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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还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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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利威尔的房子一如印象中整洁,纤尘不染到若非墙皮破旧她会怀疑这里从未入住过任何人。吊灯上摇曳着的烛影洒下温暖的光,映照着像镜面般明晃晃而纯净的地板。
她简直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实验室时她的工具摆放是出了名的随性不拘,她几乎都可以猜想到后面可能会因此和利威尔迸发怎样的摩擦了。
她环视着客厅,沙发上有每天被人擦拭的痕迹。房间内物品的收容只是干净利落。她发现摆在架子最显眼处的便是她曾复原过的茶杯。
“这些东西是……?”利威尔提着她沉甸甸的行李,关上了门。
“哦。实验器材。”她简单地说。他帮她把行李拎到楼上,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沉重的行李在利威尔和肯尼的手上却显得如此轻松。
“你的房间在二楼。你原来住的那间。”
她不经意瞥见右手间是利威尔的房间。“谢谢。”从他的手上接过行李时她闻到了淡淡的红茶香。
利威尔熬好了汤,房间里充斥着香气。帕拉斯这才发觉与肯尼赶路了一天,已经很久没有关系自己的温饱问题了。她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却又想到这里不是学校了。
“喂,难道开饭还要喊你吗?”利威尔的声音传了出来,她松了口气,连忙从盈洗间出来。
他们现在又一言不发地坐在了餐桌旁。帕拉斯决定从头到尾安静的喝汤。
“喂,小鬼,你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去?”对方不满的偏了偏头,心想小鬼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明明自己也有一肚子疑问。帕拉斯眨了眨眼,却还是没想好说什么好。于是利威尔难得的先开起了话题。
“你……怎么会想着回来。我以为你和肯尼一样……”再也不会选择回来。他神情有些晦暗。
“我被赶出学校。”帕拉斯实话实说。“但这并不是我的过失,恰恰相反,我走在了他们前面。”
“哦?你看上去也不是顽皮作乱的角色,又能惹出什么乱子来?”利威尔的语气饶有兴趣。
“我只是感到好奇,因而探索了一些事物而已。”不出所料,当谈论到她研究的事物,帕拉斯抬起了头,垂眸低落的目光像是终于被拉回到了桌前的利威尔身上。“一种在自然界里名为‘电’的事物,在城墙内的科学家们心照不宣,但却没有人去研究。我认为它实际上可以作为很多机械驱动的能源……”谈到这里,少女的目光闪烁着辉芒。“甚至可以产生一种新的场,是磁场?作用与地磁一样。嘛。总之我把我的发现整理成了论文,本是希望有更多志同道合之人来一起研究的……”她顿了顿。
“……结果似乎惊动了大人物,呃,如你所见,我就得来这暂避风头了。”利威尔似乎意识到了肯尼信中的“风波”意指什么。
她再次低下头,继续喝汤。
暂避风头?他考量着她的话语,皱了皱眉。“我没看出这有什么违法乱纪的地方,但……”
……或许王都有人并不希望你研究这些。他没有把话说全,但是他目光里的忧虑已经传达给了帕拉斯。少女叹了口气。
“唉,我在欺骗谁。”她站起身来,目光似黑夜中从地面缝隙穿入的月光般炯炯,可利威尔竟在这句话里听到了一丝淡淡的落寞。“抱歉,利威尔。这不是一个对科学友善的世界。我或许……再也回不去学校了……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并不是暂避,我无处可去了。我会修理任何东西,还会配置药剂,但我不会放弃我手上的研究。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对这样的人是否还有容身之地。”
利威尔却也开始浮想着什么,或许发呆也会传染。他看着对桌的女孩,就像看着河的另一岸边,雾绰绰而始然模糊的对岸,无人踏足却时刻向往的对岸。她和他所谓惹出的“麻烦”……好像不一样。他们的生活截然不同,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如此天差地别……从她被肯尼领进到家门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从肯尼对她特别的相处里他就知道。
在他的生活和那个几近黑白的世界,“生存”本身便足以令他分身乏术,他没有抬头好奇的功夫,亦没有低头沉思的缘由——他只是拼尽全力的活着,即使是简单的生存也已经那样竭力了。他只是在闲暇时才可能会偶尔回想起帕拉斯,当法兰说又有一台起重机报废而两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回想起她。有能力把任何损坏机械修复改装的她……那个给自己介绍炸药原理与光谱合成的女孩……喋喋到明明他都有些心烦却仍然耐不住好奇。
她说人们司空见惯的现象在她的世界里是因果,更是相互作用的联系。她总是兴致勃勃的问“为什么”,更是津津有味的将其拆开看。利威尔儿时曾惊异于她会修好任何东西,现在想来明明是更加惊诧于她总是带来的新世界。
