亲自盯着团队准备顾时屿要求的数据报告。忙碌间隙,目光偶尔会扫过放在办公桌一角的那罐进口蜂蜜。
周五就在这种平静的忙碌中度过。
周末两天倏忽而过。
周一清晨,GTS上海办公室。晨会刚开始不久,林茗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顾时屿的来电。
她示意会议暂停,拿起手机走向玻璃隔断外的休息区。心底那根弦悄然绷紧,通常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直接打电话。
“顾医生,早。”
电话那端的声音冷硬如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林总监,立刻查看你们上周五提交的初步数据建模报告。”
林茗蹙眉:“报告有问题?”
“基于你们提供的数据切片进行的临床路径模拟,结果出现严重偏差。”他的语气是毫不留情的严厉,“如果按此优化,非但不能提升效率,反而会显著增加急诊拥堵风险。我需要你们立刻暂停所有相关分析,并给我一个解释。”
林茗的心猛地一沉。数据是她的绝对领域,是她的立身之本。“具体是哪个数据源?我们提交前做过三轮交叉校验。”
“HIS系统导出的历史急诊等候时间分布,与你们建模使用的数据源存在显著统计差异。”他报出一串精确的数据标识符和偏差值,精准得像手术刀划开病灶,“我现在需要答案。”
“明白了。”林茗的声音彻底冷静下来,所有杂念被瞬间清除,“一小时。我给你书面答复和解决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她的果断和冷静有些意外。“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林茗转身回到会议室,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项目暂停。所有人,优先处理数据溯源。”她语速极快,下达指令清晰果断,“Emily,调取HIS系统接口访问日志,精确到上周三下午。 David,比对本地缓存数据,我要在一小时内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团队见她如此冷峻的模样,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办公室内充斥着紧张的氛围。
四十五分钟后,问题根源被锁定:院方信息科在上周三下午进行了一次未提前通知的临时接口压力测试,导致GTS的数据抓取进程在短暂时间内捕获了部分模拟测试数据,而非真实生产数据。
一份附有详细数据对比和日志截图的故障分析报告,被林茗第一时间发给了顾时屿。
【林茗】:顾医生,问题已定位。根源在于贵院信息科上周三下午的临时压力测试(详见附件日志记录)。我方已清除错误数据段,并正在重新发起全量数据请求。为此次意外及带来的困扰致歉。
一分钟后,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报告我看了。”顾时屿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但依旧听不出情绪,“问题确实不在你们。我会向信息科核实情况并确保此类问题不再发生。”
“感谢您的客观判断。”林茗公事化地回应,心底松了口气。专业的清白于她重于一切。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公事似乎已了。
忽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那股冰冷的严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缓。
“刚才”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的语气,是针对可能存在的临床风险,并非针对GTS或你个人。”
这几乎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一种笨拙的、却又带着他独特风格的解释。没有道歉,却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他的怒火源于专业,而此刻的缓和,则是因为对象是她。
林茗靠在玻璃墙上,窗外是陆家嘴繁忙的景象。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着眉,可能正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的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了她,像是冰冷的铠甲被一丝暖流熨帖过。她唇角无声地扬起。
“顾医生的严格,是对病人负责的体现,我始终非常欣赏。”她的声音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只有彼此能懂的调侃,“这能确保我们的方案最终能经得起任何考验。只是下次,或许可以先听听我们的诊断再下刀?”
电话那端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呼气,又像是极低的笑声。“好。”
“后续清洗后的全量数据,我会在下午五点前发您。”
“嗯。”
“那……先这样?”
“嗯。”
电话挂断。林茗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他公事公办的严厉,和他克制下流露的、笨拙的“解释”,这种巨大的反差,像最烈的酒,在她心头灼烧。
整个下午,团队都在紧张地重新处理数据。林茗亲自督阵,确保万无一失。
临近四点,数据清洗校验完毕。林茗审核无误后,将报告发送至顾时屿邮箱。
几乎同时,她收到了顾时屿转发过来的一封邮件副本。
收件人是信息科主任,邮件措辞强硬,要求立即规范所有测试流程,并抄送给了分管副院长。这是他沉默而高效的交代方式,也是他能为她和她团队所做的、最直接的支撑。
林茗看着那封邮件,目光最终落在那罐蜂蜜上。透明的玻璃罐,金色的蜜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
她拿起蜂蜜和手机,对助理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十几分钟后,林茗的车停在了明德医院地下车库。她并没有提前告知顾时屿。
乘坐电梯直达心外科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护士和医生行色匆匆。她的出现,引得几个小护士侧目,低声交谈着什么。叶蓁蓁正从护士站抬起头,看到林茗时,眼神明显暗了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嫉妒。
林茗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顾时屿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
顾时屿正坐在电脑后,眉头微锁地看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似乎在处理紧急邮件。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林茗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在空中。
“林顾问?”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目光快速扫过她,以及她手中那个与办公室格格不入的精致纸袋,“有事?”
林茗没有立刻回答。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声音。
她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顺路过来,把这个带给顾医生。”她的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递一份文件。
顾时屿的目光落在纸袋上,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盛着澄澈的金黄色蜂蜜。旁边还有一张极简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可以缓解高强度工作后的疲劳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深邃难辨,直视着林茗。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停止了流动。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林茗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明媚而坦荡,带着她特有的、混合了理性与感性的直接:
“意思是,顾医生,”她微微前倾,身体形成一个优雅的、略带侵略性的弧度,目光落在他微抿的薄唇上,又缓缓抬起的眼睛,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
“我不仅想和你谈专业,”
“还想和你……聊点别的。”
说完,她没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消失在外面走廊的光线里。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顾时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久久地落在那个纸袋和那罐蜂蜜上。夕阳的光斑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缓缓移动。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罐壁,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许久,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抬起手,用力扯开了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仿佛这样才能缓解某种突如其来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窒闷感。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而那罐蜂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在他秩序井然的冰冷世界里,轰然炸开一片灼热的、无法忽视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