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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安 “我哥确定 ...

  •   “我哥确定了,过上五天就回来了。”

      楚之恒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蒋时安桌上的乐谱。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琴键上跳跃。

      蒋时安正在弹奏的德彪西《月光》突然错了一个音。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空,心跳如鼓。

      “真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指尖轻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嗯,刚好赶上你生日不是吗?我哥说了,这次回来给你带一份特别的礼物。”

      蒋时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睛里都染上了笑意。楚慕白已经一年没回来了。一年间,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抽条成挺拔的青年,而楚慕白的形象在他心中不但没有褪色,反而被一遍遍打磨得越发清晰明亮。

      那天练琴时,他总觉得琴键格外柔软,音符格外悦耳。甚至母亲姜悦推门进来时,他都没有察觉到她微蹙的眉头。

      “时安,你刚才的节奏快了半拍,第三乐章的情绪也不对。”姜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重来一遍,集中注意力。”

      蒋时安轻轻吸气,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已被那个消息填满,再容不下别的。楚慕白要回来了。这个念头像一只困不住的鸟儿,在他心里扑棱着翅膀。

      ---

      接下来的几天,蒋时安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

      练琴时,他的手指机械地移动,思绪却飘向远方。他想起和楚慕白一起度过的那些夏天,想起他们一起去河边捉蜻蜓,楚慕白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捉到最漂亮的那只;想起他们躲在阁楼里分享一本漫画,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错;想起楚慕白出国前揉乱他的头发,说“等我回来”时眼中的微光。

      做卷子时,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变得陌生而疏远。他盯着试卷上的题目,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白色的试卷仿佛变成了一片空旷的雪地,而他在这片雪地里只看到楚慕白笑着向他走来的样子。

      姜悦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在她看来,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影响练琴和学习的状态。她看着蒋时安,目光如炬:“时安,写完三套卷子并练上两个小时琴再出来吃饭。”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命令。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蒋时安沉默地点点头,垂下眼睛。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顺从是唯一的选择。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机械地在黑白键上移动。贝多芬的《悲怆》第二乐章本该沉郁中带着希望,此刻却只剩下沉闷的重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空洞的心上。

      他想起楚慕白曾经听他弹琴的样子。那时他刚学会《致爱丽丝》,兴奋地弹给楚慕白听。弹完后,楚慕白没有像别人那样简单地鼓掌说“真好听”,而是认真地看着他说:“时安,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少年的心田,悄悄生根发芽。

      ---

      生日这天清晨,蒋时安很早就醒了。窗外天色微明,一层薄雾笼罩着城市。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也是楚慕白回国的日子。

      上午,姜悦亲自监督他做卷子。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如琥珀,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蒋时安努力集中精神,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钟表。

      九点、十点、十一点......时间慢得像蜗牛爬行。

      “注意力集中。”姜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蒋时安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卷子的空白处写满了“楚”字。他慌忙用涂改液覆盖那些无意间流露的心事,白色的液体掩盖了字迹,却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波澜。

      午后,他收到楚之恒发来的消息:“我哥说晚上九点再去接他就可以。”

      蒋时安盯着那条短信,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为什么是晚上九点?楚慕白的航班明明是下午到达。但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解释——或许慕白哥需要先回家放行李,或者有时差要调整。

      他努力忽略心中那一丝不安。

      傍晚六点,蒋时安换上那件楚慕白曾经称赞过的蓝色衬衫,仔细整理好头发。镜子中的少年眼神明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我和同学一起庆祝生日,十点之前就回来。”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姜悦从报纸上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顺路去机场接一下你爸爸,他七点的航班到达。”

      蒋时安点点头,心里计算着时间——接完父亲,刚好可以去见楚慕白。一切都很完美。

      ---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蒋时安站在出口处,不时踮脚张望。他先看到了父亲蒋辰——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很显眼。蒋辰也看见了他,微笑着招手。

      就在这时,蒋时安的视线定格了。

      在父亲身后不远处,楚慕白正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两年不见,他更高了,肩膀更宽了,面部轮廓更加分明。蒋时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挥手示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个金发男生自然地走到楚慕白身边,说了句什么。楚慕白笑了起来,那是蒋时安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然后,金发男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慕白的手。

      楚慕白没有挣脱。

      反而,他的手指弯曲起来,与那双陌生的手十指相扣。

      蒋时安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机场的嘈杂声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只交握的手。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然后摔在地上。原来如此。原来那些逐渐减少的联系,那些敷衍的回复,那些被遗忘的生日祝福,都有了解释。

      “时安?”父亲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蒋时安猛地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爸,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回城的车上,蒋时安沉默地望着窗外。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只是归因于青春期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多问。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像极了被水晕开的油画。

      ---

      接到楚之恒的电话时,蒋时安正站在雨中。

      “时安,生日快乐!我哥回来了,咱们要不要......”

      “来接我,”蒋时安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陪我去KTV。”

      楚之恒在二十分钟后赶到,看到蒋时安独自站在街角,浑身湿透,眼神空洞。他吓了一跳,连忙把蒋时安拉上车:“你怎么淋雨了?没事吧?”

      蒋时安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我要喝酒。”

      在KTV包房里,蒋时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包房内灯光迷离,屏幕上闪烁着MV的画面,歌声喧嚣,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楚之恒不安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哥......”蒋时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个金头发的是谁?”

