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发芽Potato

35、念望

　　江逾白陷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周遭是青要山熟悉的松涛声，鼻尖萦绕着师父黎书禾身上常有的、混合着墨香与草药的清苦气息。他猛地抬头，便见那道青衫身影立在不远处的枣树下，衣袂被风拂得轻轻晃动，面容依旧是记忆里清癯温和的模样，正含笑望着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师父……”江逾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积攒了千年的委屈与思念，像是被戳破的堤坝，瞬间决堤。他再也忍不住，先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发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来得汹涌。很快，他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扑进那道日思夜想的怀抱里，双臂紧紧环住黎书禾的腰，将脸埋在他微凉的青衫衣襟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浸湿了布料。
　　“师父，我好想你……”他像个迷路许久才找到家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一千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青要山的桃花，想你煮的茶，想你教我识字的模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思念，指尖因为用力而攥皱了师父的衣角，仿佛怕这来之不易的重逢会像从前的梦境一样，稍纵即逝。
　　黎书禾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银发，动作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那熟悉的触感让江逾白更加委屈，他蹭了蹭师父的衣襟，声音里满是自责：“师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害了青要山……如果不是我这个‘天邪’，你就不会……”
　　话还没说完，便被黎书禾轻轻拍了拍后背打断。他微微抬头，撞进师父依旧温和的眼眸里，黎书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丝毫责怪，只有心疼与释然。可江逾白还想再说些什么，想求师父原谅，想让师父跟自己走，却见怀里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师父！”江逾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他拼命地去抱，去抓，可那道青衫身影还是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光晕里，只留下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的，只有一缕空荡荡的风。
　　“师父！”
　　江逾白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近在咫尺的、陈鹤舟熟睡的侧脸。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梦中落下的泪水。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动，陈鹤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到江逾白泛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时，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江逾白脸颊上残留的泪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怜惜：“梦到师父了？”
　　昨夜江逾白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时，他便醒了几次，隐约听到他在睡梦中低唤“师父”，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安，让他心疼不已，却又不忍打扰他的梦境。
　　江逾白看着陈鹤舟温柔的眼眸，积攒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侧过身，伸手紧紧抱住陈鹤舟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嗯，我梦到师父了……他站在枣树下看着我，我跑过去抱他，可他后来不见了，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陈鹤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也能理解那份跨越千年的思念有多沉重。等江逾白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听到江逾白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满是欣喜：“鹤舟，成婚那天，我好像看到师父了。就在观礼的人群里，他穿着青衫，站在角落，看着我们……”
　　他一直没敢说，怕那只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怕说了会让陈鹤舟担心。可此刻在梦中重逢的情绪催动下，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像是在寻求一个确认，又像是在分享一份隐秘的喜悦。
　　陈鹤舟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和：“或许，师父真的来看你了。他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一定很开心。”他没有质疑江逾白的话，无论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对江逾白来说，都是一份慰藉。
　　江逾白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陈鹤舟身上清冽的气息，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可一想到梦中师父消失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难过：“我就是……太想他了。总觉得要是我当年再强一点，就能护住他了。”
　　“都过去了，逾白。”陈鹤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师父不会怪你，他只希望你现在能好好的。要是实在想他，我们明天去城郊的清元庙看看，好不好？那里香火鼎盛，很多人都会去那里寄托思念，或许你对着菩萨说说心里话，心里会好受些。”
　　江逾白抬起头，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真的可以吗？师父他……会不会在天上成了神仙？要是我拜一拜，他是不是就能听到我的话了？”在他的认知里，像师父那样温柔善良、心怀天下的人，死后一定能成仙，去往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而清元庙，便是能与“神仙”对话的地方。
　　陈鹤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会的。他一定能听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逾白便醒了。他侧躺着，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陈鹤舟，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从挺直的鼻梁到温润的唇瓣，指尖划过的每一处，都让他心生暖意。等陈鹤舟醒来时，便看到江逾白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碧眸看着自己，眼底满是期待，像个等着去春游的孩子。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去叫了小念白。小念白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个小兔子玩偶，一见到江逾白，便欢快地扑进他怀里：“爹爹！我们今天要去庙里玩吗？”
