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拾光》林晓橙

2、昼夜之间 VIP包间

　　VIP包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沉睡的男人和那片狼藉。洛遥的心跳依旧有些失序，推着沉重的清洁车，橡胶轮子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下意识地低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越界行为彻底藏匿。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件昂贵衬衫面料的触感，以及将开衫覆上去时，极短暂地掠过对方手臂的温度。她用力攥了攥手心，试图驱散这陌生而令人不安的感觉。那件开衫和手帕……算了，不过是两件旧物，不值得惦记。她对自己说，这只是漫长黑夜里的一个小插曲，天亮后就会被遗忘。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艾米风风火火地找到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还温热的饭团。

　　“快，趁主管没看见，垫垫肚子。”艾米画着浓艳的妆容，眼线飞挑，却掩不住关切，“看你脸色白的，又没吃晚饭？”

　　洛遥接过，低声道谢。冰冷的指尖触及食物的温度，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

　　“你说你，干嘛这么拼？”艾米靠在墙边，看着她小口却快速地吃着饭团，忍不住压低声音，“找个家教、去咖啡馆端盘子不行吗？非得来这种地方闻烟酒臭？你看看那些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洛遥咽下干噎的米粒，声音平静：“这里钱多，日结。”

　　简单直接的理由，堵住了艾米所有的劝解。她叹了口气，从精致的手拿包里摸出一支口红递给洛遥：“补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一会儿‘深海区’那帮老板们要走，估计又吐得一塌糊涂，有你忙的。”

　　这就是“迷境”，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充斥着欲望和混乱。洛遥是这里的清道夫，在午夜之后，擦拭掉所有狂欢的痕迹。艾米则是游走其间的蝴蝶，用笑容和酒精换取生计。她们是这片深海区里，意外相遇的两尾小鱼，彼此取暖。

　　凌晨四点，下班时间到了。洛遥和几个同样疲惫的保洁阿姨一起从后门离开，脱下那身灰扑扑的制服，塞进储物柜，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艾米还在陪最后一桌客人，远远冲她飞了个吻。

　　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净，用力呼吸，仿佛能将肺里的浊气全部置换。通宵公交车上空荡荡的，洛遥靠窗坐着，窗外是逐渐苏醒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与刚才她离开的那个昏暗迷离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星球。

　　她在离学校两站地的一个老旧小区下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栋筒子楼，爬上六楼。她用最小的声音打开门，尽量不惊动合租的室友。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但窗台上养着一盆小小的、生命力顽强的绿萝，这是她仅有的点缀。

　　匆匆洗了个战斗澡，水流声不敢开得太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看起来精神些。

　　七点半，她已经坐在了A大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是《中级宏观经济学》。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书页上，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的墨香和咖啡的淡淡苦涩。周围是沙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这里是她的避难所，她的战场。知识是唯一公平的武器，能让她抓住改变命运的绳索。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妈妈”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刺破了这层脆弱的平静。

　　洛遥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的角落。

　　电话刚一接通，母亲高亢而急切的声音就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遥遥！钱打过来了没有？你弟弟这边等着要交资料费呢！”

　　洛遥捏了捏眉心：“妈，资料费上周不是刚给过？”

　　“那是上周！这次是补习班的强化资料！一共五百八！你赶紧的，今天必须打过来！你弟弟前途要紧，可不能耽误了！”母亲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催促下的不满，“你说你在大城市，随便兼兼职不就有了？咱们家可就指望你弟弟有出息了……”

　　又是这样。每一次通话，主题永恒不变。钱，弟弟，弟弟，钱。她的学费、她的房租、她捉襟见肘的生活，从未被问及。

　　“……妈，我最近课业很重，兼职也不是马上就能拿到钱……”她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哎呀，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早点找个有钱的男朋友才是正经！你看村头老李家的女儿……”母亲开始重复那套听了无数遍的理论，字字句句像小锤子敲在洛遥的神经上。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弟弟不耐烦的嚷嚷声：“妈！快点！我同学都买了最新款的球鞋了！”

　　“听见没？你弟弟等着呢！赶紧打钱！别那么不懂事！”母亲最后一句像是命令，又像是总结，然后毫不留恋地挂了电话。

　　洛遥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楼梯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听筒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的阳光很灿烂，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她只是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重新走回阅览室。

　　桌子上，《中级宏观经济学》的图表和公式变得有些模糊。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

　　她拿起笔，重新埋首于书页之中，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白昼的光线在书页上缓慢移动，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昼夜交替的两个世界在她身上撕裂出巨大的缝隙，而她正悬在中间，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