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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灾多难的早饭。 “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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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睡不着。”成抱着膝盖坐在枕头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睛瞥向一旁,闷闷地说道。
达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个即将炸响的灰色炸弹——闹钟。
时间还太早,但想让成再睡个回笼觉是绝无可能了。
达认命地伸出手,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精准地按下了关闭按钮,将那刺耳的喧嚣扼杀在摇篮里。
整个寝室重归一种疲惫的宁静。
“唉……”达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我先叫醒京和尤,你自己先去洗漱,好吗?”
“嗯。”成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套上那件与所有人别无二致的灰白色衬衣,拎起自己的洗漱小篮子,沉默地走向走廊尽头公用的洗漱区。
哗啦——
冰冷的水流从龙头里涌出,经过一个简单的过滤头,变得稍微清澈了些。
成双手接住一捧水,猛地拍在脸上,一次,两次……冰冷的感觉短暂地压下了胸腔里那股无名的躁火。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凌乱的白发滑落。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双赤红色的、湿漉漉的眼睛。
不管记忆里那个世界多么黑暗、肮脏,但至少每一次呼吸都是自己的,每一次奔跑都通向未知。
而这里…… 这里太好,太规则,像一座打磨光滑的囚笼。
自由的鸟儿终究迷恋旧林,池鱼永远思念故渊。这种被圈养、被审视、连愤怒都要压抑在枕头里的生活,更像一场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死亡。
“……我必须离开。”这四个字几乎是从她齿缝间无意识地挤出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自己的心上。
“丁莫?”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迟疑。
成眼神中的锐利和迷茫迅速切换,她回过头,是达领着两个还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小豆丁过来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顺手扯过挂在旁边的毛巾,胡乱地擦着脸,借此掩饰刚才的失态。
“丁莫,你先去吃早饭吧,”达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了下后颈漏掉的水珠,“你的东西我待会儿一块带回去。”
成点点头,伸手胡乱地揉了揉京和尤睡得翘起来的鸡窝头,在两个小家伙不满的嘟囔声中,转身朝食堂走去。
越靠近食堂,一种与寝室、走廊的死寂截然不同的、喧闹的生机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开始混杂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消毒水味以及零零散散个孩子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
食堂大厅宽敞明亮,大约有两百平,整齐地排列着长长的金属餐桌和塑料座椅。
巨大的窗户让晨光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一点微尘。
孩子们排着队,叽叽喳喳地在一个个窗口前移动,餐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虽然食物简单,但这片刻的喧闹与忙碌,几乎是整个孤儿院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然而,这生机很快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
“哟!这不是丁莫吗?被关了几天静心室,可算是放出来——”
一个穿着明显更精致、面容秀气的小男孩,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突然拦在了成面前,故意拉长了语调。
成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脚下方向一变,身形一矮,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嗖地一下就从他身边钻了过去,径直走向取餐窗口。
“……?!”丁颜的话戛然而止,伸出去想拦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他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像只被吹胀的河豚,气得原地跺了跺脚。
“她!她怎么敢!她居然敢无视我!我可是高贵的A级!我、我……”他气得语无伦次。
旁边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但气质谄媚不少的小跟班——丁耳,立刻凑上来:“老大别生气!她肯定是怕了您呀!上次她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知道您的厉害了,可不就像老鼠见了猫,只剩逃跑的份儿了!”
这番马屁显然拍对了地方。丁颜骄傲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哼!算你还有点眼光。走,带你去吃好吃的,让你见识见识A级的伙食,免得你天天对着你们的猪流口水!”
