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是十年后的十八岁 ...

  •   光荣榜只剩下一个个空框的那天,天气明媚,温度直逼三十度。

      此事过后不久,教导主任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郑重宣布:下一期的光荣榜将恢复只公示姓名的形式。由此,众人得出一个结论:往年那些“空有姓名”的光荣榜,八成也是因为被学生们这样热情洋溢地割走才挂上去的。

      真相无从考察,大家不过一笑而过。

      市一高之所以是“一高”,不止因建校历史悠久,更在于对学习抓得足够紧。
      笑意还未达眼底,下一场考试已呼啸而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等高一高二考完、腾高考场地后,将获得一个星期的小长假。

      学校改革出新,这次考试采用两个年级穿插编排,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是真服了周魏。”齐思浩起身,准备把自己桌子搬出去,“天天琢磨这些阴招,生怕咱们过的太舒坦。”
      胡穆从桌洞里摸出笔袋,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这回他还要亲自监考。”
      “……”
      齐思浩幸灾乐祸:“还好不监考我,长嬴就倒霉了。”

      早已习惯了没有回应,他抬着课桌走到门口,突然哐”地放下,折返回来,嬉皮笑脸凑到边长嬴桌边:“长嬴,你留点神……说不定就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学妹了。”

      边长嬴:“……”

      起先他并未把齐思浩的话放在心上。可到了考场,眼神还是不受控地环视了一圈,他想看看,会不会有相遇的缘分。

      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多莫名其妙,他收回视线,落在渗墨的笔尖上,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存在,好似真的让他对生活多了一丝期待。
      尽管是另一种形式。

      翌日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他交卷走出考场,长廊上人群密集,细密而令人发指的汗味无孔不入。他轻轻皱眉,后退半步,本意是想等人流稀疏些再离开。

      半倚着课桌,他垂眸,静静地把弄着笔袋上的小猫挂件。
      小猫的样子和家里的边太如出一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他前不久去文具店,结账时在柜台看到的——只一眼,便取下挂件,付钱买下。

      小猫刻得惟妙惟肖,圆滚滚的琥珀色眼珠,左右对称的胡须,尾巴上扬。他指腹轻轻一搓,微蹙起眉。

      ……尾尖怎么黑了?

      这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表情还来不及变化,下意识转过头。那一刹那,他忽然不知该作何表情,倏地愣在原地。

      “你好呀。”商如夏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倚着一旁的桌子。但因为身高不够,踮起脚发现姿势不太美观,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乖乖站在桌边。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歪了歪头,温软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沮丧:“你不记得我了吗?”

      边长嬴这才回神,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她,轻声说:“不会忘的。”

      商如夏心里长抒一口气,悄悄避开他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生怕被他蛊惑似的,装作若无其事开了口:“刚刚我还以为看错了呢,都想好了,要是认错人,就挖个地洞钻进去呢。”

      边长嬴被逗笑了:“幸好你没看错。”

      “不不不……”商如夏也笑了,“是幸好是你。”

      两人相视片刻,又一次轻轻笑了。

      微风混着淡淡的土腥味拂来,长廊外的人群不觉间散尽了。

      “走吧。”空气共沉沦,已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
      “好啊。”

      很快走到楼梯拐角,商如夏矜持了一路的小心思终于藏不住了。虽万般不舍,却终究要分别:“……我到了。”

      话音未落,她听见他说:“这个给你。”
      “什么?”
      眨眼间,边长嬴指节上悬着一枚清新的小猫钥匙扣。

      商如夏眼前一亮,不敢置信:“送、送我吗?”
      边长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嗯”一声:“家里已经有一只了,这个给你更合适。”

      “你家里的是真小猫吗?”
      “嗯,真的。”
      “狸花猫吗?”她又问。
      他摇头:“白色。”

      顿了顿。
      “有机会,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商如夏忽然想起——那个夏日她拜托他救的小猫。冥冥之中像在告诉她,他好像真的把小猫带回了家。
      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她眨眨眼,乖乖伸出手,准备接住这份从天而降的惊喜。

      边长嬴却没有立刻递过来。他轻轻晃了晃指节,深潭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扑通、扑通——”
      教学楼里的喧哗声隐去,舒缓的风声也被掠去,耳畔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

      ……这也太犯规了。

      商如夏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指腹轻轻环住那枚铁圈,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缓缓地从他指节上取下这枚还带着余温的钥匙扣。

      “谢谢你。”她说。
      他轻点了下头,正要回应,不远处一道痞气的声音骤然划破夕阳下这一处静谧。

      “商如夏。”

      下一瞬,两道目光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边长嬴微蹙起眉……怎么是他?