      楚之恒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你...你看到了?”

      蒋时安轻笑一声,仰头又灌下一杯酒。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内心。

      “他是哥的男朋友。”楚之恒小声说,“在一起半年了。我哥本来想亲自告诉你的......”

      蒋时安点点头,动作迟缓得像一个提线木偶。他应该早就猜到的。楚慕白去国外后,从天天发消息打电话,到后来除了过年带回礼物基本不再联系,甚至忘记他的生日......一切都有征兆,只是他选择视而不见。

      酒精麻木了他的神经,却让心痛更加清晰。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暗示,那些藏在日常问候下的深情,那些精心策划的见面机会。如今全都成了笑话。

      八点半,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出KTV。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你去接慕白哥吧,”蒋时安对楚之恒说,“我自己回去。”

      楚之恒不放心地看着他:“你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蒋时安摆摆手,转身走入雨幕中。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让雨水冲刷掉这可笑的一厢情愿。

      ---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钻进衣领,冰冷刺骨。蒋时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腿脚已经酸软不堪。他随意靠在一家店门口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世界只剩下雨声。

      然后,突然间,雨停了。

      蒋时安微微抬起头,朦胧中看到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他上方的天空。握伞的手很稳,手指修长,腕间有一圈荆棘玫瑰状的纹身。

      视线往上,他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红色狼尾发型,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小朋友走丢了?”

      蒋时安皱起眉头。他不是小朋友了,今天刚满十八岁。他想这样反驳,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男人蹲下身,与他对视:“喝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

      蒋时安没有回答。他盯着男人腕间的纹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也要纹身。把楚慕白的名字刻在身上,或者干脆纹一个覆盖伤口的图案,就像用针线缝合心碎。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想纹身?”

      蒋时安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踉跄了一下,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

      “小心。”

      店门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和颜料的味道,出奇地整洁。各式纹身图案贴在墙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神秘而诱人。

      蒋时安将身份证拍在桌上:“刚成年。”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男人——傅野,拿起身份证看了看,又瞥了他一眼:“今天生日啊。”他的目光在蒋时安湿透的衣服和通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要纹什么?”

      蒋时安拿起笔,准备在纸上写下“楚慕白”三个字。笔尖触纸的瞬间,他却犹豫了。

      那个人已经和别人牵手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把对方的名字刻在身上?这不过是一场无望的独角戏,自欺欺人的把戏。笔从他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无力的痕迹。

      “失恋了?”傅野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带嘲讽,反而有一种理解的味道。

      “要你管......”蒋时安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贴上他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出乎意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

      傅野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蒋时安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这气息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有点发烧。”傅野说完这句话,迅速撤开了手,转身在柜子里翻找什么。店内的光线不甚明亮,完美地隐藏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傅野自己也感到诧异,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冲动从何而来?他向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蒋时安愣在原地,额头上残留的触感让他莫名心悸。

      傅野找出了药箱,拿出退烧药和退热贴,又体贴地倒了温水。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仿佛照顾一个陌生的醉酒少年是他每晚的例行公事。

      “先把药吃了。”他把水杯递给蒋时安,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

      两人相顾无言。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柔和,敲打在玻璃窗上,奏出舒缓的节奏。

      傅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祝你生日快乐。”

      蒋时安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他的鼻子突然一酸,慌忙低下头。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轻声问道,试图转移注意力。

      傅野笑了笑:“正好也是今天。刚才正准备关门,就看见你坐在门口。”

      蒋时安看向空荡荡的桌面,突然拿起手机:“吃蛋糕了吗?我帮你买一个。”

      傅野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不用麻烦......”

      但蒋时安已经下了单。放下手机后,他问:“你几岁了?”

      “二十四。”傅野托着腮,看着他,“你明天该开学了吧?吃完蛋糕早点回去。蛋糕钱我会还你的......”

      蒋时安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吃你的蛋糕。”这个动作大胆得出乎他自己意料。傅野的嘴唇很软,呼吸温热,拂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奇异的痒意。

      “下次你请我不就完了。”蒋时安撤回手,小声补充道,“生日快乐。”

      傅野愣住了,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温暖而真实。

      蛋糕很快送到了。傅野找出蜡烛,插上,点燃。小小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映照在两人眼中。

      “许个愿吧。”傅野说。

      蒋时安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忘记楚慕白?不再心痛?还是......他偷偷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人被烛光柔化的面部轮廓。傅野正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只是轻轻吹灭了蜡烛。

      傅野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蒋时安接过纸盘,尝了一口。奶油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竟然真的带来了一丝慰藉。他们安静地吃着蛋糕,共享着这个意外而特别的生日之夜。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黎明的微光开始浸染天际。蒋时安的手机震动起来,大概是父亲或者楚之恒发来的消息。但他没有查看。

      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纹身店里,他只想沉浸于这短暂的、不被期待的温柔之中。

      ---

      傅野收拾蛋糕盒时,蒋时安轻声说:“谢谢。”

      红发男人回头看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谢什么?又不是我买的蛋糕。”

      “谢谢你收留我这个迷路的人。”蒋时安认真地说。

      傅野的笑容柔和下来:“生日快乐,十八岁的小朋友。”

      蒋时安也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心仍然痛着,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种痛会变成只是回忆的一部分。

      他推开店门,晨风清新扑面。天空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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