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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侯门深几许 ...

  •   萧煜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云芷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掀起她湖蓝色的裙摆,冰冷地贴在小腿上,激起一阵寒栗。案上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不见底。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卷轴上。

      蜜蜡封印已被萧煜方才捏碎,她轻轻一展,卷轴内的内容便毫无保留地呈现眼前——正如他所言,并非机密文书,而是京城西市一间铺面的地契,以及一张准她调度该铺收益的批条。

      纸张质地优良,墨迹清晰,盖着侯府和官印的朱砂印鉴,真实无误。

      施舍?补偿?亦或是画地为牢的试探?

      云芷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纸张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给她一方小小的天地,一点有限的银钱自主之权,像是在投喂笼中雀,看她是否会为这点甜头欢欣鼓舞,是否会迫不及待地动用这“恩赐”去联系外界,从而暴露藏匿的爪牙。

      好一个萧煜。恩威并施,敲打与试探并行不悖。

      她慢慢卷起地契,动作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走到窗边,将那本摊开的寻常医书拿起,把地契批条仔细夹回书页深处,与那几页蝉翼密信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关上了那扇依旧洞开的房门,将凛冽的秋风和深宅无尽的窥探目光,暂时隔绝在外。

      新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这一夜,云芷睡得极浅。窗外任何一点风声鹤唳,廊下值夜丫鬟偶尔压低的交谈,都能让她瞬间惊醒,指尖下意识摸向袖中暗袋里的银针。

      直到天边泛起朦胧的灰白,她索性起身,自行梳洗。

      太夫人拨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听得内间动静,忙端着温水巾帕进来伺候,态度比昨日恭敬了不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昨日福禧堂那一出应急救险,显然已在这深宅下人间传开。

      “夫人起得真早,早膳已备好了,是在房里用,还是……”春桃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询问。

      “在房里吧。”云芷看着镜中依旧略显苍白的脸,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侯府处处是眼睛,她暂时无意四处走动,徒惹关注。

      早膳精致,却依旧透着疏离的冷意。一碗碧粳米粥,几样小巧点心,并两碟清淡小菜。无人共食,她乐得清静,细嚼慢咽,脑中飞速盘算着那间西市铺面。

      那是萧煜抛出的饵,她必须咬,却不能急切地咬。如何利用,需得细细斟酌。

      刚用完膳,漱了口,门外便传来管事嬷嬷刻板的声音:“夫人,太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云芷心下一凛。昨日刚犯了心疾,今日便传她?是福是祸?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顺应道:“知道了,这便过去。”

      再次踏入福禧堂,暖香依旧,气氛却与昨日不同。

      太夫人周氏半倚在罗汉床的软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昨日那位为她按压内关穴的妈妈正垂手侍立在侧。

      见云芷进来行礼,周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少了几分昨日的锐利挑剔,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起来吧,坐。”声音依旧平淡,却没了那股冰冷的刻薄。

      “谢母亲。”云芷依言在下首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恭顺。

      “昨日,你用的那穴按之法,倒是有些效用。”周氏缓缓开口,像是随口一提,“跟何处学的?”

      来了。云芷心头微紧,垂眸应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伤:“回母亲,是儿媳未出阁时,家中祖母亦有此症,缠绵病榻,痛苦不堪。偶有一游方郎中路过,施以援手,并留下了这应急之法。儿媳侍奉祖母床前,看得多了,便记下了。昨日见母亲不适,心中焦急,贸然开口,还请母亲恕罪。”

      她将一切推给已故的祖母和虚无缥缈的游方郎中,合情合理,难以查证。

      周氏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话中真伪。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倒也算你有一片孝心。”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听闻,煜儿给了你西市一间铺子打理?”

      消息传得真快。云芷恭顺回答:“是。夫君体恤,说是让儿媳添些用度。”

      “既给了你,便好生打理着。侯府不缺那点进项,但既顶了主母的名头,也别做出些赔本折价、惹人笑话的蠢事。”周氏的语气谈不上热络,甚至带着惯有的冷淡,但比起昨日的刻意刁难,已算得上是“平和”的叮嘱。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定当谨慎,不敢有损侯府颜面。”

      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可有缺漏的场面话,周氏便露出疲态,摆手让她退下了。

      走出福禧堂,云芷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关,暂且算是过了。昨日兵行险着,换来今日太夫人态度稍缓,以及……萧煜那份意味深长的“赏赐”。

      值吗?或许。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脑中思索着那间铺子。她需要出去一趟,亲眼看看那铺面的情况。但以何种理由出门?刚嫁入侯府的新妇,无事轻易不得出门。

      正思忖间,忽见昨日引路的那丫鬟夏荷脚步匆匆而来,见到她,连忙行礼,面色有些发白:“夫人,管事嬷嬷正在寻您,说是……宫里来了赏赐,是给您的。”

      宫里?赏赐?给她?

