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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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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儿池年是大屁股山唯一的大学生,是全村的希望。
高考填志愿,七大姑八大姨九大伯伯十大叔指手画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池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锤子买卖,选择蓝溪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
池年临走时单肩扛了蛇皮袋,没有回头,十分潇洒地冲身后高高的大山挥手告别。他爬上绿皮车,在颠簸中离开了大屁股山。小伙儿志气高远,说要走遍大好河山,建设美丽祖国。
“我要吃纸。”与池年对坐的舍友高举玻璃酒瓶,泪从眼角滑过脸颊,冲刷面皮上的水泥,留下两道黑痕。舍友仰头再饮,啤.酒混了泪,又苦又涩。他重复着,“吃纸,你懂么老吃,我一定要吃纸。这农头土木工程涌什么出路!涌什么出路?”
第一句是声嘶力竭的发泄,第二句就是孤苦无依的求问了。池年闷头不语,一味喝酒。他性子直爽,喜怒行于色,做事又认真,而且不爱掺和人情往来之事,于是在工地苦苦打灰俩月,目前兜比脸干净。真乃苦酒入喉心作碎。
“我jio定了,”醉鬼舍友哽咽,“我要出国刮腻子,去隆冬!”
“还有花生冻!花生冻哇!”舍友颓唐地拍着桌子,震起掌风呼呼。一时杯盘叮当,筷勺作响,饭店老板刷地拉开门帘,从后厨举着锅铲杀到醉鬼们面前,恶狠狠地瞪,气汹汹地回,“本店没有花生冻!”
“抱歉,他是说伦敦和华盛顿。”池年起身放下酒瓶,把舍友拎走,“给您添麻烦了。”
老板收了钱,面色转晴。她擦洗完桌子,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高个儿,心里又可怜起年轻人来。
关于工作这事儿,也不能都怪咱们山村小伙儿池年,他是天赋和努力技能都点满了,甚至还有长腿和俊脸加持。大一的时候,多名星探几次三番找上大学生池年,山村小伙每每严词拒绝,脸好又怎么了,咱山里人靠的是脑子、靠得是硬实力。
听说最后一次登门拜访的是某娱乐公司的总裁,戴着墨镜口罩看不清容貌,只知道老总披肩卷发,掐腰西装,潮流得很。总裁把池年拦在教室门口,在众目睽睽下霸气壁咚了高大帅气的大学生。
“做我们公司的人,你不会后悔的。”
大学生背上还背着书包,里面装着数本土木工程专业书,撑得鼓鼓囊囊,加上山里人结实的胸膛,侧面厚度惊人。他皱眉低头,无可避免地注意到总裁大人颤颤巍巍踮起的脚尖。一丝笑意从他满腔的怒火杀出重围,池年嘴角颤抖一下。他偏头告诫自己要忍住,偏偏又看见总裁大人因无法触碰墙壁而虚空支撑着的手指尖尖。
堂堂栗子娱乐公司霸道总裁,话难听,行为竟然有点可爱。池年没憋住,笑出声,好像在嘲笑总裁刚刚提出的建议一般。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他的目的达到了。
“男人,你一定会后悔的。”总裁轻飘飘地回答。池年总觉得他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带着笑,目光带了点探究。“男人,收好。”总裁的名片赫然出现在池年T恤下的胸肌间。总裁霸气侧漏,“因为你将来后悔了,肯定会来求我。我不希望你找不到我。”
下一秒,总裁大人修剪得当的手指甲就点在老实小伙儿的胸膛。也许是觉得不得劲,总裁又靠近几分。
又几分。再几分。几分。
池年强忍怒气,一把攥起总裁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拳头胳膊暴起青筋。他一字一句道,“放尊重点,我能看到你在看哪里。”
“好吧好吧。”总裁抽出手腕,推推眼镜儿,双手背起,派头仍做足。只是临走前他猝不及防转回头,貌若不经意地拍拍小伙儿坚硬滚烫的胸膛,丢下最后一句话,“男人,胸肌不错。”
池年拖着舍友脖领兜帽,路过小巷。夜色很深了,小巷子墙面上仅有几盏风烛残年的路灯,放出的白光一闪一闪,跟老人说话喘气儿似的,一会隐约清楚一会儿在嘴里咕哝。
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儿,就算是池年也累了。他决定歇歇,找了一处小巷路灯,靠在水泥墙上。
池年心里烦,专业烦、工作烦、领导烦,可是没钱难。
一直攥在他手心的小卡片被捏的皱巴巴,汗液几乎把它泡软了。头顶的路灯终于坚持不住,清脆炸响一声后熄灭报废。耳边是舍友酒醉后的梦呓,池年往小巷尽头望过去。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大厦霓虹闪烁、高架车水马龙。
可是没钱难啊。
池年是孤儿,父母命丧于山体滑坡,受惠于亲友。出山的时候池年没回头,后来大学年年打工寄钱回家。偶尔寄信,因不善言辞,在纸上硬邦邦地写,“我都好,今年不回。所有余钱要用给小辈读书。”
今年,大屁股山接连降雨。池年昨天加完班,听见消息,气喘吁吁地跑回校门口。四个小辈灰头土脸的,小甲抱着小丁,小乙拉着芷清,围缩在墙根。四张小脸根本没注意靠近的小叔叔,他们疲惫却兴奋,看着高楼大厦,瞳孔里满是七彩光。那是城市自己用灯光造的人工星星,五颜六色的,比山里的天然星星还要亮堂。
池年蹲下来,像一座可靠的大山,沉默地揽住四个孩子。
山里的消息说,带好孩子。
池年搓动双颊,长呼一口气,掏出折痕遍布的名片,并不管舍友窝在地上翻了个身。这位梦里还在哭唧唧,大着舌头说梦话,“资本,你赢……”
??
滴——池年的电话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