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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标题仅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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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在一阵拍门声中惊醒,借月光与影子,看到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章鱼站在门外。我起身,帮它开门,它很有礼貌地同我轮流握手,然后拖着一个散发着淡淡的咸味的布袋滑进棚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如人意,实际上,在小心翼翼地摘下船匠的三角帽并发觉它并不足以容纳章鱼之后,我就丧失了发言权,只能看着章鱼从布袋里源源不断地掏出石头与紫珊瑚,并按照它的指示,两手握住石头把珊瑚砸碎。
随着一下一下的,砸的动作,珊瑚逐渐碎成小块。珊瑚粉末,或者珊瑚泥。空气越来越湿润。我停下手,扭头看向章鱼。它仍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我又看向船匠,她仍维持着蜷缩的姿态,敲砸与碎裂的的咔嚓声丝毫没有惊扰她的睡眠。我放下石头,拿着发光的小瓶走向她。摘下三角帽以后,她湿透的紫发温驯地垂落的样子便清晰地呈现了。章鱼还在继续,空气越来越咸……咸和腥,我从来没有分清过。船匠的头发在粘粘地反光,像……像某种硬质的甲壳生物。我刚想伸手去摸,章鱼把我拍开了。它伸长紫红色的脚,舔了一下我的脸,示意我去把珊瑚粉末捧过来。我提着微弱的光亮转身向前摸索,却发现地板上空空如也。等我再回过头时,我看见章鱼像在礁石上运动一样,光滑地,顺着本应柔软的皮革,爬到船匠的头顶,然后,温柔地,包裹……
夜里,我在一阵拍门声中惊醒。
“有个哼消息,”船匠说,“外面下鱼了。”
我在酸痛中转过头,撕掉墙上不知何时长出的苔藓和小藤,趴上墙面,透过缝隙看见丛林里起了一阵铅灰色的雾气,有鱼模模糊糊地从雨林上空的黑暗中降下来,随雨水一道直直地摔在地上,啪嗒作响——与我先前所听到的拍门声如出一辙。
“不管怎样,你醒了,这是好消息。”我重新坐回地板,看着她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脸,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什么:
“你的章鱼是紫红色的吗?”
“……嗯。”船匠说,伸手摸摸鼻子,“你们已经见过啦?谢谢你。”
我扭过头,看着雨痕带来的微亮的光闪动在她的笑眼旁。那阵难抑的流泪的冲动,又降临到我的鼻腔中。我说: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大寄居蟹。”
她严肃地看着我。
“你竟然……参破了我的真实身份……好吧……”
像模像样地皱眉。叹气。她边说边摘下手套,把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我坦白,其实我是寄居蟹公主,不过我爸我妈都在我出生前被苏醒的乌龟赶出了家门,所以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虽说蟹生有梦各自精彩,但我还是选择了放弃继承乌龟壳,踏上寻找他们的旅途,结果刚出门就被一群突然出现的章鱼从沙滩抬到了船边。唉,受欢迎真麻烦。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不得已用小石头和紫毛线做了一件人类衣服……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我只能对你施展大摸摸术了,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你还会再睡着吗?”
“就算是寄居蟹公主也要睡觉的。”
“下一次我该怎么帮你?”
“下一次啊……”她抬起眼睛想了想,笑着说,“下一次我就要回去继承家产了。”
屋外满是雨跳崖自杀的声音。
“我们走吧。”
“去哪里呢?”
“去找你爸妈,或者能让你在找到他们之前一直醒着的办法。”
“玉米人女孩呢?”
“之后再说。”
海盗船匠微笑起来,又摇摇头:
“来不及的。她的馈赠要到期了,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都会变成泡泡……再施展一个大摸摸术好不好呢?”
我说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感觉很奇怪。海盗船匠问:哪里奇怪?我想了想说:
“浑身发冷,很累,和从广场离开时很像……也不完全相同,但都很陌生。”
海盗船匠沉默了。接着,她反问我:你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害怕和难过吗?我说:大概是有的,但我忘记了。事实上,对我们的船来说,战争像淡水一样,无味但必须。于是水手的数量常常告急,负伤上工几乎成为了一种惯例。很痛,膝盖,肩膀,被划破又被草汁涂抹、被布条包裹起的手臂,有时还有头,哪里都很痛。所以必须学会忘记——忘记在钢炮着陆时随被砸穿的碎木板一同掉进海里的风干蜂鸟,忘记被吃掉的鹦鹉,忘记有着刺绣的破帆布,忘记珍视的东西、死掉的人,只带上部分东西继续前进。
“有天早上远望者问我他是谁,我说是一只流浪猴子,略微会讲一点人话但不多。他很生气,又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我是……我是……”
“你的船呢?”她问。
“那个不会。前天晚上刚检查过。”
“这就足够了。”她说。“我无法回答你的这些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哪里,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找到你。对我来说,你是艾玛·伍兹,这是你告诉我的。另外,矮人是当之无愧的胡说之王,她还说能够骑在自己的手上游泳。”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又想起些什么:
“矮人她……外面的鱼到底……”犹豫与停顿,因为脚趾上传来一阵令人悚然的湿润——我那半干不干的靴子,迎来了一场盛大的补水。海盗船匠举起小瓶,顺着月型扩散的水波,我清晰无比地看见积水已经将我们包围,而它们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自屋外涌入。
我看向船匠。
她说:
??:“走吧,找玉米人女孩,你说的。”
??:“再等等……我的预感告诉我,有人要来敲我们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