　　“是啊，”江逾白弯腰抱起她，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去庙里拜拜菩萨，也跟你黎书禾爷爷说说话。”
　　小念白虽然没见过黎书禾，却常听陈鹤舟和江逾白提起，知道那是对他们很重要的人，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我也要跟爷爷说话，告诉他我很乖！”
　　一家三口驱车前往清元庙。清元庙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远远望去，红墙黛瓦在绿树掩映下格外显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车子停在山脚下，三人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石阶两旁种满了松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便传来松涛阵阵，让人心情格外平静。
　　小念白一开始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可走了没多久，便开始喊累，陈鹤舟便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肩头。江逾白走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替小念白拂去肩上的落叶，三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漫长。
　　终于走到庙门口，只见朱红色的庙门上方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面写着“清元庙”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庙门口有不少香客，有的在买香烛，有的在拍照留念，热闹却不喧嚣。陈鹤舟先去旁边的香烛店买了三炷香，又给小念白买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才带着江逾白和小念白走进庙里。
　　大殿内，香烟袅袅，供奉着几尊高大的佛像，佛像面容慈悲，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香客们虔诚地跪拜、许愿，嘴里念念有词，空气中满是肃穆与虔诚的气息。江逾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他接过陈鹤舟递来的香，在烛火上点燃，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火星烫到自己。
　　陈鹤舟走到他身边，轻声指导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把想说的话在心里告诉师父就好。”
　　江逾白点点头，双手捧着香，闭上眼睛，缓缓跪在蒲团上。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黎书禾的模样，青衫落拓，温和含笑。千年来的思念、委屈、自责，此刻都化作了平静的倾诉：“师父，我来看你了。我现在过得很好，鹤舟他对我很好，还有小念白，很可爱。成婚那天，我好像看到你了，是你来看我了对不对？我没有再一个人了，我有鹤舟，有家人了。你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不必担心我……”
　　他说了很久，久到膝盖都有些发麻，才缓缓睁开眼睛，将香插进香炉里。起身时，陈鹤舟及时伸手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样？心里好受些了吗？”
　　江逾白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底虽然还有些泛红，却多了几分释然：“嗯，好多了。好像……真的跟师父说上话了。”
　　小念白也学着江逾白的样子，捧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地许愿：“黎爷爷，我是小念白。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吃饭，你要保佑爹爹和爸爸永远开心，好不好？”
　　看着小念白认真的模样，江逾白和陈鹤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的暖意更甚。
　　拜完佛，三人沿着庙后的小路散步。小路两旁种着许多桃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也枝繁叶茂。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时，江逾白停下了脚步。那棵老槐树的枝干粗壮，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每一条丝带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是许愿的话语，有的是对亲人的思念，风一吹，丝带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的心声在低语。
　　“这里的红带真多啊。”江逾白轻声感叹，目光落在那些红带上，眼底满是温柔。他想起千年前在青要山，自己也曾在桃树上系过红带，祈求师父和陈鹤舟平安。如今，他又在这里，有了新的愿望，新的牵挂。
　　陈鹤舟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红带，递到江逾白面前：“我们也系一条吧，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
　　江逾白接过红带，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柔软的布料。他拿起笔，认真地在红带上写下：“愿师父安好，愿我与鹤舟、小念白，岁岁平安，永不分离。——江逾白”
　　陈鹤舟也接过笔，在红带的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让小念白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陈鹤舟抱起江逾白，让他能够系得更高些。江逾白踮起脚尖，将红带系在一根较高的树枝上，轻轻拉了拉，确认系紧后，才松开手。
　　红带在风中轻轻晃动，与其他的红带交织在一起，成为这片红色海洋中不起眼的一条，却承载着他们最真挚的愿望。江逾白望着那条红带，轻声呢喃：“师父，你在看吗？我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鹤舟，有小念白，我们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风似乎更温柔了些，吹过他的银发，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陈鹤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和：“黎叔伯听到了。他一定在为你开心。”
　　小念白拉着他们的手，仰起头，看着树上的红带，笑着说：“黎爷爷肯定听到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好。”江逾白和陈鹤舟异口同声地回答，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明亮。远处的钟声缓缓传来，悠远而宁静，像是在为这跨越千年的缘分，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江逾白知道，千年前的遗憾或许无法弥补，但此刻的幸福，却足以支撑他走向更远的未来。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陈鹤舟，有小念白，有这份来之不易的、跨越千年的爱与陪伴。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这是最后一个番外了。是挺激动的，后期还会开一个副本。写陈弟弟的~。支持一下小芽吧。
这里声明一下，神仙和神天不是一个群体，神仙是我们熟知的那种，江宝那个神天群体相当于一个神天者在一个无人的领域修练，一年一比试才见得到除自己以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