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等待告白》休雨休雨

81、迷路小狗

　　谢镜离告诉景应，自己也跟父母谈了关于“最好的”和“想要的”话题。他对父母说的话，也是想对景应说的——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就是都担心他没办法发挥自己的全力，不能获得最优结果、最高成就，同样也都“霸道”地认为他应该获得。

　　“这么看中所谓的‘好’，那么，那些考不上名校的，人生就完蛋了，就应该去死吗？”
　　“他们是本来就考不上，你是本来有……”
　　“那种因为生病等原因不小心没考上，也是本来可以考上的，他们没考上就应该一辈子活在谴责里吗？”
　　“……”
　　“可能考名校确实是某些人的执著，没成功的话就是心病，不会释怀。但是我不是那样的。我的心病……是想要开心和幸福。只要能让我开心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喜欢第一，也只是因为第一会让我开心幸福。”

　　我一直很奇怪很多人的逻辑。我能做1~100，100是最好的，所以我就应该去做100才正常。可是既然都能做，而且把时间精力等因素综合考虑后价格其实差不多，或者说性价比其实差不多，基本都能维持我生存的情况下，我当然是做我最想做的。

　　如果聪明天才的代价是不能获得想要的，我宁愿不聪明，宁愿成为一个傻子。

　　谢镜离明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已经成为傻子了。
　　选择欲望的他已经不是聪明人了。

　　他希望自己最爱的三个人，能理解自己。

　　仿佛网络信号不好，语音视频中的景应画面不动，也没声音。过了会儿，他“嗯”了一声，道：“但是你不能一个人独断专行。”

　　“我知道。我爸我妈也这样说我的。重要的事我会跟你们商量的。”

　　谢镜离继续跟他讲，父母可能都对他失忆这件事感到心疼，所以对于两人的恋情没有过激地反对，但也没有太支持。他们沉默着，犹豫着，谢舒云先开口，说：“小镜，妈妈不了解那个男孩子……不了解就放不下心，这点你懂吧？什么时候再让我见见他，让我，让我们跟他也聊聊天吧？”

　　她说这种愿意见面交流的话，就表明他们在她心里有很大的被接受空间。谢镜离欣然同意。

　　至于林峙……

　　他纠结的点——谢镜离是同性恋的话，谢家等于没有后代了。

　　他还是认为自己对不起谢家。

　　“你不要那样想，我爸我妈不在意这些，我也不在意。难道你跟我在一起，只是考虑到要传宗接代报答我们家吗？”谢舒云质问着林峙，声音慢慢低沉下去，接着道，“我以前就说过，不要把我们的婚姻当作你报恩的手段！”

　　她的怒声，让林峙眼神动摇，谢镜离也怔了怔。

　　“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分辨出感恩和喜欢，你应该也能明白才对……”

　　“我们都已经20、21岁了，不小了。”谢镜离插嘴道。

　　“才刚20岁不就是小孩吗。”父母异口同声道。

　　谢镜离闭嘴了。谢舒云看上去很认真地思考道：“如果在意后代的话……”她抱臂道，“我再生一个就行了。”

　　谢镜离、林峙：“………………”

　　“我的身体很好，二胎开放后有很多四十多岁生孩子的，我其实也有在想要不要再……”

　　“等等等下。”谢镜离打断她的话，“你别冲动，你也要考虑下我爸的身体啊。”

　　最后，谢镜离隐约听到他俩背对着自己开“二人会议”传出的只言片语：“虽然生出的孩子聪明……但是性格方面可能会很差……小镜还算是个好孩子……万一再来个孩子是反社会人格呢……”

　　二胎这事他们决定慎重考虑了。

　　“只要把我爸这心结解开，让他们多了解了解我们，应该没问题。”谢镜离笑着对屏幕那边的景应说道。

　　景应有时候羡慕的就是谢镜离这种乐观心态。他沉默片刻，说道：“我有时，其实也比较能理解你爸。你妈，包括谢家人都那么有能力，我想你爸肯定很有压力，可能也是因为压力太大，才让他不顾身体健康做那么多工作，每天思考那么多事情，才会生病住院。”

　　谢镜离的眼睛明显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景应道：“你竟然对一个当初把你赶跑的人产生同理心……”谢镜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身体后仰，“人与人之间真的不一样啊……”

　　“所以，你要好好对待你的身体。”谢镜离恢复坐姿，再度看着景应说道，“如果你也那样不要命，我就不跟你在一起了。我也会提醒你注意身体健康，你必须听我的。”

　　“嗯。”

　　景应说，这几年他一直在给父母做工作，让他们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
　　他感觉比起性取向，他们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平庸的儿子不可能追到谢镜离。

　　“他们……大家觉得我和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要是癞蛤蟆，那我就是野猪。”谢镜离笑道，“野猪把白菜啃了……不，天鹅把白菜啃了哈哈哈。”