      商如夏嘴角抽了抽,心说: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谭无像是没看到边长嬴这个人一样,刻意忽略他,朝商如夏招招手,故意说出令人误解的话:“小商商,你快来,我有事跟你说。”
      商如夏眼皮一跳。
      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谭无这卤蛋找她,准没好事。

      注意到女孩面露难色,边长嬴微一垂眸,声音压低了八个度:“你去找他吧。”

      商如夏轻咬下唇,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她真不想过去找谭无!
      男神这么善解人意要要干嘛?
      她欲哭无泪。

      偏生,谭无那厮还在催促:“快来快来——你要不过来,我把你小秘密都捅出来。”
      商如夏无语:“……什么事?”
      谭无挑眉,唇角一勾:“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商如夏一个头赛两个大。

      尽管当事人都知道这是恶作剧,可落在边长嬴耳中,俨然成了他们之间旁若无人、熟稔亲密的证据。

      他不好过多停留,转身要上楼。

      商如夏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角,语无伦次道:“那个、下次见。”

      边长嬴回眸,目光落在女孩白皙的小手上,微一颔首:“好。”

      直到上了楼梯,他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面对既定的事实。

      那一年的边长嬴是胆怯的。曾几何时,他也想过——要是她在那个人身边不开心,他似乎……也不是那么介意迈出那一步。

      就像齐思浩说的,“结了婚,也能离嘛。”
      可他不是别人。
      往后回想才知:今日送出的挂件,已是他整个高中生涯做出的最逾拒的事。

      那夜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在球馆接到邻居孙阿姨的电话,先是一怔,顾不上刚打完球浑身的热汗,拎起书包,冲出校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医院。

      推开门走进去。病房内,奶奶闭着眼躺在床上,正打着点滴。
      孙阿姨见到急匆匆赶来的少年,皱了下眉,忙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替他去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发髻:“怎么淋着雨来的?没带伞?”

      “谢谢。”边长嬴接过毛巾,摇摇头:“带了,忘了打。”
      “欧呦。”孙阿姨眼里满是关切,“奶奶生病了,你再淋着雨病了可怎么办?下次记得先顾着自己。”
      边长嬴点头:“好。”

      从主治医生口中,他得知奶奶这次不是平常的晕倒,查出了动脉瘤。

      走出医生办公室时,沉重的医嘱还在耳边回响:“动脉瘤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老人家年纪大了,目前建议保守观察,避免情绪激动……好好陪她。”

      送走了孙阿姨,边长嬴耳边嗡嗡作响。脚下麻木地、机械地买了清淡的饭菜回来。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等奶奶醒了,会饿的。

      暴雨猛烈击打玻璃窗,彻夜未停。

      高二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告别是可以被提前通知的。

      但是……他真的无法再一次忍受离别。

      -
      再开学,就是高三了。上一届毕业生刚刚离校,他们新一届高三就搬去了南院上课。

      开学那阵,边长嬴整个人更沉默了。非必要不开口,连齐思浩都不敢像从前那样跟他插科打诨了。
      “长嬴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趁边长嬴去接水离开的间隙,齐思浩转头问给胡穆,“问他十句回一句,还都是‘嗯’。”

      胡穆若有所思:“压力太大了吧。”

      齐思浩本想再说什么,瞥见边长嬴的影子,忙住了嘴。

      那时,炎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天气转凉,入了秋。
      高二举办成人礼那天。上课铃早已打响,刚从厕所出来的齐思浩撞见——边长嬴没有回班,朝着反方向去了。

      只犹豫了一秒,齐思浩跟了上去。
      直觉告诉他,这一趟,或许能知道边长嬴变化的原因。

      躲躲藏藏跟到北院操场,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人跟丢了。
      齐思浩挠挠头,进退两难,正疑惑时,耳边幽幽传来一道极淡的声音:“跟来干什么?”

