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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说再见 ...

  •   【走了。】杜阅喝完了那杯酒,喝完了那杯牛奶,在手机里给张砾他们发了消息知会一声。
      敲敲桌子,也和许昌洁说了再见。

      许昌洁有些愣,在这个地方没有几个人会好好说再见的,她轻轻笑笑,不是职业性的假笑,带着些许的诧异和柔软。

      “拜拜,下次再来玩。”

      杜阅点头然后慢慢绕开舞池大军走出了酒吧。

      许昌洁看着他左右闪避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新鲜。

      “看什么呢?”王锋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没什么。”许昌洁接过外套穿上,指尖碰到口袋里一个微硬的方形小盒,她动作顿了一下。

      王锋像是没察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卡座:“珍珠走了?”

      “你听见了?”许昌洁挑眉。

      “张砾那大嗓门。”王锋不置可否,帮她拉开员工通道的门,“走了,送你回去。”

      许昌洁笑骂了一句,跟着他走出去。

      酒吧后巷与内场不同,所有声色都被抽干,只剩下一盏惨白的工作灯照着油腻的水泥地,空气里混着馊掉的酒液、烟蒂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许昌洁深吸了一口,不算好闻,但胜在真实,被凌晨的冷风一激,她缩紧了脖子,下意识把身上那件旧牛仔外套裹紧了些。

      王锋跟在她后面出来,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防火门,“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他步子大,很快赶在她斜前方半步,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他没说话,只是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也没让,自己点了。

      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
      许昌洁也没指望他说话,这个点,累得连假笑都挂不住。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糖盒的硬角。

      王锋一直看着她,看出她指下一顿,就知道她摸得是什么,嗤笑了声,吐出一口烟,侧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比烟味儿强。”

      许昌洁抠开铁盒,捏了一颗含进嘴里。
      酸,清冽,瞬间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浑浊的焦油感。她没说话,只是靠着墙,和他一起沉默地站了会儿,听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走了。”王锋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踩熄,顺手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凌晨空旷的街道。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辆出租车慢悠悠驶过,许昌洁把手塞回自己外套口袋,指尖又碰到了那个微硬的方形轮廓。

      “今天谢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王锋走在她旁边半步远,没看她。

      “糖。”

      王锋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听不真切。“用不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太多情绪。

      许昌洁撇撇嘴,没再往下说。

      很快走到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铁门关着,需要刷卡,许昌洁在包里翻找门禁卡

      “就这儿吧。”王锋停下脚步,没有再送进去的意思。他一直很有分寸,从不过线。

      “嗯。”许昌洁找出卡片,刷开门。

      她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锋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

      “哥。”她忽然叫住他。

      他抬眼看她。

      “……新店的事,我再想想。”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老旧的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声亮起。直到走到三楼自家门口,她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楼道里的灯,熄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壁灯,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许昌洁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喝。经过餐桌时,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小东西,发出“叮”一声轻微的脆响,滚到了角落。
      她弯腰摸索着捡起来。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她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泛着暗哑铜色的金属书签,造型简单,顶端有个抽象的叶子形状。
      不是她的。

      她捏着书签,愣在昏暗的厨房里,记忆迅速倒带。
      杜阅起身离开时,好像确实有个小小的反光掉在了台面上。当时灯光乱晃,人声嘈杂,他似乎低头看了一眼,但张砾正好在另一边高声叫他……
      所以,是那时候掉出来的?然后呢?在她清理台面时,无意中扫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完全不记得了。

      许昌洁走到窗边,借着远处广告牌变幻的光,仔细看了看这枚书签。很旧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叶子的纹路却很清晰。
      她应该怎么做?明天带到酒吧,看看他会不会再来?或者干脆扔了?反正看起来也不值钱。
      许昌洁捏着那枚冰凉的书签,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凌晨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最终,她拉开抽屉,把书签丢了进去,铁盒糖还在口袋里,她摸出也扔进了同一个抽屉。

      第二天许昌洁醒来时,头痛得像要裂开。窗外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她盯着天花板模糊的水渍纹理看了半晌,还是挣扎着起身。

      冷水泼在脸上,她才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她用手指胡乱理了理头发,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牛仔裤。
      今天轮到她做午前清点和补货,时间还算宽裕。
      许昌洁径直走向厨房,烧水,泡了一包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振奋。

      白天的酒吧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迷幻的灯光,没有震耳的音乐,没有攒动的人影和蒸腾的欲望。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吧台、桌椅、舞池都安静地裸露着,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痕迹,角落滚落的空酒瓶,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酒精、香水与体味的复杂气味。
      许昌洁最喜欢这个时候的酒吧,一种疲惫而真实的样子。
      她系上围裙,开始清点酒水。伏特加、金酒、威士忌……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数字在纸上上一个个累加,这种重复的、无需动脑的劳动,反而让她的思绪沉淀下来。

      新店。
      在城东,更大的场子,更杂的客人。意味着更高的底薪和提成,也意味着从头开始,面对新的规则,新的人际,新的麻烦。

      “哟,这么早。”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

      许昌洁抬头,是负责采买的林姐,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新鲜柠檬、薄荷叶和其他水果,“早。”

      林英把东西放在备餐台上,喘了口气,打量她一眼:“脸色这么差,昨晚又熬狠了?”