……现在她回来了,或许他仍然好奇她眼中的世界。当她诘问世界是否有属于她的地方,利威尔想说还有的。这样的话语停留在他的声带间,他竟一瞬间愣了神。肯尼那个家伙不是说我们是家人……同伴么。
明明我虽不能理解你讲述的,但我好像又有些明白你的理由了。
“中午没吃饭的小鬼就多再去乘一碗吧。”那样杂乱的思绪在他的心里缠绕着,竟使他不自觉的吐露出这样的话。“诶?你怎么知道……”少女又眨了眨眼,像是被拆穿了一样抿了抿嘴。她倒是很实诚,又毫不介意的回到厨房再添了满满一碗。
利威尔无奈的看着她狼吞虎咽,嘱咐道。
“如果还要加记得再留一些。家里还有人要回来。”
帕拉斯突然抖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对“家”字产生的反应,她才想到肯尼说过他们是家人,料想利威尔可能当真了。尽管自己也没怎么摸清“家”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她还是点点头,又偏头问道,“所以这座房……家里除了你、我,还有人么?”
“还有法兰。我们是同伴。”他收走餐具。“他今天去照顾母亲了,他的母亲患有腿疾。”想到这里利威尔的心沉重下三分。“不,他回来可能很晚了。”
“利,你这些年替人收过债,打过黑拳”她呆呆的注视着她刷碗的背影,却又像是在观察一个精密的仪器、或者未知的现象。“前不久应该还参与了敌我悬殊的群架,”他猛然转身,看见对方的柔和却好似能将他心底一览无遗的目光。他不禁感到有些头疼。这种感觉又来了,当帕拉斯面对他,面对他们所有人。她总像是旁观者般以温和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但是我猜测你现在和法兰先生的工作是……呃,偷盗…但不是完全的偷盗,也有些像抢劫。”
“所以呢?”他的脸冷了下来,职业的经历让他下意识的变得警惕,语气不禁生硬了几分。她的话语有些莫名其妙……她又了解些什么?关于在这肮脏的地下街里残酷的生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生存在地上的阳光里和肯尼的庇佑下。“你想表达什么?”
“也没什么。那就是我猜中了?利?”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像是刚才尴尬的气氛从未发生般。她是那么自然的喊出“利”,语气像是唤自己最亲密的人般。他并没有说话……看着她郑重其事的走到他面前。
“只是说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她摊开了手,手心里有一个小巧的沙漏……确切地说,是漏斗。利威尔走近一步时,他却没有看到细碎的沙子,而是深蓝色的沉入水中而不溶解的油墨。“五分钟的沙漏。试剂是我自己调配的铁蔚蓝。其实只是化学课的小手工……但莫名其妙的想到会与你很相配呢,利,送给你。”
真是莫名其妙。利威尔无奈的松了口气。果然是小鬼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握住了沙漏。他的手心蹭过了帕拉斯冰冷的手掌。五分钟倒是红茶充分溶解于水、其口味最佳的时间。小鬼难道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给他……
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惊得他向后一缩,不禁“喂”了一声。却不知为何手不自觉地没有挣脱。“干什么小鬼!”他抬起头,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像是无处躲藏般,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透了。
“利的手很温暖,像火炉。”然后她又是这样淡淡的放下了,什么也不解释,也不做出任何反应,从书架上顺走了两本书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喂。你这家伙……”他看到她关上门,却也噤声了。
法兰回来已经是深夜,待利威尔下楼时,他正痛苦的抱着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母亲的病症恶化了。”他看到利威尔并没有抬起头,仍然痛苦的小声呜咽着。“可能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理解他的痛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只是站在那,默不作声。看着痛哭的法兰,他想起来病体羸弱、在病榻上轻声安慰自己的库谢尔,更想起来当时依偎在墙角、缩成一团的无助的自己。
“你母亲的病,是感染吗?”清冷的女声问道。法兰突然坐起来,像是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抽出匕首。他们都不知道帕拉斯是什么时候从台阶上下来的。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
“法兰,她是我们的新伙伴,帕拉斯。以后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法兰·恰奇。”法兰放下手臂,他强撑出一个微笑,轻轻拭去了眼泪。“冒犯了,美丽的小姐,你出现的实在有些突然。是,家母的腿出现了感染症状,她原本只是有腿疾无法行走,现在……我找遍了地下地上的医生,他们都说现在就算是截肢也无济于事了。”
“利。”她回头看向利威尔。“我……配制的青霉菌还在么?”