　　景应也笑了。

　　开学后，谢镜离把出租屋的钥匙给景应，收拾行李后就出国交换了。

　　他以前也跟父母到过非母语国家旅游，因此很快就习惯了每天要用外语交流的生活。除了文化和饮食需要适应外，交换学习生活的节奏比他想象得要放松很多。他拥有很多自由支配时间，可以尽情去做所有想要尝试的事情。

　　只不过，有时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跟父母或景应用汉语语音视频后，再看看窗外欧式建筑与冷清的街道，他心里会徒生寂寥感。

　　在国内，父母还有可能会来学校。国外这更加遥远的异国他乡，他们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到这里了。

　　景应……

　　谢镜离想起在出国前，两人聊到未来的事情。

　　景应让谢镜离安心出国去体验国外的学习环境、科研氛围、人际关系，说谢镜离不在国内的这段日子，他也要好好思考与实践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能一直只跟在谢镜离身后。

　　“如果一直只盯着学长，我可能又会不小心‘崴’到脚。”景应淡淡笑着说道，“我想用这段时间，好好看着前方，把重心放在自己脚下的路上。”

　　——我如果想跟你并肩前行，应该是在你身旁踏出我自己的跑道。

　　谢镜离不会承认自己看到他认真的神情、听到他说这些时，心里有所触动。

　　谢镜离问他是决定把摄影当职业发展了吗？接着问他为什么选专业的时候没有选摄影。

　　“我那时还没有考虑好，担心这只是爱好，真正当专业反而会毁了我对它的兴趣。”景应道。

　　当年他一心想跟谢镜离考上同一所大学，但并没有“只要能考上，那学什么专业都无所谓”这种愚蠢想法。他也有认真选择专业。因为万一只为了能上大学，选择了不适合自己的专业，考核不及格退学了不是就前功尽弃了吗？
　　所以在专业上，他没有选跟谢镜离同专业，也没选爱好，而是选择自己能学好的。

　　“哎呀，真没想到你那会儿思考事情竟然都这么成熟。”谢镜离调笑道。他确实对此很惊喜。他觉得自己心里，更喜欢这个人了。

　　话回摄影，景应说他一直都是自学，只偶尔被人指导，去年他才试着找专业老师学习，感想就是自学果然还是不够，他还有很多需要长进的地方。

　　“学长，这几年，为了能当好你的摄影师，我一直努力学习摄影。”景应看着谢镜离的眼睛，缓缓道，“学摄影后，我发现，原来不同角度看到的事物是不尽相同的，原来同一个街道的早晨中午晚上就像是三个世界，原来根据光线的差异，可以营造出不一样的氛围从而影响人的心情。摄影是在记录这个世界，我也因此看到这个世界更丰富的样子，也越来越好奇，想要探索更多，期待会看到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景色。”

　　你应该看照片也有感受到吧？

　　调动人的情绪，引导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哪里，将信息借此传递到人的心里。

　　“我原本学习摄影是抱有功利的目的，但是我现在，爱上了摄影。”

　　看到景应脸上的微笑，谢镜离眸光颤动，忽然想起自己不过大脑就对景应说出的那句“我爱上你了”。

　　没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喜欢”这种感情，并不代表一辈子都不会有。即使一开始是功利目的，即使一开始是动机不纯，但只要开始，就有改变的可能性。

　　“你的心那么细腻，观察理解力那么强，也适合做摄影。”谢镜离也微笑，说道。

　　适合的擅长的喜欢的都是同一个，景应一定很开心。

　　想到这里，谢镜离的惆怅寂寥减轻了许多，心里也愉快了一些。

　　过了几天，傍晚，谢镜离跟同学告别，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是一排排输出代码。他的视觉告诉他的大脑，左前方有个亚洲长相的男孩。他的大脑稍微分出一点注意力去仔细看那人是不是中国同胞，却觉得眼熟……等等，那不是……！？

　　代码全部散开了。谢镜离停下脚步，大脑一片空白，直直地看着在路旁拿着手机，疑似向路人问路的景应。

　　景应外语说得挺流畅，但仍能听出几分生涩，带着那种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紧张与拘谨。

　　谢镜离藏到一旁店里，透过玻璃门继续看景应。跟路人分开后，景应看着手机，似乎仍有些困惑，扭头看看四周，像不太确定地找寻方位。

　　好像一只迷路的小狗。

　　谢镜离想起九年前，偷偷跟着自己、踌躇要不要跟自己搭话的一脸怯生生的景应。

　　还有……景应说他高考完曾经回去找过他，为此一直在城市里到处走。

　　他那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那时第一次走到都是高年级的楼层，他那时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到另一座城市。这次，可能也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更远更陌生的国外……

　　都是为了找他。

　　谢镜离喉咙犹如被哽住，可他明明感到很开心啊。

　　吞咽唾液，喉结蠕动。深呼吸一口气，玻璃门被打开，谢镜离走出去，看着背对自己往前走的景应，唤他道：“景应。”

　　景应停下。

　　他回头，与谢镜离视线相触。谢镜离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如同每次逗弄他般问道：“Do you need he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