成坐在食堂一个靠门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那碗寡淡的豆浆。食堂不大,她这头显眼的白发就像黑暗中的灯塔。
果然,没一会儿,丁颜就领着他的小尾巴,端着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故意哐当一声在她左右两边坐下,形成了幼稚的包夹之势。
“哼,丁莫!”丁颜用勺子故意把餐盘敲得叮当响,试图吸引她的注意,“惹了身为A级的我,你居然还敢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东西?让我来给你的猪食加点‘好料’!”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张开一直攥着的小拳头,将一小把被他捏得稀烂、渗出绿色汁液的香菜,撒进了成的粥碗里,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成终于停下了喝豆浆的动作。她抬起那双没什么情绪的赤瞳,静静地看了丁颜两秒,然后又低下头,旁若无人地继续喝光了最后一口豆浆,仿佛碗里那堆绿色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她站起身,想离开。丁颜立刻也跟着跳起来,踮起脚,啪地一声将两只小手撑在成两侧的桌面上,想把她困住。
可惜他个子太小,这个动作非但没形成威慑,反而像是整个人扑上去挂在了成的身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成也没客气。她顺势一手按住丁颜的背,腰部发力,轻松就把这个咋咋呼呼的小A级给压在她的腿上,甚至因为惯性往前一趴。不等他挣扎,成反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拿起自己吃剩的半个干硬馒头,用力的捏成一团,精准地塞进了丁颜正想叫嚷的嘴里。
同时,她一个冰冷的眼刀甩向旁边想帮忙的丁耳,成功让后者僵在原地。
做完这一切,她无比自然地端过丁颜那盘看起来确实精致不少的早餐,拿起勺子,冠冕堂皇地吃了起来。
“呸!呸呸!又咸又干又硬!果然是平民才吃的猪食!”丁颜好不容易吐出嘴里的馒头渣,小脸皱成一团,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哼,女人!你以为用这种粗暴的手段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吗?你错了!我早已看穿了你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吵。她再次伸出手,目标是盘子里另一块看起来更加精致,美味的馒头。
“不!你不可以再次用食物堵上我的嘴!女人!我抗议!我强烈抗议!”丁颜惊恐地摇晃着他的小脑袋,试图躲避成的“魔爪”。
抗议无效。
“恶行”再次得逞。
世界终于清静了。成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她的“战利品”。丁颜正为自己被无视而伤心,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他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以为来了救星,却只对上了达担忧的目光和两个小朋友好奇的睁大的眼睛。他眼中刚亮起的光彩瞬间又熄灭了,转而化作更真挚的、几乎要溢出水来的求助眼神,巴巴地望着达。
达看着被成按在腿上的丁颜,那张秀气的小脸憋得通红,心下不忍。“丁莫……”她试图劝阻,声音里带着恳求。
但成只是无动于衷地咀嚼着最后一口从丁颜那儿抢来的煎蛋,直到咽下,才头也不抬地、干脆利落地甩出一个字:
“不。”
“丁莫,你……你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呀?”达的眉头紧紧蹙起,担忧几乎要从脸上满溢来。
“他太吵。”成的理由简单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甚至顺手将餐盘里自己没碰过、但丁颜显然也无福再享用的几样精致小点,推给了坐在达旁边、眼睛一直黏在食物上的京和尤。
两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家伙立刻抬头,两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向达,直到获得她微不可察的点头允许,才兴奋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瓜分起来。
“丁莫,你昨晚不是答应过我,在汇演前会……会‘乖巧’的吗?”达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算惹事。”成面无表情地纠正,“这叫处理噪音。”
“你还是先放开他吧,”达急得声音都升了个音阶,“你看他脸都憋红了,他快哭了!万一……万一被护工看见,你又要被关静心室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达的话,“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珠终于从丁颜眼眶里滚落,砸在成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丁颜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委屈至极地哭着,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窒息反应。
“娇气包。”成嫌恶地啧了一声,脸上烦躁更甚。她非但没松手,反而用空着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将那块干硬的馒头往丁颜嘴里按了按,同时一个警告的眼神甩向想要上前帮忙的达,迫使她僵在原地。
丁颜被强迫着,喉咙艰难地滚动,极其痛苦地吞咽着那口混合着泪水的、剌嗓子的馒头块。他趴在成腿上的姿势压迫了胃部,刚咽下去的东西混合着胃酸猛地返涌上来,令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发出一阵干呕。
成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极度不适。她歪头看了看,像是摆弄一个不听话的玩偶,手上用力,将丁颜从趴着的姿势提溜起来,改成正面坐在自己腿上。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核善”的邪笑,拿起丁颜那碗还没动过的、用料丰富的特制粥,用勺子粗暴地搅和了几下,舀起满满一勺,不由分说地就朝丁颜紧闭的嘴塞去。