      “……”
      “我靠!你吓死我了!”齐思浩浑身一颤,捂着心口,对上边长嬴黑黢黢的眼睛,又有股没由来地心虚,“嗐,我这不是担心你,看你不上课去哪儿吗?”

      边长嬴没应。

      齐思浩习以为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入目是学弟学妹们打扮宛如化妆舞会般的场景,他眼皮一跳:“你别告诉我,你逃课就是为了来看他们成人礼。”

      边长嬴点头:“嗯。”

      “……你是真无聊啊。”齐思浩说到一半,忽然福至心灵,“不对,你可不是有闲心的人。你是……来看小学妹的,对不对?”

      直到视线里那抹藕粉色背影,脚上穿着并不合脚的高跟鞋,悄然跑远后,边长嬴才转过身,轻“嗯”一声。

      ……这就承认了?

      边长嬴说:“走吧。”

      齐思浩心里五味杂陈,跟上他:“你要一直这么暗恋着,不说出口的话,那小学妹永远不会知道的。”

      边长嬴:“她不需要知道。”

      齐思浩被噎住:“……你这脑回路,一般人还真跟不上。”

      他本以为是情伤所致。可那次之后,齐思浩便把这个想法排除了,就凭边长嬴如此“大公无私”的爱情观,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隔绝整个世界的境地。

      从高二分班第一天启,边长嬴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生人勿近、话少,但帅。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只是不喜交际,并非厌人。
      而步入高三后,齐思浩能明显感到——边长嬴整个人正在陷入一种自我封闭的沉默。虽然还是会回应他的话,但就是不对劲。

      起初,齐思浩认为这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边长嬴才这样。
      可等反应过来,一整年已匆匆过去,边长嬴一天比一天沉默。

      高中的最后一年五月,临近高考。

      学校推陈出新,取消了往年的跑楼活动,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午后,对高二学子展开了“羞辱仪式”。

      简单说,就是让高二对应班级的学生,到高三班级为学长学姐加油。
      至于形式,就另当别论了。

      听班主任通知,一会高二一班的孩子会来到班里为他们鼓劲,齐思浩憋着笑,转脸对身后的班长说:“幸好,咱们去年的时候,周魏没整这玩意儿。这也太尴尬了。”

      胡穆点点头,附和道:“可不是。还必须是什么对应班级,又没有师出同门,怎么不让三班、四班来呢?明摆着歧视!”

      “倒也不能这样说,对应班级可能会有归属感吧。”齐思浩连打了两个哈欠,恍然想起边长嬴喜欢的那位小学妹,如果直升的话好像就在那个班级,但也不保证会不会分去别处,“至于三班……高二三班要是来了,倒也不是不行……”

      无人注意的角落,边长嬴握着炭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转瞬即逝。

      班主任通知完,搬了张板凳坐在讲台旁看自习。

      “咚咚——”
      静谧的午后,忽然传来叩门声。

      靠门的同学拉开门。只见门外,乌泱泱地围了好些学生,个个面孔稚嫩,身上那股活人气是,他们这帮高三生无论如何都没有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跟梦一样。

      齐思浩聚精会神盯着门口,生怕漏掉一个人。直到最后一个女生进来,把门带上,他看清那张白净小脸后直接呆住了!

      齐思浩抹了把脸,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人的:“长嬴、长嬴——”
      见边长嬴没反应,他急了,皱着眉,压低声音:“别写了,快看谁来了——小学妹!”

      “你心心念念的小学妹!”

      边长嬴手一顿,抬眸看向讲台。目光所及没有熟悉的面孔。
      他心一沉,就知道不该信齐思浩。

      “不是前面,左边、左边。”齐思浩朝他挤眉弄眼,恨不得上手把他头掰过去,“看那儿!”

