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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秉烛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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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婚礼仪式结束后,已临近傍晚。
萦风倚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落日。颜色火烧一般,模糊了轮廓,染红了半边天。
喧嚣过后,萦风有些感怀。今日便是离别之日。她和望舒背负着十个孩子的性命,她害怕她承担不了这样的重任。
她不舍得明珠和小满。住了这么些时日,她能看出一些端倪,锦毛鼠国随时会分崩离析,如同眼前的落日余晖,很快就会消逝一空。
利益在前,免不了流血斗争。她想象不出来那样悲惨凄怆的场景。
萦风忽然想起明月楼,不免悲从心来。为什么人的命运如同浮萍般脆弱呢?
生命的消逝如同落日一样寻常。远在天边的上神为何不伸出援手呢?望舒说过“天命不可违”,可是所谓的“天命”又由谁来决定呢?
晚霞在半空中绽放,瑰丽魅惑,在黑暗来临前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
窗外一点点变暗,喧嚣声却是不止。
望舒在庭前宴饮宾客。萦风独自一人守在房中,不禁思绪万千。她坐在桌前,对着烛火,当新娘的滋味并没有那么好。
她憧憬的婚姻可不是这样。她不禁自嘲地笑笑。
望舒推门而入,声响惊动了萦风,她连忙站起来走上前,嗅到了淡淡的酒气。
“喝杯茶醒醒酒吧。”萦风顺手倒了杯茶递过去,自然熟络,仿佛是成婚已久的妻子等待自己的夫婿。
望舒接过茶一饮而尽。变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包东西,打开是一些精致的糕点。“快吃吧,还是热的。你一定饿了吧?”
糕点的香气激起了萦风的食欲,她才意识到今天还没吃上热乎的食物呢。
她接过糕点,香气直往她的胃里钻。萦风也不客气了,大快朵颐起来。换成望舒给她倒茶,“喝杯茶解解腻。”
萦风不假思索地接过水,感叹道:“真是太不公平了。原来当新娘要饿上一整天,新郎却可以在外面抛头露面,大吃大喝。”
望舒与萦风相对而坐。萦风的脸上了妆,妍丽妩媚,在烛火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柔和。她说话的样子还是那样可爱。
“是啊。”望舒故作夸张地赞叹道,“今晚的宴席才叫好呢。简直是山珍海味,满汉全席。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萦风笑道:“这些糕点已是不俗。色香味俱全,的确难得。没有吃到锦毛鼠国的特色菜肴,真是遗憾呀。”
“遗憾倒也谈不上。”望舒说道,“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等从锦毛鼠国出去,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萦风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听到望舒的话,她的心还是颤了一下,笑容僵硬在脸上,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萦风很快便调整好心情,说道:“希望今晚一切顺利。把那些孩子交到他们父母手上,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望舒察觉到萦风的微妙变化,他不明白萦风此时所想,只当是担忧那些孩子。
离约定的时刻还有一会儿。二人相对无言。
萦风想说些客套话,话未说出口,便忍不住笑了。她从莲心湖出来时,完全想不到会有今时今日的奇妙际遇。
望舒摸不着头脑,萦风笑,他也跟着笑,笑意在他的眼睛里漾开,泛起了涟漪。
“你笑什么?”萦风问道。她的声音轻柔地像哄孩子的呢喃细语,润物细无声。
面对萦风突如其来的问题,望舒一时愣住了,他的脸异常的发红,发热,热到耳根上,他没有回答萦风的问题,而是问了相同的问题,“你笑什么?也许我们的答案一样。”
萦风想伸手捏捏望舒的脸,戳破他的谎言。她不知道望舒的答案是什么,但他的脸红的可疑。
“我笑是因为我想到我刚从莲心湖出来时,被老虎赶,那时候我不认识老虎呢,我还以为是大猫。其实我那时候也没见过猫,莲心湖没有的东西我都没见过。”
“我被老虎追,一着急都不记得念咒了。幸好你出现了,救了我的小命。我当时一定特别狼狈,衣服都划破了,还是你用仙术救我的。”
“我想我真是太幸运了。这么快就遇到天界的上神。等我莲心湖,告诉莲心湖的小妖小怪,他们肯定都不相信,一定以为我编谎话诓他们呢。”
萦风陷入回忆,说个没完。望舒脸上的红和热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凉。他们有过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如果萦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她能原谅他吗?