一瞬间,利威尔产生了想对面前的女孩过肩摔的冲动。先不说他批评过她多少次培养霉菌是多么不讲卫生的行为,何况这个问题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强压着怒火,不想半夜爆发冲突引起注意。“不合时宜的问题,小鬼,我早扔了。”
“啊……可惜了。我观测过一个现象,本来有一个想法或许有用的。再配制会需要时间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心软了,“你住过的房间里我留下了一些你的烂箱子……培养基。看看有没有在大扫除存活的漏网之鱼吧。”
他当然没有扔掉。他还记得帕拉斯第一次将霉菌拿到自己眼前的欢喜神情。
“利,利,快看。”女孩几乎是以期待的神情雀跃到他身边。
他偏过头,看到了灰绿色的大团霉菌,他当时就准备拍帕拉斯的头,对方像是预料到般避开了。
“笨蛋。脏死了。”
“不是的,利。你没看到黄色,对吧?我在旁边注射的金色球菌全都死了。”
好了,他猜想着她现在又要开始嘟哝些他听不懂的东西了,当时他正准备走开。却又听到了那句话而停住了脚步。
“什么东西可以阻碍细菌的生长。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以后有很多人可以免于死亡了。”
现在她坐在法兰的旁边,低声对法兰说了什么,然后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们就无声的在沙发上坐着。直到利威尔发觉时间已经太晚驱赶二人去睡觉。待他们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时,利威尔却发现帕拉斯的房间并没有吹灭蜡烛。
算了,管那小鬼在做些什么。他想到明天东区的货物装卸工作以及法兰的特殊情况,已经疲惫不已……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沉入睡梦当中的,他很少被疲惫侵袭的如此彻底。
一夜无梦,或是又模糊的人影在他脑海中交替。按照惯例他第一个醒来,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似乎对面帕拉斯的房间仍然没有熄灭蜡烛。他立刻清醒……不由分说的想要打开门看看她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趴在书桌上,神色很是安详。白暂的脸颊被昏暗的烛光蒙上一层厚厚的倦意。旁边烧尽的蜡烛头七零八落着,扑面而来的霉菌味几乎让利威尔心肺停止。利威尔勉强能辨认出“显微镜”、她的破盒子……培养基,还有小杯的碳粉和各式各样的试剂试管。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一支装有白色液体的试管,和一个针管。
“喂。醒醒。”他怒火中烧,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到了她的小腿上。她的椅子左右不稳,差点跌倒在地,她也立刻惊醒,小声惊呼,吃痛地抬了抬腿。
“好痛。利。”她迷糊不清地说。似乎帕拉斯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更是来气。“你的房间我收拾了五年。你倒好,一天来就破坏成了猪圈……你是蠢猪么?”
“我解剖过猪的大脑哦,应该是比猫猫都要聪明的生物…… 嗷!不要再踹了利……”这下她完全清醒了。“等等,利。请把这个转交给法兰先生吧。”她指了指旁边的白色试管和针管。“记得叮嘱他……一部分可以用棉签涂抹到发炎的伤口上,如果有高烧情况就注射到体内……或许可以赌一把,他母亲的事。”几乎话音刚落她就又趴倒在了桌上,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着,不省人事。理解她的意图的利威尔终于消了些气,一番思想挣扎后,他还是叹了口气给她披上了外套。
法兰在楼下等他。他把这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法兰,法兰赫然睁大着双眼。
“她来自地上么?帕拉斯小姐。”
利威尔点点头。
“本以为是个不谙世事、高傲的贵族小姐,没想到……”
“你去休息吧,法兰。今天东区的货物谈判我去就好。”利威尔忽得说。
“可是大哥……”
“去。”利威尔的态度总是那么坚决。法兰了解他的性情,也便不再推辞,出了门。
他也收整好装备,一边盘算着今天与那群大腹便便、肚里打稿的商人们的谈判,一边擦亮磨拭着匕首。临他踏出门前,他却还是记得给那个小鬼留了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