      “这个给你。”一道温软的、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

      耳畔轰鸣,心跳比眼睛先认出她。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已是一年之后。他竟不知,时间究竟是太过匆匆,还是太过于缓慢?

      边长嬴抬眸,看到女孩小心翼翼从袖口晃出一条粉色包装的牛奶糖。

      “高考加油!”她笑着对他说。手抖着,又从左手提着的牛皮纸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却在看到齐思浩那张脸时,眼神飘忽了一瞬,当下又多抓了一根,贿赂似的一股脑搁在齐思浩桌子上。

      “不是啊,学妹。”齐思浩反应过来,意味深长笑了,“怎么还区别对待呀?”

      商如夏:“……”

      她张了张口,还没想好怎么答,就被身后同样在发东西的谭无催着往前走:“别停啊。老师让发完就赶紧回去的。”

      谭无走后,边长嬴桌上多了两袋旺仔小馒头。
      齐思浩幽幽道:“你这情敌,不简单啊……”

      边长嬴抬眸,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孩渐远的背影上,目送她离开。良久,他垂下眼,只收下牛奶糖,小馒头全推给了齐思浩。

      齐思浩“啧”了一声,贱兮兮凑过去,坚守阵营,绝不张他人志气:“小馒头有啥好的?长嬴,你给我分一条小学妹送的悠哈呗。”
      “不行。”
      果不其然,半秒不到便被拒绝了。

      齐思浩噗哈哈笑出声,和同样知情的胡穆对视一眼。

      结果就是——笑声太大,班主任眼锋扫过来。想来是高二学生还没走远,他语气还算委婉:“齐思浩、胡穆,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两人同时起立。

      齐思浩装似不经意瞥了眼一旁正襟危坐的边长嬴,憋得脸都红了,轻咳一声,才勉强没笑出声:“抱歉老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胡穆同学长得好笑,太像个小馒头了……哈哈哈……”

      无辜躺枪的胡穆:“……”

      他瞪了眼齐思浩,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手道:“老师,是因为齐思浩同学长得像个窝瓜。我像馒头是好笑,但总比窝瓜强。”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

      班主任也没忍住,手一挥:“你俩,一个馒头、一个窝瓜,都去后面——站到下课!”
      胡穆没什么反应:“走吧,窝瓜。”
      齐思浩则是习惯了:“走呗,馒头。”

      然后,边长嬴这颗“好果”,自觉让开了位置。
      两人:“……”

      一想到往后的岁月里,可能再也见不到她,边长嬴就觉得心脏仿佛不再跳动。

      攥在手心那条悠哈糖,他无比珍重,始终没有拆封。

      那年,一条悠哈奶糖里究竟有几块,他不知道。有限的块数,就像她存留在他脑海里的记忆。

      他近乎固执地认为:只要这条糖还在,她就永远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她。

      -
      六月二三号,考场已布置完毕,等待验收。
      边长嬴将所有课本都带回家。

      推开小巷的木门,院落里破天荒地出现了那个已多年未归的父亲。

      父子相见,竟是诡异的沉默。

      边和裕先开了口:“回来了?”
      “嗯。”边长嬴点头。

      “书多不多?我帮你搬……”
      “不用。”边长嬴下意识拒绝,“不多,我自己可以。”

      “嗯。”

      门厅里,奶奶掀着帘子走出来:“乖孙回来了?让你爸给你搬,省得他站这光闲了……唉,要不是我这胳膊最近老没劲儿,我就给你搬了。”说着,搡了一把自己儿子,眼神示意:“还不快去。”

      边和裕连连点头:“欸,好。”

      这父子俩同框的画面可不多见,奶奶转身进了厨房,张罗着就要亲自下厨。

      两人同时拦下。

      边和裕皱眉:“妈,医生都说了您得休息,不能操劳!做什么饭?我已经给饭店打过电话订菜了。”

      老人家撇撇嘴,向孙子求助,却见边长嬴也蹙起眉头。

      “好好好,我发挥一下厨艺还不行了?真把我当什么干不了的老婆子啊?”奶奶转向边长嬴,像小孩说悄悄话一样,“长嬴,这样。等你高考完了,奶奶手里有劲了,给你做一顿大餐,庆祝毕业,也庆祝生日,好不好?”