“唔!唔唔——!”丁颜剧烈地挣扎起来,小脑袋拼命摇晃,四肢胡乱扑腾,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抗拒的呜咽声。但成的力气远不是他能抗衡的。勺子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温热的、被迫搅得稀烂的粥被灌了进去。
“吃了。”成的命令简短冰冷,不容置疑。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尤其是“战利品”。
一勺,两勺……
丁颜最初的激烈反抗,在成的绝对力量和控制下,渐渐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机械式的吞咽。他不再挣扎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小小的身体偶尔因为反胃而抽搐一下。他确实如成所愿地“安静”了,但这种安静的代价,是一种彻底被击垮的崩溃。
“丁莫!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我们、我们不能这样惹他……”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紧张地四处张望。
不幸的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穿着笔挺护工服的男性,正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步伐从容地朝他们这个角落走来。
明明他是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都经过精准测量一般,达却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猛地打了个寒颤。
达想冲上去把丁颜从成怀里拉出来,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死死环抱住自己,指甲掐着双臂,几乎要陷进肉里。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哀求和一丝濒临疯狂的绝望,眉角一下下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副温顺的皮囊。
“Hi~小朋友们,早上好呀。你们聚在这里……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男护工在李乐陶礼貌地开口,声音温和,举止得体,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盛满了看似友善的笑意。
达猛地低下头,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胃里翻江倒海,仿佛真的吃坏了东西。她手臂上的抓痕愈发明显。
“吃饭。”成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铭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竟然开始无声地数秒,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吃饭啊?啊,对,没错没错,在食堂当然是吃饭。”李乐陶恍然大悟般轻轻拍了下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憨厚的尴尬笑容,仿佛真的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看我这记性。”
他目光转向成,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对了,这位小朋友,你怀里这位……是怎么了?需要哥哥帮忙吗?”他的视线落在眼泪汪汪、神情呆滞的丁颜身上,笑眼深处却没有任何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探究。
“名字。”成答非所问,语气平直。
……
一秒。
两秒。
空气仿佛凝滞。
“哦——!”李乐陶像是才反应过来,拖长了调子,笑容更加灿烂,“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我是新来的护工,我叫李乐陶,快乐的乐,陶器的陶。你们可以叫我……李哥哥。”他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显得毫无心机,甚至有点过分热情,与他身上那套笔挺的制服和周围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叔叔。”成从善如流地改口,故意在称呼前加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停顿。
李乐陶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是哥哥哦。”
“叔叔。”
“哥哥。”
“叔、叔。”成加重了读音,赤红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叫——哥——哥——”李乐陶维持着笑容,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
………
沉默在蔓延。这沉默并非金子,而是镀了层的、廉价的假黄金,脆弱得一戳就破。
“不要啊——小朋友!”李乐陶忽然夸张地垮下肩膀,做出一个非常戏剧化的沮丧表情,“我才二十一岁!风华正茂!怎么能被叫叔叔呢?这太令人伤心了!”他捂着心口,仿佛受到了沉重打击。
“咳咳,”他很快又重整旗鼓,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目光再次投向成怀里的丁颜,这一次,他的视线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却不容回避的压力,“所以,这位小朋友,你还没有告诉哥哥,你怀里这位小朋友,到底是怎么了呢?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成的目光与他那弯弯的笑眼对视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闪过。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