      云芷一怔,心中瞬间拉起警报。她一个刚嫁入侯府、声名不显的新妇,何德何能引得宫中注目?

      “可知是哪位贵人的赏赐?所为何事?”她稳住心神,轻声问道。

      夏荷摇头,低声道:“奴婢不知,只听说是因为昨日太夫人急症,您献策缓解之事,不知怎的传入了宫中,太后娘娘听闻了,说是……嘉奖您孝心可嘉。”

      云芷的心猛地一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深宅之内,果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昨日之事,今日便已上达天听!

      是萧煜?他有意将此事宣扬出去?为何?将她架在火上烤?还是……另有深意?

      她无暇细想,只能跟着夏荷快步前往前厅。

      前厅之中,气氛肃穆。侯府管事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官衣的中年太监说话。那太监神色还算温和,但眼神深处带着宫中人特有的精明与打量。

      见云芷到来,那太监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位便是萧夫人吧?咱家奉太后娘娘口谕,夫人昨日临危不乱,孝心感天,特赏玉如意一柄,宫缎四匹,以资嘉奖。”

      云芷压下心头万千思绪,依礼跪下谢恩:“臣妇谢太后娘娘恩赏,娘娘千岁千千岁。”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内侍将赏赐一一交付,又说了几句太后娘娘崇尚孝道、望她日后谨守妇德、继续尽心侍奉婆母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送走宫使,云芷看着摆放在厅中的赏赐——那柄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刻精美,宫缎色彩华丽,流光溢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也每一件都像烫手的山芋。

      这赏赐,是荣耀,更是枷锁。将她“孝心”之名坐实,也将她彻底推到了众人眼前。从此,她在这侯府、在这京城贵眷圈中,不再是那个可以暂时隐匿的“云氏”,而是入了太后眼、得了嘉奖的“萧夫人”。

      福兮祸所伏。

      管事嬷嬷指挥着下人将赏赐小心抬往库房登记造册,看向云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云芷却只觉得后背发凉。她转身,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前厅。

      刚走出几步,却迎面撞上一人。

      玄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身形颀长挺拔,不是萧煜是谁?

      他似乎是刚下朝回来,身上还带着朝堂的凛冽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墨香。目光扫过厅内尚未完全收起的宫缎锦盒,落回到她微微泛白的脸上。

      “宫里来人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早已料到。

      “是。太后娘娘赏了些东西,嘉奖昨日之事。”云芷垂眸应答。

      萧煜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太后娘娘仁厚,赏赐是你的体面。”他淡淡道,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头顶,“只是,侯府树大招风,一举一动皆在世人眼中。夫人日后言行,还需更加谨慎,方不负太后娘娘这番‘厚爱’。”

      他的话,像是提醒,更像是警告。提醒她昨日之事扩散开来的后果,警告她不要借着这点微末之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云芷指尖微蜷,复又松开。她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轻柔却清晰:“夫君教诲的是。儿媳定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绝不敢借侯府之名或太后娘娘恩赏,行任何有损门楣之事。”

      她再次强调了“安分守己”四个字,像是牢牢握紧了他给予她的这层保护色。

      萧煜凝视着她,似乎想从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堂内的光线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半晌,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如此,甚好。”

      他不再多言,与她错身而过,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云芷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微风,以及那久久不散的、冷冽的松柏气息。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

      当日下午,云芷以“查看太后赏赐之物入库登记情况”为由,由管事嬷嬷陪着,去了一趟侯府库房。登记造册是假,熟悉侯府路径、尤其是通往侧门乃至西市方向的道路是真。

      管事嬷嬷见她对着册子看得仔细,只当她是敬畏太后赏赐,不敢怠慢,倒也未曾起疑。

      次日,她又以“昨日感念太后恩德,想亲手抄写经卷为太后和太夫人祈福”为由,向太夫人周氏请示,欲出门前往京中香火最盛的宝华寺敬香,并采买些上好的经卷与香烛。

      理由冠冕堂皇,难以拒绝。周氏只淡淡叮嘱了句“多带下人,早去早回”,便允了。

      这是云芷嫁入侯府后,第一次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低调却结实,带着侯府的徽记。除了车夫,随行的还有两个婆子并丫鬟夏荷。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云芷心如明镜,面上却只作不知,温顺地由夏荷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声响。云芷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高墙朱门逐渐被抛在身后,街市的热闹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烟火气,与她这几日所处的死寂深宅恍如两个世界。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哪怕只有片刻。