      边长嬴点头,忽而笑了:“好。”

      “不给你这爸吃,全奖励我乖孙。”
      边长嬴还是那句:“好。”

      边和裕捏捏眉心,无奈道:“妈,我可是您亲儿子。”
      “呦呦……亲儿子,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的。”

      边和裕:“……”
      这话他无法辩驳,确实是他没尽到孝心。

      “妈,往后不会了,公司前段时间迁回来了,往后我主要任务就是多陪陪您……”

      “不稀罕你嘞。”老人家挥挥手,“我让我乖孙陪我……”

      高考前一天。应学校要求,考生须提前一天前往考点确认考场。为得就是以防万一,毕竟每年高考节,总有那么几个走错考场的糊涂蛋。

      下午到校,边长嬴站在立德楼下的公示栏前,顺着指示标走向北院二楼。一间间考场看下来,最后停在拐角处——新一届的高一三班。

      同一间教室。记忆开始的地方,也应在这里结束。

      他刚要进去,迎面撞上逛完一圈出来的胡穆。
      “小边?”胡穆侧身让开,“你也这个考场?那等明天语文考完,咱可以一起去吃中饭。”

      边长嬴点点头:“好,一起。”

      胡穆笑了:“那你先看看座位。小齐那货,第一场也在这个楼。咱们哥仨看完,直接去吃饭。”

      “可以。”

      考场分布在南北两院。三人全部确认完考场,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考虑到明天高考,得保证身体状态。傍晚,他们选在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落脚。赶在雨前,他们进了餐厅。

      简单点了两三个菜,配米饭,就是一餐了。

      胡穆把外套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每年高考季都要下雨。今天是闷雨,希望考完那天下场大暴雨。”

      “下暴雨干嘛啊?”齐思浩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微凉的风混着雨点瞬间涌进来,“意思意思丢点雨滴就行了,我还计划着带你俩去我哥那吃串呢。”

      胡穆:“好啊小齐!说了一年要带我俩撸串,非得凑到高考结束才行?”
      齐思浩讪笑:“主要是那时候,无所顾忌,喝酒才能敞开了喝!”

      话音未落。
      包厢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谁的电话?”两人异口同声。

      边长嬴拿起手机晃了晃:“我的。”

      “……哦。”齐思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胡穆点点下巴。

      电话接通。

      边长嬴不知边和裕这时候打来是为了什么,索性先开口:“喂?”

      “长嬴,你——”仓促的三个字后,电话骤然挂断。

      边长嬴眼皮一跳,发了条信息过去:【?】

      边和裕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发来:【长嬴,明后两天你高考,奶奶就不给你做饭了。你奶奶怕打扰你考试,嚷着去打麻将。我带她老人家去外面转转,看看风景。你专心考试,一切安心。】

      这是边和裕第一次发这么长的消息给他。

      边长嬴定睛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回:【好。】

      边和裕:【奶奶说:祝你高考顺利,未来快乐。】

      他知道奶奶用不惯智能手机,既是跟着边和裕出门,那台老人机也肯定没带。

      于是他敲了句话发过去:【帮我转达奶奶,我会的。】

      看着边长嬴放下手机,齐思浩按捺不住好奇,问:“长嬴,谁啊?这会给你打电话。”

      他说:“边和裕。”

      齐思浩惊了:“叔叔啊?”

      边长嬴点头:“嗯。”

      胡穆不了解边长嬴家庭情况,正用茶水烫餐具,顺口问:“叫你回家吃饭?”

      “不是。”边长嬴摇头,“高考这几天,他要带奶奶出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齐思浩疑惑:“既然是带奶奶出去,奶奶怎么不自己给你打电话?”

