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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吧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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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夜晚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绒,包裹着外滩的喧嚣与流光。陆予昂第一百零一次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看到顾时屿——那个以医院为家、以文献为侣的活体医学教科书——正坐在他对面,而且是在外滩十八号这个号称“沪上艳遇圣地”的露台酒吧。
他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试图唤回好友可能离家出走的理智:“不是吧,顾时屿?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答应跟我来这种地方?论文写疯了?还是终于被你们医院那群老古董逼得人格分裂了?”
顾时屿松了松领口,动作略显生硬,似乎很不习惯这种过于放松的环境。他身上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与周围慵懒暧昧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掠过楼下江面游轮的霓虹倒影,声音平淡无波:“换换脑子。”
“得了吧!换脑子你去图书馆啊!你来酒吧换什么脑子?”陆予昂夸张地凑近,压低声音,“自从你们医院来了那个叫什么……Vivian Lin的女顾问,你就……”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望向顾时屿身后吧台的方向,表情像是看到了哥斯拉登陆外滩,“卧槽……”
顾时屿蹙起眉头,不喜欢他这种咋咋呼呼的样子,略带不耐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流光溢彩的灯影下,吧台边倚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林茗。
她换下了白日里那一丝不苟的珍珠白西装套裙,穿着一袭香槟色真丝吊带长裙。柔软的布料如同流金泻地,完美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段,肩带细得惊人,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微卷的长发松散地拢在一侧,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颈边。她正侧头和一位女性友人笑着说什么,眼波流转,侧脸在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妩媚,与医院里那个犀利干练、用数据砸人的女顾问判若两人。
似乎是感受到这束过于专注的注视,她恰好回眸。隔着喧嚣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顾时屿。清澈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某种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端起手边那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和友人低语两句,便袅袅婷婷地朝着他们这桌走来。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真是缘分呐,顾医生。”她声音比平时更软糯几分,带着夜风般的微醺质感,目光在顾时屿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一旁目瞪口呆、仿佛随时要吹出口哨的陆予昂身上,颔首示意,笑容得体,“这位是?”
“陆予昂。”顾时屿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情绪,甚至没有寒暄一句“好巧”。
“久仰大名,陆少。”林茗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听过这位沪上知名纨绔的名号,她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裙摆拂过顾时屿的西裤裤脚,“你们这是……来庆祝项目进展顺利?”她晃着酒杯,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陆予昂终于从美色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抢着回答,语气夸张:“庆祝我们顾医生终于……”他本来想说“终于开窍了”,话没说完,就被顾时屿一记冷冽的眼刀截断在半途,硬生生转了个弯,“……终于肯放下他的手术刀和论文,出来感受一下人间烟火了!”
林茗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
顾时屿觉得有些闷,又松了松领带。
“个人时间,不谈工作。”顾时屿举杯,向她示意了一下,动作略显僵硬。
林茗从善如流地与他轻轻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俯身将酒杯放回桌上时,身体自然前倾,胸口与吊带裙敞开一道缝隙。
顾时屿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片细腻的肌肤,瞥见她锁骨下方一颗极小的、棕色的痣。像无瑕雪地里意外落下的一粒墨点,悄无声息地烫了他的视线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冰凉,却似乎无法咽下那瞬间升起的莫名燥热。
夜风渐起,带着黄浦江水的微凉,穿过露台,撩动了林茗散在颈边的发丝。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摩挲了一下光滑却微凉的手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了顾时屿的眼角余光。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视线依旧落在江面的游轮光影上,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一旁的陆予昂倒是注意到了,立刻献殷勤:“林妹妹觉得冷啦?要不咱们换个室内座?或者哥哥我把外套给你?”说着就作势要脱他那件骚包的印花衬衫外套。
“不用了,谢谢陆少,还好。”林茗笑着摆手拒绝,姿态大方。一阵更强的风吹来,她忍不住微微抱紧了手臂。
就在这时,顾时屿却忽然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足以让桌边的两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看林茗,而是面无表情地对自己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小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太吵了。去楼下便利店,买包七星。”
陆予昂一愣,下意识道:“这儿有卖的啊,叫服务生就行……”
“这里的我不抽。”顾时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淡淡扫过去,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现在就去。”
“……”陆予昂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火气和坚持搞得一头雾水,但在顾时屿那种“你再废话试试”的眼神压迫下,还是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行行行,顾大爷,您今天吃错药了?等着!”他一边嘟囔着“抽什么七星非得现在买”,一边朝楼梯口走去。
桌边瞬间只剩下两人。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凝滞。音乐声、谈笑声仿佛被隔绝开来。
顾时屿手里还拿着他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他刚才站起来时下意识拿起来的。此刻,他站着,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林茗环抱的手臂,又迅速移开,落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犹豫,甚至有点笨拙。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手臂一伸,默不作声地、几乎有些匆忙地将自己那件外套搭在了林茗身旁的空椅背上,位置离她非常近,外套的袖子快要碰到她的手臂。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转身就打算也朝楼梯口走去,仿佛只是想离开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半步时,他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看着地面,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急促,几乎混在风里,但又清晰地足以让她听见:
“风大。”
短暂的两个字,没有任何主语,也没有任何指向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一句极其简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提醒。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挺拔的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促,很快消失在通往室内的楼梯口。
林茗愣住了,低头看看椅背上那件质感精良的男士西装外套,又抬头看看那个似乎有点“落荒而逃”的背影。
那声低沉的“风大”,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她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件外套,是留给她的。用一种极其隐晦、别扭的,完全属于顾时屿的方式。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指尖轻轻拂过外套细腻的羊毛面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雪松调香根草气息。半晌,她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低笑,融在夜风里。
冰山?原来冰山融化前,是先会变得笨拙和慌乱的。
她终于伸出手,将外套拿过来,披在自己肩上。宽大的外套立刻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暖意和那股好闻的雪松气息一同袭来。
过了一会儿,顾时屿先回来了,他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披着外套的林茗时,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手机,仿佛那件外套与他毫无关系。
紧接着,陆予昂也拿着烟回来了,大大咧咧地坐下,一眼看到林茗身上的外套,惊讶道:“咦?林妹妹,你这外套哪儿来的?刚才还没有呢?”他完全没往顾时屿身上想,毕竟这位发小看起来和“体贴”二字毫不相干。
林茗拢了拢外套,笑得自然又随意,目光轻轻扫过对面看似专注手机屏幕的男人,语气轻松:“哦,这个啊?刚才碰到一位朋友,看我有点冷,就先借我披一下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在这种场合很常见。
陆予昂“哦”了一声,完全没起疑,注意力立刻又转到别的上面:“原来如此。还是你朋友靠谱!哪像某些人,就知道使唤人跑腿……”他抱怨地瞪了顾时屿一眼。
顾时屿:“……”
他依旧看着手机,屏幕却久久没有滑动,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她懂了,并且配合了。
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悸动般的情绪。
林茗则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外套带来的温暖和眼前这有趣的一幕。又坐了一会儿,她便借口朋友还在等,准备告辞。
她站起身,对两位男士笑道:“我先过去了,谢谢你们的酒。陆少,下次再聊。”她巧妙地没有单独对顾时屿说什么,也没有再提外套的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朋友借物。
顾时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陆予昂则热情地摆手告别。
林茗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带着雪松气息的男士外套,香槟色裙摆在其下若隐若现,潇洒地转身离去,融入璀璨的夜色之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陆予昂才收回目光,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后兴奋地凑近顾时屿,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嘿,说真的,屿哥!这林顾问真是绝了!又辣又聪明,带劲!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明德还有这等极品?”他眼睛发亮,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你说,我问她要个联系方式,约她下次出来玩,成功率有多大?她刚才对我笑来着,感觉有戏!”
顾时屿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目光依旧看着江面,侧脸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些。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平淡:
“她很忙。” 短短三个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忙点好啊!说明有能力!我就欣赏事业型女性!”陆予昂完全没听懂潜台词,反而更来劲了,“越难攻克越有挑战性!哥们儿这次说不定真要认真了……”
“明德的项目周期很长,她短期内不会有私人时间。”顾时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汇报工作日程,“GTS的顾问,工作强度很高。” 他又补充了一个看似无关的理由。
“没事啊!工作时间长,才更需要放松嘛!我可以等她下班,带她去好玩的地方……”陆予昂已经开始畅想。
顾时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想压下点什么,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
“据我观察,她的审美和趣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目光快速扫过陆予昂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比较偏向成熟简约的风格。恐怕对你的……常规策略,免疫。” 他说得极其委婉,但暗示性极强。
“啊?成熟简约?”陆予昂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居然真的思考起来,“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不喜欢我这种活泼型的?喜欢你这挂的?”他说完自己都乐了,“不可能!那多闷啊!肯定是外冷内热!更需要我这种小太阳去温暖!”
顾时屿:“……”
他感觉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混合着某种极其细微的不爽,悄然蔓延。
他发现自己很难跟陆予昂解释清楚,林茗那种“热”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种。
“随你。”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沟通,恢复了彻底的冷淡,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不再看陆予昂,“只是提醒你,失败概率很高。不要影响项目氛围。” 他最后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试图将私人情绪包裹在工作的外壳之下。
“放心吧屿哥!我出马,怎么可能失败!”陆予昂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完全没听出任何警告意味,反而觉得哥们儿今天话还挺多,居然关心起他的感情生活了,“等项目忙过这一阵,我就行动!到时候请你吃饭!”
顾时屿没再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残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划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刺痛感,却似乎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丝因为陆予昂的“行动计划”而升起的、更加明显的烦躁和窒闷。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苦橙与雪松混合的、属于她的香气,此刻却混合着陆予昂那兴高采烈的嚷嚷声,让他觉得这片熟悉的江景也变得有些碍眼起来。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悦,对陆予昂的雄心壮志充耳不闻,只淡淡地扔下两个字。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