      马车行至西市附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云芷状似无意地向外望去,目光精准地扫过临街的铺面。

      根据地契上所写地址,那间铺子……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心脏微微加快跳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夫人,宝华寺快到了。”车外婆子提醒道。

      云芷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在宝华寺敬香、捐了香油钱、又请了几卷上好的空白经卷后,云芷并未立刻离去,只说是心诚,要在寺中静心片刻。

      她遣开了婆子,只留夏荷一人跟着,在宝华寺后院一处相对安静的菩提树下石凳坐了。

      夏荷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不时瞟向寺门方向,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云芷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果然,都是眼线。

      她静坐了片刻,忽然轻轻蹙起眉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夫人可是不适?”夏荷忙问。

      “无妨,只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方才跪拜久了些。”云芷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适的喘息,“夏荷,你去马车上,将我那个藕荷色的荷包取来,里面有个白色小瓷瓶,装的是提神醒脑的药油。”

      夏荷犹豫了一下:“夫人,您一个人在此……”

      “这佛门清净地,能有何事?快去快回便是。”云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夏荷无法,只得应了声“是”,快步朝寺外马车走去。

      支开了夏荷,云芷迅速站起身。她早已观察好地形,宝华寺后门有一条小巷,穿出去,便是西市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时间紧迫,她必须快!

      她提起裙摆,脚步轻盈而迅速地穿过寺院后院,从那扇不起眼的后门闪身而出。

      喧闹的市井之声瞬间将她包围。她压下心头慌乱,依据昨日记下的路径和地契上的地址,快步穿行在人群之中。

      找到了!

      一间门脸不大不小的铺面,位于街道中段,门额上挂着“锦墨斋”的匾额,看起来是间经营文房四宝的铺子。此刻店门开着,却并无几个客人,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靠在柜台后打盹,显得有几分萧条。

      云芷脚步微顿,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记下特征。她不能进去,不能此刻与任何人接触。萧煜的眼线,或许就在附近。

      她只需要确认它的存在和位置。

      目的达到,她毫不留恋,立刻转身,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心跳如擂鼓,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像是在刀尖上跳了一曲急促的舞,每一步都踩在暴露的边缘。

      就在她即将拐入宝华寺后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那般熟悉!

      萧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早已料到她会按捺不住前来查探?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血液几乎倒流。她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宝华寺的后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微乱的发髻和衣裙,深吸几口气,压下脸上的惊惶,恢复成那副温顺平静的模样,这才慢慢走回那棵菩提树下。

      她刚坐下不久,夏荷便拿着荷包匆匆回来了,额上还带着细汗。

      “夫人,药油取来了。”

      云芷接过荷包,并未取出瓷瓶,只淡淡道:“方才静坐片刻,已好多了。收起来吧。”

      夏荷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将荷包收好。

      “出来有些时辰了,回去吧。”云芷站起身,语气如常。

      回程的马车上,云芷闭目假寐,心中却波澜汹涌。

      萧煜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他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为何不当场发作?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场博弈,她似乎始终被他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她。

      回到侯府,一切如常。太夫人处只需回禀一声已为太后和她祈福便可。

      晚膳依旧是她独自在自己房里用。

      夜色渐深,她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下,却没有像昨夜那般翻看医书。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玄色身影,如同烙印,灼得她坐立难安。

      他是在警告她,她的一切行动,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间铺子,是饵,也是陷阱。

      她该如何应对?完全按兵不动,显得过于刻意;贸然行动,则正中下怀。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

      或许……她可以真的用它来做些“安分守己”的营生?比如,继续经营那间文房铺子?萧煜给她批条,允许她调度收益,并未明言禁止她参与经营。

      以此为由,她或许能获得些许出入的自由,也能更自然地接触那间铺子,从而……寻找机会。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就在她思绪翻腾之际,窗外,再次传来了那熟悉而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她的心骤然提起!

      又是他?

      云芷猛地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棂,全身瞬间绷紧。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应。

      叩击声停顿了片刻,固执地再次响起。

      三长,两短。

      规律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只是隔着窗纸,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与怯懦,问道:“……谁?”

      窗外,夜风呜咽。

      然后,那把冷玉般质地、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嗓音,穿透薄薄的窗纸,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敲在她的心上。

      “铺子的账册,你看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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