      胡穆也觉得有点怪:“就是啊。”

      “……她应该没带手机。”边长嬴说。

      胡穆挠挠头:“那也不应该啊,不是跟叔叔一起去吗?现在老人家都肯定能说话就不打字,能视频就不语音的……”

      闻言,边长嬴眸色一沉,额角不受控地跳了下。他重新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当机立断拨了过去。

      第一遍,每人接。

      第二遍:“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第三遍,刚拨出去,他自己给掐了:“你们吃,我还有事。”

      他转身,迎面撞上端着凉菜的服务员。他拧眉,侧身闪过。

      心里的不安压倒一切。他猛地踏进雨幕,疯了似的拦下一辆急行的出租车。

      车往医院开。

      ……他还是来晚了。

      父亲边和裕支着膝盖,背靠墙壁,瘫坐在地上,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推开门。奶奶安详地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面容慈祥,那一弯笑眉,仍旧弯弯地笑着。她身上盖着白被,仿佛只是睡着了。

      真到离别的那一刻,他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也流不出来。

      边长嬴双腿一软,跪在冰冷的白色瓷砖上。他紧紧攥住奶奶的手,那只泛黄、毫无血色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

      然后,他忽而笑了。脑袋轻轻一歪,轻轻倚着奶奶宽厚的手掌,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缓缓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

      八岁那年除夕夜,母亲外出买药,意外离世。他变得沉默,不再爱说话。每天闭上眼,都能梦到母亲温和的面容。
      那时,他每天最期待的是就是闭上眼睛,等母亲来他梦里和自己说说话。可是母亲每次只是静静陪他一会儿。睁开眼,她就会离开。

      当时,他曾有过一个念头:闭上眼,一辈子也不要睁开了。
      这样母亲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奶奶也曾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悔。祖孙俩,都是如此。
      这座四合小巷,本是四面皆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阳光再也聚不起来了。随之而来的乌云笼罩,是经年不歇、绵延不断的黑雨。

      十八岁这年,尽管早有准备,奶奶的离去仍让他难以承受。
      陪奶奶走过这一年漫长黄昏。好在,她走得并不痛苦,是幸福地走了。

      那样……就好。
      告别的倒计时彻底归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十八年,是为了什么而成长。

      他该清醒了。生离死别这场课题,边长嬴想,自己大概是永远学不会了。

      病房外彻夜奔走不停。他记不清那一夜是怎么度过的。

      柴畅畅好像来了。她把他拉起来,自己明明都哭成泪人了,却仍像小时候一样,小手抚着他的背,轻轻地顺着,还在安慰他:“哥,你振作一点,不要这样……姥姥肯定不希望你这样的,你回去睡觉好不好?明天还有场硬仗呢。”

      边长嬴回眸,眼神空洞。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失了声。

      柴畅畅心疼地抱住她哥,呜咽着安慰:“哥,我在,我在!妹妹还在……”

      边长嬴轻轻阖眼,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柴畅畅的清瘦的脊背,下巴搭在她瘦弱的肩上,泪水砸在她皮肤上。

      那一夜是巨大的悲痛,难眠。他被柴畅畅带回了四合小巷。仰躺在床上,就这样睁眼到了天亮。

      累了一夜,柴畅畅还在屋里睡着。他做了早餐,端来放在餐桌上。

      像往常一样,浇了浇花。墙头的鸟已经叽叽喳喳地醒了。他坐在院落的摇椅上,轻轻晃着。
      晨风很温柔,世界仿佛被浸泡在起浮的海水里。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几的电量。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他才恍然想起,应该接电话的。他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眼前是雾蒙蒙的。

      他接通。胡穆急躁的吼声已经从扬声器里冲了出来:“长嬴!边长嬴!你在哪儿呢?你他妈知不知道今天高考!高考!你不来考试要干什么?!努力了三年,你就不考了……?”

      边长嬴静静听完,有些累了。手腕横搭在额前,挡着刺眼的阳光,嗓音嘶哑、干涩难辨。

      他艰难地开口:“胡穆,我不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是十年后的十八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去修文啦,争取月底打上完结标!感谢一路陪伴(360度鞠躬) 下本开《课代表为何又挑衅我》,感兴趣的,点击小星星,助力这个人(西样)开文,(跪地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