望舒常常受惊,他的野心,他的谋略,他的布局……萦风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他们的相遇都在望舒的计划之中。
后来的事情超出他的预料。萦风如此单纯善良,他却拿她当棋子。他靠近她不过是为了获取定风珠的线索。
早该结束的。可是他贪恋她的好,屈服于自己的欲望。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他突然很害怕孤独的滋味。他在暗处太久,萦风的出现,给他孤寂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照了进来。他不想再回到一个人的时候。
他明白他不可以动情,他给不了萦风想要的,也无法专心于自己的筹谋。既对不起萦风的真心,又对不起自己的苦心经营。
望舒聆听着萦风欢快的话语,沉重不已,他需要作出决定,不能再拖下去了。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萦风不知道望舒的煎熬,但也看出他的脸色不对,她猜不透他的心,也不愿再猜。当不了爱人,勉强也算朋友吧。
作为朋友,还是要问候两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萦风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望舒倒了杯茶,“说了这么久,我都渴了。你也喝一杯茶吧。”
萦风觉得有些滑稽。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们所想的是一件事吗?”
望舒接连喝了好几杯茶,无滋无味。他平时并不爱酒,此时却想喝个痛快,大醉一场才好,醉了就没有烦恼了。
望舒没有说话,萦风继续喝水。二人如同饮酒,一杯接一杯。
喝水仿佛也会醉。望舒喃喃自语:“我们算是朋友吗?”
“算啊。”萦风很是捧场,“我们这样的小妖跟上神做朋友,简直三生有幸。”
沉默许久,望舒的心情低落到谷底。他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望舒自己提起,萦风摇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在想你……刚从莲心湖出来的样子。”望舒故作轻松地笑,“指虎为猫。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说法”
“有那么好笑吗?”萦风撇撇嘴,“我要是能自由自在地游历天下,也不会不认得老虎了。”
“你不喜欢莲心湖吗?”望舒问道。他是真心的,没有一丝杂念。
“喜欢呀。就是太小了。住久了觉得没意思。外面多新奇。不过有时候,我很想念爹娘。我还是想回到莲心湖的。”萦风答道。
“从莲心湖出来的精灵,有留在人间的吗?”望舒有些好奇。他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我想应该是有的。比如我姐姐,她直接成神仙了。要是能见她一面就好了。”萦风心心念念了许久,转念又想,姐姐过得好,还是不打扰她为好。
望舒记得萦风提过好几次朝颜。他略有耳闻,要去追寻她的下落,恐怕不是易事。当年朝颜被关进锁妖塔,一百年后,锁妖塔被毁,许多镇压塔下的妖怪逃之夭夭,再无踪迹。
“你们有多久没见了?”
萦风掰着手指算,神情落寞:“快两百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会让你见到你姐姐的。”望舒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萦风做的事情。
“不必了。”萦风摇摇头,“我不想去打扰姐姐。我们知道她过得好久足够了。”
望舒感到诧异,问道:“你不想念你姐姐吗?”
“当然想了,做梦都想呢。我怕我给她添麻烦。”萦风诚恳地答道。她怕她成为姐姐的拖累。
“不会的。”望舒摇摇头,“你姐姐一定也想你,怎么会是拖累呢?见到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望舒又有些苦恼。要是萦风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姐姐其实被关在锁妖塔里,会作何感想?她是否能接受残酷的真相?
“蓬莱仙岛远吗?”萦风天真地问。
望舒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也许好心办坏事了。他会尽全力去寻找朝颜的下落。此刻,他只能委婉地答道:“不远。不过我听说蓬莱仙子带着弟子云游四方去了。”
萦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平息,想来是宴席结束了。一切归于宁静。
他们的救人行动即将开始。萦风忐忑不已。她取下头顶华美的首饰,脱下华丽的婚服,她并不留念于此。
“我换好了。”萦风换上自己的衣服后,自在多了,对望舒喊道,“你可以转过来了。”
望舒瞧见萦风换上寻常衣服的样子,她的脸还是新娘的妆容,昭示着这不过是南柯一梦。
“你换衣服吧。我转过去。”萦风的话唤醒了望舒。他的梦也该醒了。
宴席已散。夜晚恢复宁静。他们事前推测的时辰约莫在丑时,正值守门的将士换班,这是一天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刻。
“不必担心。总得等他们睡熟了才能行动。”望舒看出萦风的焦躁不安,相比之下,他镇静地多。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断然不会在阴沟里翻船。
“该熄灯了。”望舒的眼睛在烛火地映衬下格外亮。
灯灭了。刹那间,漆黑一片,萦风一阵心慌,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在这里,不用害怕。”望舒想握住萦风的手,伸出的一瞬间又收回。
“我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萦风回应道。她环顾四周,熟悉了黑暗后,眼睛还是能分辨出一些轮廓。
黑暗的房间,相对而坐的新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萦风轻声问,她有些困了。
“我估摸着还有一会儿。你要是困了,就去睡会儿吧。”望舒精神尚可。他本就是夜神。只是在凡间呆久了,快养成日落而息的习惯了。
说话间,二人呼吸相闻。黑夜添加了几分魅惑的气息,暗流涌动,摄人心魄。夜晚有些凉,可是身体是热的。他们不断靠近彼此。
电光石火间,窗外一道绚丽的烟花转瞬即逝——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