      “没有,没睡好。”许昌洁敷衍过去,走过去帮忙分拣柠檬。

      “城东新店。”林姐压低声音,手上利落地挑拣着青柠,“老板投了不少钱,搞什么高端综合夜店?反正挺唬人。”她瞥了许昌洁一眼,“王锋跟你提了吧?他肯定得过去管一阵子。”
      许昌洁拣柠檬的手停了停:“他过去?”

      “不然呢?老板最信他。”林姐一副了然的样子,“他要是走,这边肯定也得提个人上来……不过,我看老板的意思,你也得过去,那边缺人,油水大,挺好的。”

      王锋会去。
      许昌洁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没告诉她那么多,只是提了句缺调酒师。

      清点完酒水,补充好果盘用料,时间已近中午。其他白班的同事陆续来了,打扫卫生,调试灯光音响,准备迎接又一个夜晚,嘈杂的人声让酒吧渐渐恢复了点活气。
      许昌洁走到员工休息室,想找个角落再瘫一会儿。推开门,却看见王锋坐在里面唯一一张旧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听到声音,他抬起眼。

      “锋哥。”许昌洁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她走进去,没往沙发那边靠,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打开,拿出水杯,柜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嗯。”王锋应了,视线回到手机屏幕,指尖滑动着。“下午供应商来,你跟我一起对一下新酒单。”

      “好。”许昌洁接了水,靠在柜子旁小口喝着。

      沉默了几秒。
      只有她吞咽水声,和他手机偶尔极轻的提示音。

      “想好了吗?”王锋忽然问,眼睛没抬。

      许昌洁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不急。”王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月底前定就行。”

      他总是这样。给她划一条线,把选择权丢过来,然后就不催了,留她自己对着那条线反复横跳,焦灼挣扎。许昌洁有时候恨他这种游刃有余,好像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也什么都不必多言。

      “你去吗?”

      王锋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目光,看向她,他的眼睛在休息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很深。“老板是这么安排的。”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变化,“那边需要人盯着。”

      “哦。”许昌洁低头,看着杯子里所剩无几、微微晃动的水面,“挺好的。”

      “好不好,去了才知道。”王锋站起身。他个子高,在这小房间里站起来,空间立刻显得更逼仄。他收起手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开。他侧着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别听别人瞎传,你自己想清楚。”

      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一些,又随着门关上而消失。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许昌洁把剩下那点水一口喝完。

      接下来的几天,新店的消息在员工间无声扩散。传闻变得具体:王锋确定会过去担任副总,带一部分核心团队,开业时间定在下月初。吧台后的许昌洁,在摇晃雪克壶的间隙,总能捕捉到一些飘来的低语和望向她的、含义复杂的眼神。

      她一律用更冷硬的侧脸和更利落的动作回应。

      王锋变得很忙,白天几乎不见人影,晚上来巡场也总是行色匆匆,接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琐事。他依旧会在经过吧台时短暂驻足,目光扫过她手边的酒单或她调酒的动作,偶尔,他会言简意赅地交代几句工作,关于新酒品,关于存货管理,语气公事公办。

      一天下午,她正在核对周末的特供订单,王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这份清单,电子版发我一下。”

      许昌洁背脊一僵,没有立刻回头,手指在鼠标上胡乱点了几下,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她能感觉到他没有马上离开。

      “下周三,”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我会搬去城东那边常驻。这边的事,以后由老陈主要负责,你想去城东可以找他,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他说完了,通知完毕,没有问她考虑得如何,没有给出任何建议或催促。

      许昌洁盯着电脑屏幕上模糊的数字,喉咙发紧,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依旧没回头,从喉咙里挤出音节来,“知道了。”

      直到确定他走远了,许昌洁才慢慢松开攥紧的鼠标,掌心一片湿冷的汗。下周三?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心里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气闷,凭什么他这么理所当然地安排一切,通知一切?凭什么她就要在这里心神不宁。

      晚上上班,她调错了一杯酒,把客人的大都会做成了柯梦波丹,直到客人疑惑地询问,她才猛然惊醒,连声道歉重做。
      这在她身上极少发生,楚楚担忧地看了她好几眼。
      王锋照例来巡场,似乎听说了这个小失误,走到吧台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平静的一瞥。
      许昌洁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当众戳穿了什么不堪,她猛地转过身,假装去够高处不常用的利口酒,手臂伸得笔直。

      打烊时,她动作磨蹭,刻意留在最后清点收银。等她终于弄完,走出后巷,却发现王锋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又在抽烟,一点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许昌洁脚步顿住,第一个念头是想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路。
      但他已经看见她了。
      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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